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邦沒想過會和自己的身體突然失去連結的恍神。
身體是他驕傲的來源之一,不是他以蛙式一口氣游完50公尺的標準水道而不必換氣、紀錄可以比美韓國濟洲島해녀(haenyeo / 海女)屏息三到五分鐘完成海面下20公尺的採集工作,而是他擅於全集中呼吸,在這過程中感受自己胸腔腹腔或鬆或緊的細微變化,甚至能適當調整體態與肢體、配合屏息時建立新的身體節奏感,從而產生超乎平常更巨大更驚人的爆發力量,順利敲破一顆雞蛋倒進鍋子裡。身體是他驕傲的來源之一,不是他能輕易在三小時內完成馬拉松平原到雅典,或者是京都九條到奈良法隆寺距離的徒步距動,而是他在不依賴提神飲料、能量飲或打雞血的情況下,以箱根駅伝(Ekiden / 箱根驛傳)的狠勁、彷彿沒有明天只能亡命、榨乾身體每一滴精力的拼命方式,在蒼蠅滿天的木造隔間裡維持半蹲姿勢達 2 小時還能沒有痔瘡發作、沒被蒼蠅落腳全身而退下,完成出恭任務。
身體是他驕傲的來源之一,不是他身體耐受力特別良好,可以在強大極地冷氣團降臨、降雪量達 195 公分且大雪滿天紛飛仍在持續不斷累積中的冰天雪地的永夜裡,來回跳進 Sundhöll 的溫泉池裡又再回到岸上,不會渾身發抖手腳冰冷嘴唇發紫凍得不亦樂乎進行 gufubað(三溫暖),而是他可以全身肌肉緊繃青筋浮現且因為過度發力而發顫不已,只為了彎下腰拾起地上一根黑頭髮免得被人發現他打掃不夠仔細認真。
身體是他驕傲的來源之一,不是他渾似A5和牛般的油花分明入口即化的發達肌肉、卻完全找不到一絲一毫咬嚼不爛的筋膜,或是唇紅齒白根骨嶔崎操練近乎違反人體工學的 JOJO 立不會臉紅心跳,而是當他真心想要完成蝸牛步從A4影印紙這頭走到那頭需要花上三小時、其動作之優雅高貴堪比羅丹沈思者的行動裝置藝術,令人目不轉睛之際還能感受到 Vesuvio(維蘇威)即將爆發、火山灰肉眼可見還未大量噴發淹沒龐貝城的張力十足、欲動蠢蠢。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
澳福在麵包店裡突然打了個噴嚏。
前天因一大盆發酵中的麵團不處理不行,只得草草中斷正在進行的精彩對話、匆匆離開榮格家,離去前並未向榮格問及這段時間的忙碌事項並交換更多彼此的訊息,但對澳福來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門不相識;有緣向左向右都能走,無緣向上向下行不通。
何況,揉捏著麵團,手指手掌手背都沈浸於麵團包圍的同時,心手相連的思緒也跟著緊緊黏著於麵團之上,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ough
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 so let's start kneading.*
那股全然的貼合感,真是難以形容。
母親曹氏在澳福即將前往歐洲時,和他一起整理行李。說是整理行李還有點兒誇大,在亂世之際,母子倆幾乎相依為命,當年高曾祖父寫就《紅樓夢》那般富貴大家的場景早就如同陽春白雪,不知消融於何時。即便日子再苦,曹氏只想著如何保全澳福性命,幾乎翻遍了全付的家當,真能找到的物品還真是不多。沒有一袋橘子,倒是找到一條約莫丈長沒有染色的布巾。
「小福,這是你小時候的背巾呵~」
澳福點點頭:「我記得。」
當時澳福還沒斷奶,在租界裡德藉傳教士幫傭的曹氏也雇不起奶子*,只得拿著背巾,將澳福纒著背在身上,小澳福稀稀疏疏的頭毛上罩著一頂呢帽,露出紅通通的臉頰,沒被背巾包裹著的兩隻手兩隻腳隨著曹氏的動作,活脫脫失去控制的扯線木偶晃來晃去,小澳福依然緊閉雙眼睡得挺熟的。
那條既是背巾,也是澳福的被子,也是澳福的定海神針、安心良方,就這麼和澳福一路從熟悉的山東,漂洋過海到漢堡、暫居巴黎精進學藝,到現在落腳蘇黎世…背巾陪著澳福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慢慢適應環境,融入社會,要是少了那條歷經滄桑的背巾,不知該如何度過這些日子…千葉縣市川市動植物園*中的小獼猴 パンチ(Punch)才出生不久,就因為母猴子不擅照顧而近乎放棄牠、瀕臨物理上及心理上被「放生」。園方工作人員發現瘦弱的パンチ沒被看顧,便接手以奶瓶餵食牠。餵食完パンチ要放牠回花果山生活圈和其他猴子相處,卻是怎麼放、パンチ 就怎麼巴回來,絲毫不肯鬆手讓工作人員離開。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餵食牠很重要,但猴子就該跟著猴子生活,而不是一直跟著有手有腳、貌似大猴子的工作人員進出。有娘的孩子像個寶、沒娘的孩子像根草,沒娘的パンチ就算被工作人員放回花果山,還是無法融入猴兒圈裡。好容易工作人員找來一隻紅毛猩猩玩偶ママ給パンチ,讓牠能更順利離開工作人員的身上。說也奇怪,自從玩偶ママ出現後,雖然它無法和パンチ說著猴兒話,但パンチ黏在人類身上的時間逐漸減少,甚至,パンチ拖著它到處找其他猴兒加賴玩耍,就算被排擠打槍,パンチ跳著回到玩偶ママ旁、卷著身子趴在它身上充完電後,又再接再厲、繼續找其他猴兒開趴,完全忘了被打槍拒絕的事。
パンチ不在意玩偶ママ有沒有和牠回話,パンチ不在意玩偶ママ有沒有乾淨,パンチ不在意玩偶ママ是否滿滿塵土泥水,パンチ不在意玩偶ママ立著坐著歪著橫著。對パンチ來說,玩偶ママ光是存在著,就夠了。
揉捏麵團和它接觸的這層關係、和那個玩偶ママ與パンチ接觸所建立的關係、和背巾與幼囝肌膚接觸所建立的關係、和主要照顧者之間的肌膚相親,是一樣的嗎?
澳福說不上那種身體的感覺,但有許多和身體相關的經驗:
那時勞師傅答應了他們一群童生要講所謂的《團結動物十講》故事,只因為這些童生有時候會受到外界的誘惑而無法專心;為了要提升大家的興趣、團結大家讀書的專注,勞師傅打算講些之乎者也以外的故事,也是轉換大家讀書的心情。有個養猴子的,因為猴子越養越多,快要難以負荷,於是他對猴兒們說,從現在起早上三根香蕉、下午四根香蕉,不料猴兒們齜牙裂嘴的吱吱叫,強烈表達抗議。養猴子的改口說,不然早上四根、下午三根, 如何?這回猴兒們一樣吱吱叫卻是不再眼露凶光、氣勢平和許多,不再吱吱叫而是喜吱吱。有隻青蛙在陷阱裡,每天快樂在阱邊跳來跳去,有次,青蛙遇到一隻大大的龜公,見他龐大的身軀想必是進擊的巨人惹人厭,便裂嘴大笑驕傲的對龜公說,你看我多快樂呀,腳踩著軟軟的扶不上牆的爛泥,隨時可以跳進土洞裡休息忘記憂慮,那些小蝦米大鯨魚哪有我快樂?你要不要進來井裡坐坐玩玩呢?龜公聽了青蛙的話,並沒有七竅生煙,反而露出潔白的牙齒對青蛙說,你有聽過大洪水的故事嗎?上帝降了四十天的大雨讓諾亞在陸地上的大船浮了起來,可是大海的水面卻是沒有變化,沒有更高也沒有更低,你怎麼會曉得住在大海裡的快樂呢?青蛙聽完龜公的故事,目瞪口呆、合不攏嘴。有次,飛毛腿兔子找了龜公的孫子比賽跑步,你看到那邊山上的大樹了嗎?目標就是那裡,輸的人要到月亮上去搗藥,比賽不得反悔,不來的是龜孫子。在龜公的孫子還來不及回答時,飛毛腿兔子就已經衝出去了。 才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兔子認為他已經贏了,反正龜孫子不是他,就在離山上大樹很遠地方躺在小樹下睡著了,在夢裡,天上掉下來好多好多的紅蘿蔔,兔子啃得不亦樂乎。於此同時,龜公的孫子慢慢爬著的時候,竟然踩上一片大大的菩提葉,好巧不巧又遇到一個長長的下坡,於是,烏龜人生就像滾雪球,重要的是找到很好的葉子和很長的坡*。等到龜公的孫子穩住了陣腳,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山上的大樹下,原來飛毛腿兔子向他發起挑戰時,其實是在另一座更高的山上。等到兔子啃完夢裡的紅蘿蔔再度出發抵達大樹下時,才發現龜公的孫子正慢慢的跨下菩提葉。有一次,兩條魚在陸地上聊天,嚼著舌根,這是一顆蘋果、這是一本書,彼此用口水吐在對方身上,表達著善意,聊到最後,其中一條說,哎,咱們在這裡互相吐苦水,還不如在大江大湖裡,誰也遇不到誰,不是更好嗎?說完第四個動物故事後,勞師傅問大家還想不想再聽,三十二人都舉手想再聽更多的故事,但勞師傅說不是噢,不是票多就贏了,就此閉口不談動物故事,害得澳福多日茶飯不思、牽腸掛肚著剩餘的六講。後來,眾多學童經過商議,決定推派遣一同學習的德藉傳教士衛禮賢,以及與之交好、平常是好基友的澳福當代表,向勞師傅表達他們想聽完《團結動物十講》的深刻期待。當他們提心吊膽表達完訴求後,好,勞師傅說,但你們要努力認真才行。為了想聽到更多精彩的故事,大家決定忍氣吞聲,在勞師傅說冷笑話時熱烈回應,在勞師傅上課枯燥時打起精神,在勞師傅提問量力糾纒如何解釋時熱血沸騰舉手搶答,終於在請願後的第十一天,童生們以為勞師傅會遵守講故事的約定再度提醒他時,不是喔,不是這樣子的。被打槍的童生們心如刀割、肝腸寸斷…
往事並不如煙,而是在身體裡留下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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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自We are the world.
*奶子。《金瓶梅》裡奶媽的稱謂。
#パン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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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為名的實驗:布媽媽還是鐵絲媽媽?
https://pansci.asia/archives/128329
*很長的坡。雪球:巴菲特傳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00797?srsltid=AfmBOooOq0cCQf3LcozvVA-MAwuKiXbvvIQ8BDM_mhGYIrZqCq47mwh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