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親愛的,你真香。」
低沉嘶啞的嗓音傳入耳膜,蘭瀞延意識到異常的剎那,同時也感覺到被未知匪徒掀起腰側衣物部分的肌膚受到冰冷金屬物件碰觸。
憂鬱症藥物儘管控制住他的病情,卻也奪走了很大部分的敏銳,以至於他未能立即的反應有人正試圖對自己不利。
蘭瀞延幾乎半強迫的被逼入無人的街巷,背部似乎有比體溫更高一些的液體滑落,腎上腺素讓他沒有即時擷取到疼痛,但他知道在他身後的男人擁有凶器,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正「品嚐」著他後頸自然分泌的汗液,甚至津津有味地舔舐。
當空氣中飄出淡淡的血腥味時,蘭瀞延甚至做好準備要迎來作為Cake被逮時的煉獄,或許他遇到的Fork會殺了他,愉悅的享受他的血肉。
「這味道光是聞著就很美味……」
蘭瀞延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抹過被劃傷的地方,男人正在品味他的血,甚至興奮的將獵食引發的勃起抵在他的股間。
「你怕嗎?寶貝……怎麼不害怕呢?讓我嚐嚐你害怕起來的味道,會是酸酸甜甜的還是帶著苦味的呢?嗯?」
被性騷擾的噁心感讓蘭瀞延雞皮疙瘩,但對方顯然更加享受的吸吮他的肌膚,甚至用舌尖撫過那些疙瘩。
蘭瀞延突然有種感覺,身後的人或許和他是同類。那是很細微的感受,同時也難以言喻。而且這個人應該不是初犯,那幾乎癲狂的語調沒有對世俗道德觀的顧忌。
「你打算殺了我?」
面對他的提問,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所以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打從丟掉藥物後,蘭瀞延本就懷抱尋死的意圖,所以如果對方打算置他於死地,那也是另一種得償所願。
「原來如此……那真是個要好好珍惜的寶貝呢……」
在蘭瀞延昏迷前,男人語意不詳的在耳邊低喃,他尚未搞清楚狀況就失去了意識。
作為一名成年男性,照理說不容易被移動,但當蘭瀞延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被移動到一張柔軟的床上,周遭雖然昏暗,但卻有一盞能讓環境變得溫暖的黃光小夜燈,微弱的光線讓他能知道這個空間有一些基本家具,諸如書桌、衣櫃等等,但這些家具上卻沒有任何生活痕跡,而他本人則是四肢被鐵鍊固定在床上,綁架他的男人似乎擔心他會著涼一樣還為他蓋上被子。
蘭瀞延嘗試著掙扎,但身上的鎖鏈完全無動於衷,細碎的摩擦聲在靜謐無聲的空間裡被放大許多,雖然情況看上去是危急的,但他並沒有特別的情緒起伏,顯然抗鬱藥物在他的血中濃度還沒有顯著下降,否則他或許會被情緒支配。
房門外傳來奇怪的聲響,有些尖銳的機械聲以及大量液體噴灑的聲音,似乎有些許的人聲,但聽不清楚,結合綁架犯給他的印象,可以預想並不是什麼好事,但蘭瀞延也沒興趣多加想像。
儘管腦袋還有些迷糊,但他知道死亡就在空氣中蔓延,而他或許就是下一個。如果是下一個,就好。
說不清此時蘭瀞延的感受,老實說,他只感覺到荒蕪飄渺,哪怕是過往最接近死亡的幾次自殺,都還是沒能給他現實感,那種「阿、我終於要死了……」的那種感覺。
有些人選擇死亡是為了懲罰自己、懲罰世界、懲罰某些人,無望感是最大的驅使動力,但蘭瀞延從來都是為了自己,很多與他接觸過的醫療從業人員想弄清楚他是什麼緣由想遠赴世界彼端,有嘗試從心理層面、經歷、童年甚至是從病理科學角度,但很多時候,死亡本就沒有理由,他也無法解釋是內分泌系統讓他始終無法接近人類社會,還是腦袋裡缺了什麼無法銜接他人內心世界的潛規則。
蘭瀞延只是單純的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非得留下來的必要。只是沒有必要。
蘭瀞延的掙扎慢了下來,與其說他的掙扎是為了生存,不如說,於他而言此刻的掙扎只是一種本能的體現,人類似乎總會保留在危機時的本能,不論是繁衍、抵抗還是殺戮。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當意識逐漸回籠,他也透過遲鈍的嗅覺感受到一股鏽蝕的氣味,蔓延在整個空間的……令人窒息的情緒,就好像人們在夜晚走入罕有人至的荒野時,看見荒廢的屋舍那種安靜卻毛骨悚然的感受,但這對於蘭瀞延而言卻反倒新鮮,他很少直接的感受這類情緒。
當他再次認真觀察周遭時,外頭的聲音消失了,剩下滴滴答答的規律水聲,他仔細的打量周遭的環境,映入眼簾的空間確實沒有生活感,但並不是沒有任何收穫,比如唯一的對外窗並沒有任何防禦,至少認真想要從窗戶爬出去是辦得到的,只是躺臥在床上的狀態讓蘭瀞延無法確認自己此時的高度,也看不清楚外頭的景觀。
當視線來到室內,黃光讓房間的四個角落無法被清晰的分辨,但隨著光的指引,他能看到桌上有幾把鑰匙,那或許是對應著囚禁他的鎖鏈上那些沉重的鎖頭,桌面上因光線而無所遁形的還有絨毛一般的灰塵,可見已經有些時間無人使用,覆蓋上陰影的木椅相對的就乾淨很多,甚至有擦拭過的痕跡,因為在一些接縫的地方仍然充滿著灰,相互比較後,就可以清楚的理解到,或許綁架他的男人更多的使用椅子。
視角轉換到衣櫃時,原先滴滴答答的水聲也停止了,走廊上響起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那一下一下的規律猶如心跳的速率,咚、咚、咚……
蘭瀞延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完全弄清房間裡的所有細節,床邊不遠處的那道木門咿呀的開啟了,儘管因為姿勢的關係讓他在探究來者的全貌時有些辛苦,但這時他才終於看到綁架他的男人真實的樣貌。
儘管來者看上去優雅從容,但從白色襯衫及淺褐色西裝褲褲管上都能看見紅色的斑駁,打從這個人進入這個囚禁他的空間開始,濃烈的腥味也從門板後入侵,蘭瀞延皺緊眉頭,這並不是一個讓人感到舒服的氣味。
男人緩緩地在他身旁蹲下,沒有任何遮擋的狀態下,黃光模糊了一些細節,但蘭瀞延看清楚了五官的位置、睫毛的長短、鼻子的線條、嘴唇的厚薄……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至於為什麼……過往他幾乎在醫院與家兩點移動,蘭瀞延鮮少見到擁有如此熱度的眼睛,是激情嗎?但更確切來說,是火焰,似乎要燃盡荒野的熱烈。
男人略帶黏膩的低沉啞音傳入耳膜,「寶貝,你醒啦?嗯?」
他們的距離近到蘭瀞延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吐出的溫熱氣息,剎那間疙瘩由尾椎向上竄直到佈滿整個背脊,直到男人癡迷的舔拭他的眼角,蘭瀞延才發現自己的眼眶邊竟然自然的產出一滴淚珠,充盈在胸腔裡的,像是險些窒息時,大量撲入鼻腔蔓延至胸膛中混濁卻清新的空氣,像在生與死間……如此清晰。
如此真實。
男人癡迷的舔食蘭瀞延眼角再次落下的水珠,或許是眼睛受到刺激,蘭瀞延的眼淚完全無法停止的滑落,就連他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會突然如此,在短暫體驗過那些鮮明的感受後,實際上那些感覺並沒有被延續。
「寶貝,你好甜……再多給我一些,嗯?」
男人意猶未盡地舔食到蘭瀞延再也沒有眼淚產出後,仍緊盯著他的眼眶。
「你是誰……」
開口的同時蘭瀞延也聽到乾啞的聲音,這讓身旁的男人用拇指撫摸他的唇瓣制止蘭瀞延繼續說話。
「寶貝真可憐……讓我來餵你喝水,別咬我哦……」
男人從床旁桌取來一罐礦泉水,含了一口後,強硬的掰開蘭瀞延的嘴,將水餵入他的口腔,同時也佈滿足的掠奪他的唇舌,沉醉的表情就像是在品嘗頂級的菜品。
餵了兩三口後,男人才停下冒犯的行為,黏膩的嗓音再次響起,「寶貝,我是遲朔繾……別怕,只要你乖乖的配合我,我不會傷害你的……嗯?我可捨不得傷害寶貝的Cake。」
「我不在乎……」
「噓……你這樣我會不高興哦,寶貝。我難得找到的這麼甜的寶貝,你知道對Fork來說,也有最合拍的Cake嗎?你就是我的天作之合呢……」
男人顯然對於蘭瀞延的拒絕不甚滿意,但卻也沒有出現任何過激反應,反倒是認真地解釋那些他不在意的原因。
想要利用眼前這個人去死,或許就要嘗試激怒他。這是蘭瀞延最後的結論。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問他為什麼?
他不知道。
「為了讓我的寶貝可以好好的,等等吃飽飯,也要好好吃藥呢……瀞延。」
男人從床旁桌拿出蘭瀞延丟棄的藥袋,這讓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或許早在出醫院的時候就被遲朔繾鎖定的也說不定。
遲朔繾小心調整他的姿勢,讓蘭瀞延半坐臥在床上,但四肢並未被鬆綁,「等等要乖哦,不然我可能會用更粗暴的方式餵養你。你不會想要被安裝鼻胃管灌食的吧,嗯?」
雖然遲朔繾並沒有透露太多個人資訊,但從一些蛛絲馬跡其實能對這人有一些概略的推測,他似乎很清楚藥物對於有精神相關疾病的人來說很重要,也對於一些醫療手段很熟悉,所以是醫療從業人員的機會很大,不過現有的資訊還不足以讓他判斷更確切的職業。
蘭瀞延還來不及繼續往下琢磨,遲朔繾便強硬的吻上他的唇,隨之而來的是一口飯食,這並不是單純的餵食,這是充滿熱烈卻噁心的騷擾,遲朔繾甚至勾起他的舌吮,但又將食物往他的喉嚨推進,而那雙猶如焰火般的眼眸,傳達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凝視。
一口、兩口……
每一次吞嚥都像是魚骨在喉嚨裡的困獸之鬥。想吐卻被對方的手壓制,遲朔繾的餵食強硬卻又小心,既沒有讓食物鯁住他的喉嚨,也確保他有吞下,或許還有遲朔繾本人順帶的品嘗。
蘭瀞延從未打從心底感到厭惡,這種強烈的情緒本就在他的人生裡幾近消逝匿跡。眼前的男人猶如打火石般,讓他現在的憤怒如火苗一縷、一縷的閃爍躍動,儘管微弱,卻真實存在。
或許人的一生唯有經歷恐懼、憤怒、絕望、悲傷,才能真實的感受自己曾經存在,曾經無能為力,或許也曾經……抱有希望試圖向前過。
正如Heidegger的《存在與時間》說的那樣。
每個汲汲營營的人,都在用生命追尋存在的意義。
但,存在是什麼?
這也是蘭瀞延不斷問自己的,直到最終放棄為止。
憤怒讓他終於在遲朔繾下一次以口餵食時,狠狠咬了遲朔繾一口,食物與血液的味道交織在一起,腥味幾乎佔據口腔所有味蕾的感知,這讓蘭瀞延忍不住連同食物吐了出來,床單、被子以及兩人的衣物全沾滿了食物的汁水殘骸。
束縛他的鐵鍊喀拉喀拉的道出無盡的拒絕,空氣中的腥味彷彿更加強烈,倏地往鼻腔中侵入,蘭瀞延大口大口的喘息,心跳終於不再平靜,或許是腎上腺素的刺激,他甚至在一些感官上變得不那麼敏銳,就為了讓關鍵時刻派得上用場的部分更加敏捷。
此時此刻,或許扯斷鐵鍊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寶貝──」
但遲朔繾的聲音要先於他的判斷傳入耳膜,對方薄情一般的唇沾滿了鮮血,甚至口語都有些模糊,而蘭瀞延無法清楚辨識男人的情緒,他看上去不像憤怒,但也不似驚訝,那種感覺難以形容。
遲朔繾緩慢的說:「……我的血沒有味道啊。」
總會有些人,當你與他對話的時候,會逐漸明白,彼此的對話無法成立,這是蘭瀞延對於面前男人的第一個深刻的印象。
明明能感受到對方和自己一樣異常,但原來即使是同類,也無法溝通。很多時候,他和其他人相處也有這類感受。
他現在才感覺到,原來有人可以如此噁心。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蘭瀞延仍有些沙啞的聲音幾乎沒有遲疑的回應。
「是啊。」
遲朔繾慢慢地笑了笑,似乎並不在乎他的反應是那麼冷漠。就像蘭瀞延根本不在乎為什麼遲朔繾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樣。
平行線原本就不會有相會的一天。
蘭瀞延緩緩地開闔著眼眸,一切都安靜下來了,這時候他下意識的往方才沒能探尋的窗外望去,卻只在看見外頭的樹時,便被男人遮住了視線。
「不行喔……」
遲朔繾拿了眼罩為他戴上,語氣平和卻夾帶著喜悅,蘭瀞延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情緒表達為何如此沒有邏輯。但這或許也是這人癲狂的理由也說不定。
在蘭瀞延幾乎不怎麼回話的狀態下,遲朔繾似乎也能自得其樂,他親自餵飯、餵藥甚至還為他擦澡,雖然對一直不斷找機會騷擾他的男人感到不悅,但蘭瀞延也明白要激怒對方,可能沒有想像中容易,本來他以為在咬傷對方時,就能得到痛快,但遲朔繾反而表現出讓他意外的反應。他也對蘭瀞延試圖弄清楚所在地的行為沒有表達任何不悅。
那種感覺就好似一些動物捕獵後,有時會把玩獵物一般愜意,他似乎不在意蘭瀞延試圖搞清楚狀況,也不關注他的反抗行為,但也並非高高在上的高傲,蘭瀞延一時之間無法明確地形容對方的行為到底代表什麼。
當一切都安靜下來,想必夜幕已深,遲朔繾忙完照料他的事情後,便再次退出房間,這次蘭瀞延臉上多了一副眼罩,少了視覺,在本應該靜謐無聲的夜裡,他能清楚地聽到更多細微的聲響,諸如窗外夜裡夜鷺粗糙短促的叫聲、不知名的蟲鳴,接著是房間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但除此之外,仍然有什麼聲音……
啪唰啪唰──
那聲音帶著重量,而那似乎是潮濕的,像是穿著牛仔褲掉入水中被重力拉扯無法掙脫的聲音。
是爬行的聲音。
緊接而來的是又重又急切的腳步聲,然後似乎有什麼在掙扎、拖行……蘭瀞延似乎在靜謐裡感受到來自靈魂的尖叫聲,這很奇怪,明明沒有人聲,但所有的聲響都在述說著什麼。被束縛住四肢及遮住雙眼的他理所當然無法弄清楚是否真的有「一個人」在房外……
但隨著腳步聲及拖行的聲音再次遠離,獨屬於血腥的鏽蝕氣味悄悄的由門縫侵入。那是無能為力的氣味。或許也可以稱為絕望的味道,至少從門外傳來的是這樣的感受。
蘭瀞延知道,之後或許再也不會聽到房外傳來相同的聲音。
他安靜的闔上在眼罩底下的眼眸,直到血腥的氣息散去,才在藥物的效果中迷糊入睡。
那夜,再無聲響干擾他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