咸豐三年五月,太平軍北伐大軍從浦口渡江北上。兩萬精銳,由天官正丞相林鳳祥、地官正丞相李開芳統領,春官副丞相吉文元、夏官副丞相曾天養等輔佐。阿六被編入前鋒小隊,扛一面小黃旗,旗上歪歪扭扭寫著「奉天誅妖」。他還是金田村那個瘦竹竿,三年征戰下來,身上刀疤橫生,腳底老繭厚得像鐵板,眼神卻多了幾分茫然與倔強,像一條被風吹彎卻不肯斷的野草。
出發前夜,楊秀清在東王府召開大會,燈火通明,滿堂黃袍黃巾。東王站在高台上,燒炭工的粗嗓門震得屋瓦發抖:「兄弟們!天父旨意,直搗燕京,滅咸豐小妖!天下田地公有,飯食公有,衣物公有,錢財公有,妻妾公有,共享太平!誰敢阻擋,殺無赦!」台下萬人高呼:「共享太平!共享太平!」阿六擠在人群後排,興奮得手抖,心想:公有妻妾?那豈不是人人都有婆娘?當年金田村婆娘被地主少爺欺負,這下好了,大家一起護著。他笑得合不攏嘴,旁邊老李拍他腦袋:「傻小子,先活著再想婆娘。」
北伐軍浩浩蕩蕩北上,第一站安徽,破廬州,殺知府,開倉放糧。阿六第一次見識什麼叫「公有」:糧倉打開,百姓蜂擁而入,有人扛米,有人抱布,還有婦女抱著孩子哭著謝「天王恩」。阿六扛了兩袋米,分給路邊餓得發昏的老人,心裡熱乎乎的:這就是天堂的第一步吧?晚上他躺在營帳裡,聽著弟兄們打呼,摸著懷裡的米袋子,低聲喃喃:「婆娘,等老子打下北京,就回來娶你……」
可好景不長。過河南,破歸德(商丘),清軍已開始集結。北伐軍無大船渡黃河,只好西趨溫縣,沿岸搶民船、竹筏、木排。渡河那天,風大浪急,阿六所在的小船翻了。他不會水,抱著一根斷木在河裡撲騰,嗆了好幾口黃水,眼看要沉,卻被一股怪流沖到北岸淺灘。爬上來時渾身濕透,卻意外撿到一支清軍遺落的火槍,還有一小袋火藥。弟兄們圍上來,驚呼:「福將又顯靈了!」阿六抹把臉上的泥水,咧嘴笑:「上帝保佑,公有槍了!老子能打清妖了!」他把火槍擦乾,背在身上,像抱著個寶貝。
過懷慶(沁陽),圍城兩月。清軍僧格林沁、勝保率大軍來援,北伐軍糧道被截,開始餓肚子。先是吃乾糧,後來乾糧吃完,吃馬肉,吃騾子,吃牛皮帶。阿六負責燒火,每天在營外挖野菜、找野果。有天他挖到一小袋清軍先前埋藏的黍米,足有二十斤。他沒獨吞,悄悄分給周圍十幾個兄弟。大家分食後,精神大振,有人跪下磕頭:「阿六,你是天父派來的福星!」林鳳祥聽說,親自過來拍他肩膀:「好兄弟,記住你的功勞。」阿六摸摸腦袋,傻笑:「丞相,啥時打到北京?老子想分塊田,娶個婆娘。」林鳳祥歎氣:「快了,快了……」可那歎氣裡藏著一絲誰都聽得出的無奈。
咸豐四年秋,北伐軍終於入直隸,連克臨洺關、邢台、深州,前鋒抵天津楊柳青,離北京只兩百餘里。咸豐皇帝嚇得魂飛魄散,下旨勤王,京師戒嚴,滿城貼告示懸賞太平軍頭目。阿六聽說皇帝要逃往熱河,興奮得夜不能寐,對老李說:「老李,打下北京,我們公有皇宮!天王坐龍椅,老子分個小王府,娶十個婆娘!」老李抽著從清兵屍體上撿來的旱煙,苦笑:「小子,先活著再說。清妖的蒙古鐵騎可不是吃素的。」
果然,天不遂人願。僧格林沁的蒙古騎兵如風捲殘雲,勝保綠營從側翼包抄,北伐軍孤軍深入,後路被斷,糧草全無。士兵餓得眼睛發綠,有人開始吃死人肉,有人偷偷逃跑。阿六在靜海附近挖野菜,又一次「福將」附體:挖出一袋埋藏的糧食,足夠救數十人命。他把糧食分完,自己只留一把米,煮成稀粥。弟兄們又喊他「福將」,他卻笑不出來:肚子還是空的,心更空。他坐在營火邊,看著火苗發呆,心想:公有……公有個屁,現在連樹皮都快吃光了。
咸豐四年冬,北伐軍退守靜海、阜城,被圍數月。風雪交加,營寨外屍體凍成冰棍。林鳳祥、李開芳分兵突圍:李開芳率數百騎南下,占高唐州;林鳳祥守連鎮待援。阿六跟林鳳祥一部,守在連鎮土牆後,每天啃樹皮、喝雪水。夜裡他蜷在帳篷裡,聽著風雪呼嘯,夢見金田村的老榕樹、霧氣裡的土台、洪天王拔劍的模樣。他醒來時,眼角濕了,低聲:「婆娘……老子還活著……」
咸豐五年正月,連鎮終被攻破。清軍火炮轟鳴,蒙古騎兵衝營,太平軍彈盡糧絕。林鳳祥重傷,藏進地洞,後被清軍挖出,押解北京凌遲處死,三千六百刀,血肉模糊。混戰中,阿六被一發炮彈氣浪掀翻,滾進一個大糞坑。他本能地悶住呼吸,糞水灌進嘴裡、鼻孔裡,臭得他幾乎暈厥。清軍衝進來搜屍,用刺刀戳屍體,卻沒翻到他。夜深人靜,他從糞堆裡爬出來,全身穢物,蟲子爬滿頭臉,卻奇蹟般活著。他撿起一面斷裂的黃旗裹身,踉踉蹌蹌往南逃。
逃亡之路漫長而絕望。阿六沿途乞討、偷雞、躲清軍搜捕,腳底磨出血泡,腿腫得像木樁。他聽聞李開芳高唐失守,退守馮官屯,清軍決運河水灌營,李開芳被俘,六月在北京就義,凌遲處死。北伐兩萬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幾乎全軍覆沒。阿六在路上遇見幾個潰兵,大家抱頭痛哭:「東王主意壞,兩萬老兄弟全搭進去了!」阿六不吭聲,只是摸摸腦袋,低聲:「老子還活著……」
咸豐五年夏末,阿六終於拖著一身傷病回到天京。城門守兵見他髒如乞丐、臭如糞坑,險些一槍戳死。他嘶聲大喊:「我是金田起義阿六!北伐福將!燒過清妖糧倉,戳過洋人鴉片!」守兵報上去,馮雲山舊部有人認出,帶他進城。
天京已面目全非。就在阿六北伐覆滅的前後,天京事變爆發:楊秀清自稱「天父下凡」,逼洪天王封萬歲。洪天王密詔韋昌輝、石達開回京除楊。韋昌輝帶三千精兵夜襲東王府,楊秀清被亂刀砍死,府內數千男女盡屠。隨後大開殺戒,搜捕「東黨」,兩萬餘人死於非命,血流成河,連許多金田起義的老兄弟、燒炭出身的弟兄也未能倖免。石達開險些被殺,逃出城後起兵東下,洪天王不得已殺韋昌輝以平內亂。
阿六進城那天,街上血跡未乾,屍體剛被拖走,空氣裡還飄著鐵銹般的腥味。他在路邊看見當年楊秀清手下那個問「老婆也是大家的」的黑漢子,屍首分離,眼睛還睜著,像在質問蒼天。阿六蹲下,輕輕合上他的眼,低聲:「兄弟……太平怎麼變成這樣?當初金田村的夢呢?公有田地呢?公有飯食呢?公有婆娘呢?」
他被帶到洪天王面前。洪秀全臥在龍榻上,臉色蠟黃,眼神渙散,身邊幾位嬌妃小心侍候。聽阿六稟報北伐慘敗,他長歎一聲:「福將回來了?北伐……天父試煉我們。東王已升天。你能活著,是上帝旨意。今後隨翼王石達開,守安慶、守江西,去吧。」
阿六跪地,高呼:「太平天國!共享太平!」聲音卻顫抖得厲害。他想起金田村冬霧中的土台、洪天王拔劍指向天空的豪邁、馮雲山低聲的憂慮:「別讓天堂變地獄。」如今,地獄的門已大開,裡面滿是兄弟的血。
出宮路上,阿六遇見老李——北伐中一起烤老鼠的那個老兵。老李斷了一條胳膊,倚在牆角乞食,眼睛空洞。「阿六……天堂呢?」阿六搖頭:「老李,我也不知道。但……還得跑。像當初從金田跑出來一樣,跑下去。」
老李苦笑:「跑吧。翼王說,大渡河若擋路,吾劍自開新天。或許……還有希望。」
阿六摸摸腦袋,走向城門。湘軍的陰影已從下游逼近,像鴉片戰爭後的英國艦隊,一步步吞噬太平的殘夢。他還是那個福將,總在最該死的時候活下來——直到多年後,天京陷落,他斷腿流浪,靠一遍又一遍念「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麻痺自己,苟活在廢墟與瘋狂之間,像一粒被歷史碾碎卻不肯碎到底的沙。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