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豬欄邊的豆花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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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生將佢抬出欄外个時節,目珠紅紅。 

丁妹提一盆水,講:「洗洗手,歇一下。」 

傳生無應聲,淨講一句:「一隻去,賺个錢就少一份。」 

丁妹看著佢,慢慢講:「命較要緊。」 

這句話,輕輕个,卻像釘仔打入心肝肚。 

—— 

幾日後,庄頭有人傳,講別庄有豬瘟。 

「會傳過來無?」阿婆皺眉。 

傳生夜來無睡,提燈入豬欄,看豬仔呼吸。佢个影,在紅磚牆項搖來搖去。 

「若這欄出事,咱會空。」佢心肝肚想。 

丁妹半夜起身,行到豬欄邊。 

「你還毋睡?」 

「毋敢睡。」 

丁妹無講理,淨陪佢坐在欄邊。兩儕聽著豬仔呼嚕聲,一聲一聲,像算命。 

—— 

彼年秋收,稻穀曬在埕項。 

豬仔總算平安長大,賣價較前一年好。傳生提著現金,手還會顫。 

佢在市仔看見一個年輕人,講要去高雄工廠做事,月給固定。 

「做豬辛苦,做工較穩。」對方講。 

傳生心肝肚一震。 

佢想起紅磚牆、石磨聲、丁妹个影。 

最後,佢無留在市仔問工頭。 

佢提著錢轉庄。 

—— 

暗晡頭,兩儕坐在門口食豆花。 

豆花軟軟,糖水甜甜。

傳生講:「外背有人講,去都市做工較好。」 

丁妹看著遠遠个田,講:「你欲去?」 

傳生搖頭:「這地,我砌起來个。」 

丁妹笑笑:「有你个手印。」 

佢个手指,確實留著砌磚个繭。 

—— 

入冬个時節,庄頭辦中元祭。 

豬公祭係大事。往年鍾家無豬,今年傳生講:「明年,咱嘛出一隻。」 

丁妹看著佢,目珠微微亮。 

庄頭人聽著,講:「入贅仔敢會頂真?」 

傳生無辯,淨係做。 

—— 

有一暗,月光特別清。 

傳生坐在豬欄邊,手摸紅磚。磚頭粗粗,卻溫溫。 

佢低聲講:「阿爸,若有看著,莫嫌我入贅。」 

風吹過田肚,稻葉沙沙響。 

丁妹在門口看著佢个背影,心肝肚暗暗講:「這男人,無講情話,淨會做。」 

—— 

石磨聲又起。 

「咿呀、咿呀。」 

像歲月轉動。 

雨田邊个豬欄,一年一年,牽著這屋下个氣脈。 

傳生開始知影,生根毋係一時个決定,係無論落雨抑係天光,攏有人在欄邊守著。 

隔年春頭,雨水比往年濟。 

內埔鄉个田肚水滿滿,圳溝潺潺流。傳生天未光就起身,看水勢。雨若再落,怕會淹到豬欄腳。 

佢提鋤頭,在欄邊挖一條細細个排水溝,泥土一鏟一鏟翻起來。 

丁妹在屋簷下看著,喊:「歇一下,食碗豆漿再做。」 

傳生抹汗:「等水退。」 

雨落到第三日夜半,果然水淹到欄邊。紅磚牆下半截濕透。 

兩儕提燈巡視,豬仔擠做一堆,哼哼叫。 

「莫驚。」丁妹拍欄杆。 

傳生看水位,心肝肚算:若再高兩寸,就會入欄。 

佢臨時拆下舊門板,墊在低窪處,做一道擋水个坎。泥水沖來,拍在門板項,濺到佢个褲腳。 

天光个時節,雨歇。 

水慢慢退落去。 

傳生坐在泥地項,笑一下:「撐過咧。」 

丁妹將一條乾布搭在佢肩膀:「這豬欄,像細人仔,愛顧。」 

—— 

庄頭个話,從來無停。 

有人講:「入贅仔這下會賺咧。」 

嘛有人酸:「運氣好,無遇著大病。」 

傳生聽著,無多話。 

佢知影,養豬無永遠順風。 

果然,彼年夏尾,隔壁庄傳來豬瘟。 

市仔个價錢一下跌落去。 

傳生牽兩隻去賣,買主看一看,壓價壓到心肝肚發痛。 

買主講:「若毋賣,會再跌。」 

傳生站在市場个塵土肚,手捏繩索,遲疑。 

若賣,賺無幾多;若毋賣,飼料錢又添。 

最後佢還係放手。 

繩索交出去个彼一瞬間,佢个手心空空。 

—— 

暗晡頭轉屋下,丁妹看佢面色,就知影價錢毋好。 

佢講:「無要緊,豆花這幾日賣較好。」 

傳生抬頭:「妳又去市仔擺攤?」

丁妹點頭:「天光就去,天未光就磨。」 

佢个手指長期浸水,皮膚發白。 

傳生看著,心肝肚有一絲刺痛。 

「辛苦妳。」 

丁妹笑:「一家人,分麼个你我。」 

—— 

中元將近,庄頭開始準備豬公祭。 

往年鍾家無豬,今年本來傳生想出一隻。偏偏價錢低,家計緊。 

阿婆問:「還出無?」 

傳生沉默。 

丁妹看佢一眼,講:「若無,就無。誠意較要緊。」 

祭典彼日,庄頭个豬公一隻一隻排好。鍾家个桌頂,無整隻豬,淨一大盤白白个豆花,中央點紅糖膏。 

有人私下講:「無豬,敢會見笑?」 

丁妹雙手合十,拜得端正。 

傳生站在佢身邊,背挺直直。 

伯公前个香煙直直升,風輕輕吹。 

庄頭个長輩行過來,看著豆花,講一句:「這豆花,做得清甜。」 

傳生心肝肚一震。 

—— 

彼夜,月光照在紅磚牆項。 

豬欄肚个豬仔安靜食糠。 

丁妹坐在門檻項,講:「今晡日無見笑。」 

傳生點頭:「無。」 

佢想起市場个壓價,想起雨夜个門板,想起庄頭个閒話。 

這條路,毋係人拍手个路。 

係一步一腳印,踩在泥土肚个路。 

—— 

幾個月後,丁妹發現自家身體有異。 

早起欲磨豆个時節,忽然頭暈。 

阿婆看一眼,笑笑講:「怕係有喜咧。」 

傳生聽著,愣一下。 

「真个?」 

丁妹無講話,淨低頭。 

屋肚突然安靜下來,連石磨都像停一息。 

若真个有細人仔,這紅磚豬欄,就毋單淨係兩儕个根。 

會係下一代个影。 

—— 

夜深。 

傳生坐在豬欄邊,手摸著粗粗个磚面。 

佢低聲講:「若真有倈仔抑係妹仔,這地,會記得咱个汗。」 

風掠過雨田,稻尾輕輕響。 

石磨聲在屋肚慢慢轉起來。 

「咿呀、咿呀。」 

像時間無停,像命運在暗暗推動。 

雨田邊个豬欄,紅磚一塊一塊,正替一個未出世个生命,守著第一道風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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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的自由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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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為【來去音樂網】、【YAMAHA管樂雜誌】、【中華管樂網風之聲管樂雜誌】的業餘音樂專欄作家。這裡主要是存放一些小說、散文小品及心情日記,也有跟音樂、管樂相關的文章。有興趣的朋友,不妨看看嚕!謝絕所有廣告性的留言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