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其實沒有任何明確的徵兆,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我出門時比平常晚了一點,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眼圈有點重,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
電梯門開啟時,外頭站著一個住在同層的男人。他平常會點頭打招呼,那天卻只是站著,眼睛直直看著電梯裡的地板。
「要上嗎?」我問。
他像是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往前踏了一步,卻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我以為他是要等下一班,正要按關門鍵,他忽然抬起頭。
他的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電梯門在我們中間慢慢闔上,我看著他被門板切開的臉,心裡泛起一點不舒服的感覺。
出大樓後,我照例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咖啡。店裡比平常安靜,排隊的人不多,卻沒有人說話。前面那個女人一直低頭翻包包,翻得很急,卻怎麼都拿不出錢。
「小姐?」店員提醒了一聲。
她猛地抬頭,像被嚇到一樣,手一抖,零錢灑了一地。她蹲下來撿,動作很亂,嘴裡不停地道歉,聲音卻是空的。
我幫她撿了兩枚滾到我腳邊的硬幣,遞過去時,她沒有看我,只是抓過去,指尖冰冷。
「謝謝。」她說得很快,像是背好的台詞。
輪到我結帳時,店員的手在抖。
「今天人有點怪。」我隨口說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那個笑容僵得不像是在回應我。
「可能天氣不好吧。」
我拿了咖啡離開,心裡卻沒有被這個解釋說服。
走在路上,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會在意的小事。紅燈亮著,卻有人硬是往前走;對面街口有人蹲在地上,像是在嘔吐,又像是在乾嘔;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卻沒有鳴笛,只開著警示燈。
手機震了一下,是公司群組。
「今天如果不舒服可以請假,不用勉強。」
主管很少這樣說話。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突然有點後悔出門。
中午吃飯時,阿哲坐在我對面,筷子動得很慢。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怪怪的?」他低聲說。
「你也這樣覺得?」我反問。
他點點頭,又立刻搖頭,好像怕自己說得太肯定。
「早上捷運有點亂,有人突然在車廂裡大叫,還有人被拉走。」
他停了一下,「不是警察,是救護人員。」
「可能是精神狀況吧。」我說。但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只是想安撫彼此。
下午的時間拖得特別長。辦公室裡少了幾個人,沒人提起原因。有人接電話接到一半就走到外面,回來後臉色很差,卻什麼也沒說。
快下班時,我去茶水間倒水,聽見兩個同事在低聲交談。
「那個影片你看了嗎?」
「我不敢看。」
「是真的吧?」
「別亂說。」
他們看到我,話題立刻停住。
我端著水杯回座位,水面晃得厲害。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下班時間一到,我幾乎是第一個離開的。走出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卻沒有讓人安心的感覺。
然而剛走到路口,就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尖叫。那不是普通的驚呼,而是那種撕開喉嚨的叫法。
人群先是停住,接著像被什麼推了一把,開始往後退。我站在原地,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差點站不穩。
「發生什麼事?」我抓住旁邊一個人,他卻甩開我的手,眼神慌亂。
「別問了,快走!」
我還來不及反應,前方的人群突然散開了一條縫。我透過那條縫,看見有個人倒在地上,身邊圍著幾個不敢靠近的人。
那個倒下的人動了一下。
他慢慢撐起身體,動作很僵,頭歪向一邊,嘴裡發出我聽不懂的聲音。
下一秒,他撲向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尖叫聲炸開,我被人推著往後退,腳步亂了,差點跌倒。
我轉身想跑,卻被後面的人擋住去路。
「走啊!」有人在我身後喊。
我回頭的時候,看見那個撲人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這邊來。
距離不遠。
近到我能看清他臉上的血。
我被人群擠得往後退,鞋底踩到什麼柔軟的東西,差點滑倒。
低頭一看,是一只掉在地上的包包,拉鍊敞開,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我來不及細看,後面的人已經撞了上來。
「借過!」我喊了一聲,聲音卻被尖叫聲吞掉。
前方那個滿臉是血的人還在動。他走得不快,腳步拖著地,可每一步都很穩,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痛。被他撲倒的人倒在地上掙扎,手亂揮,卻怎麼也推不開。
「救命——!」
那聲音只持續了一下,就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哀鳴。
我站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知道該往哪裡跑。
右邊是商店街,鐵門半開;左邊是馬路,車子堵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落。後面的人推著我往前,我卻連一步都不敢踏錯。
「別看了!跑啊!」
有人從我身旁擦過,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踉蹌了幾步,終於被推著往商店街的方向走。那家飲料店的鐵門只拉到一半,有人彎腰鑽了進去。
我也跟著低頭,剛要進去,就聽見身後有人喊。
「等一下!等等我!」
我回頭,看見一個年輕女生跌坐在地上,腳好像扭到了。她伸著手,臉色慘白,眼睛一直往後看。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個滿臉是血的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混亂的身影。有人在跑,有人在跌倒,有人乾脆站在原地發抖。
鐵門開始往下拉。
「不行了!」
裡面的人喊,「關門!」
女生的手抓住了我的褲腳。
「拜託你……」她的聲音在抖,「我站不起來。」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鬆開她。
那樣我就能鑽進去,鐵門落下來,一切都會被隔在外面。
可我低頭,看見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裡全是灰塵。
「我拉你。」我說,連自己都覺得聲音不穩。
我彎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拉。她痛得倒抽一口氣,卻順著力道站了起來,整個人幾乎壓在我身上。
「快點!」裡面的人催促。
我們一起鑽進鐵門,門板在我們身後重重落下,發出刺耳的聲響。門外的喧鬧被擋住了一半,卻還是能聽見撞擊聲和模糊的叫喊。
飲料店裡擠了七、八個人,沒有人說話,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謝謝……」女生靠著牆坐下來,眼眶發紅。
我點了點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怎麼也停不下來。
「外面怎麼回事?」有人低聲問。
沒人回答。
過了幾秒,門外突然傳來重重的一聲撞擊,整個鐵門都晃了一下。
有人倒吸一口氣。
「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站在櫃檯旁的男人說,聲音很低,「外面不只一個。」
撞擊聲又來了一下,比剛剛更用力。鐵門中間凹了一小塊。
女生抓住我的袖子,指尖冰冷。
「他們會進來嗎?」她問。
我想說「不會」,卻發現自己沒有把握。
「先找出口。」我說,語氣比我心裡冷靜。
我往店內後方看去,看到一扇通往後巷的門,上面貼著「員工專用」。門鎖著,不知道能不能打開。
「後面有門。」我指了一下。
那個男人看過去,皺起眉頭。
「你確定能出去?」
我沒有回答,已經往那邊走。腳步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特別大。
門外的撞擊聲沒有停,反而變得更亂,像是有好幾個人同時在敲。
我握住門把,用力一轉,門沒有反應。
我再試一次,手心全是汗。
「怎麼樣?」有人問。
我咬緊牙,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板。這一次,門鎖發出一聲脆響,門往內彈開了一條縫。
冷空氣從後巷灌進來。
回過頭,看見幾雙盯著我的眼睛。
「走不走?」我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而門外的撞擊聲,正在變得越來越近。
後巷比我想像中狹窄。
冷風從牆縫灌進來,混著垃圾腐敗的味道。
我們一個接一個鑽出去,沒有人說話,只剩下鞋底踩在濕地上的聲音。
直到最後一個人出來後,我伸手把門拉上,門板輕輕合上,卻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門後的撞擊聲被悶住了,變成低低的震動。
「先走。」
那個站在櫃檯旁的男人說,他看起來三十多歲,聲音壓得很低,「這裡不安全。」
沒有人反對。
我們沿著後巷往前走,轉了兩個彎,看到一棟老舊的公寓。
鐵門半掩著,門鎖已經壞了。
男人試著推了一下,門就開了。
樓梯間很暗,感應燈隔了好幾秒才亮起來,照出一張張緊繃的臉。
他說:「上樓,別待在一樓。」
我們爬到三樓,找了一間門沒鎖的空屋。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的房間和落滿灰塵的地板。窗戶關著,窗簾卻少了一角,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一進門,有人直接坐到地上,背靠著牆,大口喘氣。
「他們……到底是什麼?」一個年輕男生問,聲音發顫。
沒有人立刻回答。
我走到窗邊,小心地掀開窗簾一角。下面的街道已經亂成一團,有車子撞在一起,
有人躲在車後面不敢動,還有幾個身影在路中間晃動。
動作不快,卻很執著。
「不是醉漢。」我說:「也不像只是吸多了。」
女生坐在牆邊,抱著自己的腳踝。她的臉色還是很白。
「我剛剛看到……」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他被咬到之後,很快就不對勁了。」
那句話讓空氣沉了一下。
「意思是,會傳染?」有人問。
「我不知道。」
她搖頭,「但那個人……跟喪屍有點像。」
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
那個男人靠在門邊,雙手抱胸,視線在我們之間來回。
「不管是不是喪屍,現在重點只有一個。」
他說:「我們不能被抓到。」
「一直躲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年輕男生說:「總要出去。」
「出去去哪?」
另一個人反問:「外面那樣子,你想去哪?」
對話開始變得急促,聲音一個比一個低,卻都帶著壓力。
我站在窗邊,沒有插話,只是聽著。
我知道他們在等一個人說出「該怎麼辦」。
而我也發現,他們的視線,開始不自覺地往我這邊飄。
「下面的街道已經走不通了。」我說:「至少現在不行。」
男人看了我一眼。
「你有什麼想法?」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其實沒有計畫,只是知道不能什麼都不說。
沉默在這種時候,會讓人更不安。
「先觀察。」
我說:「看看他們的行動模式,還有……有沒有其他人。」
「其他人?」年輕男生皺眉。
「倖存者。」我補了一句。
沒有人反駁,但也沒有人顯得放心。
「水跟食物怎麼辦?」有人問。
這個問題一出來,空氣明顯變了。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事情不只是「撐過現在」。
「我身上只有這些。」
女生從包裡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和一個壓扁的麵包。
年輕男生翻了翻口袋,只拿出兩顆糖。
男人沒有動。
「我包裡有點東西。」
他最後說,語氣平靜,「但不多。」
沒有人要求他拿出來,但我能感覺到,有些視線黏在他身上。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驚得我們同時看過去。
外面,有車子被撞翻了,警報聲響個不停,卻沒有任何人出來處理。
遠處的街口,有更多身影慢慢聚過來。
「他們在被聲音吸引。」我低聲說。
男人點頭。
「那這裡撐不了多久。」
屋子裡又陷入沉默。
我靠著窗,感覺到時間正在一點一點被壓縮。
我知道,我們遲早要做選擇,只是現在還沒有人願意先開口。
而樓下,街道上的聲音,正在變得越來越密集。
屋裡的沉默像厚重的布幕,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窗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街道上喪屍的身影緩慢晃動,還有玻璃破碎的撞擊聲,混合著汽車警報和低沉的吼聲。
這些聲音像無形的壓力,一點一點逼近我們的神經。
「我們該怎麼辦?」
年輕男生站起身,聲音顫抖,但帶著一絲不甘。
「就這樣一直躲在這裡?外面那樣子,我們根本沒辦法生存。」
角落的女生抱緊膝蓋,低聲說:「但……出去也很危險,至少現在這裡還算安全。」
她的語氣裡藏著恐懼,眼睛卻閃著一絲求助的光芒。
男人靠在門邊,雙手抱胸,目光掃過每個人。他沒有立刻說話,但氣場讓屋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我靠在窗邊,悄悄掀開窗簾一角,看著下方那條被喪屍和逃難人群擠得幾乎失控的街道。心裡清楚,如果我們真的等救援,那救援來之前,很可能就會被發現。
我轉身,看向他們,聲音壓得很低。
「一直躲在這裡,不是辦法,只是延後選擇。」
幾雙眼睛瞬間轉向我。
「你是說……要出去?」年輕男生緊張地問。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深呼吸,整理思緒。
「我想試試,先看看樓下情況。」我點頭,「至少得知道外面是不是走得通。」
屋裡一瞬間靜得能聽到心跳。
有人低聲說:「如果全是喪屍呢?我們豈不是……」
我看向他,眼神堅定:「那就盡量不被看到。」
我的話雖簡短,但每個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
男人終於開口:「我跟你去。」
他語氣乾脆,沒有多餘的解釋。
我點頭,心裡感到一絲安定——至少不是我一個人。
女生抬頭問:「那我呢?」
我看向她,看到她的恐懼,也看到她想要行動的猶豫。
我說:「跟我們一起走,還是留下,決定在你。」
她咬了咬唇,最終點頭:「好……我走。」
年輕男生也跟上,深吸一口氣,嘴角勉強擠出一絲決心。
屋子裡其他人沉默了幾秒鐘,最後決定原地等待救援。
沒有人笑他們,也沒有人勸他們。
每個人的選擇都很真實,也很危險。
我們四個站在門口,心跳混合著緊張與壓力。
我拉了拉背包帶,確認身上的鐵棍還在手邊。
走到門邊時,其他人都安靜下來。
門被慢慢拉開,鉸鏈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們停了一下,確定外面沒有動靜,才走進樓梯間。
樓梯間裡很暗,感應燈沒有亮。
我們摸著牆,一階一階往下走,刻意放慢腳步。
每一步,都清楚得過分。
走到二樓時,我們停住了。
下面的一樓傳來一點聲音,像是有人在拖東西,又像是指甲刮過地面。
男人對我比了個停的手勢。
所有人貼著牆,屏住呼吸。
那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又慢慢遠去。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喪屍,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再回來。
我只知道,我們不能再猶豫太久。
男人轉頭看我,眼神裡沒有詢問,只有一個意思——
要不要繼續?
而樓下的聲音,正在重新靠近。
我屏住呼吸,緊貼牆壁,手指依然扣在門把上,準備隨時退回去。
樓下的聲音比二樓還清晰了,喪屍拖行的腳步,破碎的玻璃聲,以及某種不自然的低哼,
讓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我看向男人,他點了點頭,示意我先走。
「記住,不要發出聲音。」他低聲說。
我點頭,慢慢地將腳放在第一階台階上。樓梯是老舊水泥,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但在這寂靜裡,比任何槍聲還響。
身後,男人緊隨我,女生和另一個男生也在盡量輕手輕腳跟上。
但才下到一半,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重響。
我的心一瞬間沉到胃裡。
喪屍的腳步聲停了,然後慢慢轉向我們這棟樓梯的方向。
「動起來!」
男人低聲喊,我們立刻加快腳步,壓低身體,盡量靠牆邊走。
我能感覺到,樓梯上的灰塵被我們壓得輕微摩擦,這點聲響像是警鐘一樣,讓我手心滿是汗。
身後的女生呼吸有點急,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示意她深呼吸。
「快了,再一層。」我低聲說,自己也在努力控制心跳。
二樓到一樓的距離不長,但對現在的我們而言,每一步都是生死。
門口那條後巷還有一點光線透進來,我盯著街道,心裡計算著機會。
當我們快到一樓時,樓下傳來拖行聲靠近的清晰節奏。
我咬牙,知道我們必須衝出去,否則待在樓梯間只會成為標靶。
「準備!」我對身邊的人低聲說。
男人輕拍我的肩,示意我先走。
我點頭,拉開通向後巷的門。
冷風灌進來,帶著街道的塵土和濕氣,我深吸一口氣,帶著女生和男生衝出去。
巷子比預期安靜,但並不代表安全。
前方角落,一個倒下的垃圾桶發出輕微聲響,幾個喪屍立刻抬頭,目光直接落在我們身上。
「快,靠右!」
男人喊,我拉著女生的手,往巷子一側閃去。
第一隻喪屍慢慢抬起腳,拖著沉重的步伐向我們靠近。
我們的速度還算快,但她明顯跟不上,全身顫抖。
「抓住!」我低吼,把她整個拉過去,差點被自己絆倒。
巷子盡頭有一個鐵皮棚,雖然破舊,但至少可以暫時遮蔽身形。
我們鑽進去,背靠牆蹲下,氣喘如牛。
我低頭看她,她臉色蒼白,還在顫抖,但至少暫時安全。
「還好……還好暫時沒追上來。」她低聲說。
我抬頭,看見巷口幾個喪屍停在原地,像是在嗅什麼,又像是在試探。
他們沒有立刻追進來,步伐慢得可怕,但明顯仍在觀察。
男人蹲在我旁邊,眼神掃視四周。
「不會持續這麼安靜。」他說:「他們會回來的,而且這次可能更多。」
我點點頭,手還緊握著鐵棍。
身邊的人喘息聲讓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已經從樓梯間到巷子,距離不遠的安全點還是一個未知數。
「我們先休息一下。」
我說:「檢查一下物資,還有——準備第二波突圍。」
大家默默配合。
我打開背包,把剩下的水分給大家分一點;檢查手上的鐵棍和幾個小刀。
女生的手還在抖,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慢慢調整呼吸。
街道另一端的低哼聲偶爾傳來,提醒我們,危險隨時可能逼近。
我抬頭看天空,天色已經偏暗,巷子兩側的建築投下長長的影子。
這裡暫時安全,但我知道,真正的突破還沒開始。
我們只能等待下一個時機,而這次,容錯的空間極小。
蹲在鐵皮棚裡,大家背靠冰冷的鐵板,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我低頭檢查背包,只剩下兩瓶水、幾塊壓縮麵包和幾支小刀。
女生的手仍微微顫抖,我緊握她的手,示意她慢慢調整呼吸。
年輕男生低頭檢查鞋帶,像這些小動作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掌控著什麼。
我抬頭,透過破舊的鐵皮縫隙向巷口望去,遠處傳來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街道上,一輛軍用卡車緩緩駛進,車身閃著探照燈,刺眼的光線掃過巷子。
我的心跳不自覺加快——救援?我們可能真的有人來了。
「他們……來救我們了嗎?」
女生的聲音裡帶著顫抖,但眼睛亮了起來,像看到生的希望。
我心裡微微放鬆,男人也忍不住露出短暫的欣慰,「看起來……有人來了。」
然而這短暫的希望很快被殘酷的現實碾碎。
軍用卡車停在街口,士兵跳下,舉起槍指向街道另一端,喊話讓人以為是驅散喪屍——可是緊接著,我親眼看到幾個從另一條巷逃出的活人,慌張地奔向軍方。
子彈閃光,尖銳的槍聲劃破夜色,他們瞬間倒下,血濺在路面和牆角。
那一刻,時間像凝固,空氣裡只剩下死寂和血腥味的回聲。
我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喉嚨發乾,心跳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們……殺了那些人?」
女生低聲呢喃,眼裡充滿恐懼和不敢相信。
我點點頭,手緊握鐵棍,腦中快速計算:我們不能被發現,否則下場只會一樣。
男人的眼神凝重:「這裡沒有救援,他們只想封鎖,阻止喪屍擴散。城裡還活著的人……都被拋下了。」
我心頭一震,腦中浮現剛才那血濺的畫面。喪屍的恐怖與人類的殘酷,重重撞擊著我心裡最後的天平。
巷口的探照燈慢慢掃到我們這邊,我感覺到危險正逼近。
「動!」我低聲喊,拉著女生的手,指向巷子側邊一條小路。
男人緊跟,我們四人像影子般貼著牆沿滑動,步伐輕盈而急促。
大家心裡明白,一旦被發現,就沒有逃生的餘地。
士兵的光柱突然照到我們的方向,我們屏住呼吸,背靠牆,像影子般縮成最小。
幾秒鐘像永恆,直到光束慢慢移開,我悄悄拉起四人的步伐,趁著混亂溜出去。
巷子盡頭的破舊樓梯、倒塌的貨箱、垃圾堆……都是我們能利用的掩護。
我們一次次躲過光柱和巡邏的腳步,心臟像要炸裂般跳動,但手仍緊握武器。
我低聲說:「他們……不會來救任何人了,這是封鎖,不是救援。」
女生靠著我,聲音顫抖:「那我們……怎麼活下去?」
我沉默,但眼神堅定。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唯有保持冷靜,靠自己和同伴,大家才有一線生機。
暫時安全的鐵皮棚只是我們逃出的起點,真正的困境才剛剛開始。
外面的世界,除了喪屍,還有冷酷的人性,甚至比喪屍更殘酷。
我們必須找到下一條路,而這一次,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我們蹲在巷子角落,呼吸仍急促,胸口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街上的槍聲、探照燈光還在遠處掃過,但至少我們暫時脫離了被鎖定的目標。
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喘息。
我低頭檢查背包,水和麵包剩下的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鐵棍和小刀還好,但這種微不足道的防身工具,面對街道上的喪屍或軍人的武器,根本不夠。
「我們不能再在附近停留。」
我壓低聲音說,語氣裡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
男人點點頭,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我身上。
「這條巷子走不遠了,必須找其他路。」
女生緊握著我的手,聲音顫抖:「那……去哪裡?」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聽年輕男生忽然說了一句,像靈光一閃般:「軍方封的是『路面』,不是整個城市。」
他的話讓所有人愣住。我抬頭看他,眼神像在追問。
「意思是?」我問。
「他們現在只來得及封主街道和主要出口。」
他咬了咬牙,指著巷子口的破舊地面。
「地下排水、老防洪道……軍方沒時間清理,沒人管。那裡,暫時還是空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地面是死路,地下或許還有機會。」
女生臉色蒼白,但她依舊抓緊了我的手。
「真的要走下面嗎?那裡……會有喪屍吧?」
我深吸一口氣,盯著她。
「有喪屍,但至少不會有人拿槍指著我們。」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但眼神裡開始有一絲理智的光。
最終,我們沿著巷子悄悄前行,避開光柱,靠著破碎的垃圾箱和倒塌的廣告牌掩護。
街道依舊充斥著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和遠方模糊的哼聲,但至少暫時安全。
不久,我們找到一個半掩的排水井,鐵蓋被鏽蝕撐開,底下傳來濕冷的氣息。水聲、空洞的回音,混雜著微微的霉味,提醒著我們這是個隱秘但危險的出口。
我蹲下,先探了探井口的深度。年輕男生瞇著眼,看了看裡面。
「梯子還在,濕滑,但至少能下去。」
「準備下去吧,」我低聲說:「慢一點,保持安靜。」
男人最後掃視四人一眼,沉聲說:「下去之後,彼此跟緊點,別亂動。」
女生抓住我的手,微微顫抖,但仍咬牙點頭。
我先踏上鐵梯,冰冷的金屬傳來沉悶回音。手指緊扣著梯子,心跳與呼吸被壓低到最小。
身後,男人、女生和年輕男生緊隨其後,每個腳步都小心翼翼。
踏入地下防洪道,黑暗像一片無底深淵吞噬我們的視線。
水聲拍打在混凝土牆壁上,迴音讓整個隧道像活著一樣。
我忍不住抓緊手中的鐵棍,感覺自己像走進未知的洞穴,但至少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這裡至少沒槍……沒人類在追。」我低聲說,語氣像自我安慰,也像給大家信心。
「但……喪屍呢?」女生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開口安慰:「他們比槍聲慢,當然也不能掉以輕心。」
抬頭看向黑暗深處,水滴從天花板落下,拍在水面,發出清脆而冷冽的聲響。
四個人靜默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
這條通道或許狹窄、潮濕、危險,但至少我們還掌握著行動的主導權。
我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我們慢慢走進地下防洪道,潮濕的空氣像一層厚重的布,貼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水氣。
每一步踩在積水裡,水花溅起,清脆的聲音在隧道裡迴盪,像警鐘一樣提醒我們——這裡不是地面,沒有任何遮蔽,只有黑暗和未知。
我緊握著鐵棍,手心已經開始出汗。
身旁的女生緊貼著我,手仍顫抖著,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努力跟上步伐。
男人走在最前面,眼睛像雷達般掃描每一個角落,年輕男生緊跟在我身後,偶爾回望四周,像在確認有沒有其他存在靠近。
水聲、滴水聲和遠方隱約的低哼混雜在一起,我幾乎無法分辨哪一個是喪屍,哪一個只是隧道裡的回聲。
每一個腳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敲打神經。
突然,男人停下腳步,蹲下檢查前方的水流。
「小心,水底可能有破洞或金屬碎片。」他低聲提醒。
我點頭,伸手扶著牆邊,踏在泥水裡,小心翼翼地試探每一步。
隧道彎曲,黑暗像活物般逼近,我們只能靠手電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
光束掃過濕滑的牆壁,映出斑駁的水漬和偶爾漂浮的垃圾,像骷髏般扭曲。
每個影子都可能是喪屍,或是陷阱。
「聽……」我低聲說,停下腳步。
遠處傳來水面被踩踏的聲音,溅起一串微小水花。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同鼓聲,注視著黑暗。
男人也蹲下,目光緊盯聲音的來源。
一隻喪屍從隧道深處慢慢走出,拖著沉重的步伐,濕漉漉的手指划過牆邊的水痕,眼睛空洞卻死死盯著我們。
我握緊鐵棍,呼吸控制到最小。
女生緊貼著我,手緊握著我的手,顫抖卻沒有尖叫。
「慢慢退……別發出聲音。」我低聲說,帶著她小心地退到牆邊。
男人迅速拉開另一條小路,示意我們繞開這個喪屍。
年輕男生則先探一步,確保前方安全。
隧道似乎無盡延伸,每一個轉角都可能是死路。
水越來越深,漆黑的天花板滲下水滴,打在我們肩膀、頭髮上,冰冷刺骨。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但我提醒自己——慌亂只會讓人受傷。
在一個較大的交叉口,我們暫時停下。
這裡水深及膝,腳踩下去發出沉悶聲響。
我蹲下,檢查背包,只剩下一小瓶水和幾塊壓縮麵包。
分給大家後,每人一口,稍微恢復體力。
「我們……真的能出去嗎?」女生低聲問,聲音像被水氣吞沒。
我握著她的手,輕輕擠壓,示意她堅持。
我望向前方,黑暗的隧道像一條無盡的蛇,蜿蜒伸入未知。
我知道,這條地下路線危險,喪屍可能隨時出現,水可能滑倒或突然加深,心理壓力如同潮水般湧來,但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走吧。」我低聲說,聲音帶著堅定。
「一步一步,不慌。」
四個人再次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水花濺起,在隧道的黑暗裡迴響。
我們的呼吸、腳步、心跳都融入這片黑水之下,成為唯一的節奏。
這條路雖然危險,但至少,我們掌握著行動的主導權。
走了好一段距離,隧道裡偶爾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但更多的是心跳聲,和那種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感。
防洪道裡濃重的霉味混著水泥和淤泥的味道,讓我呼吸都帶上沉甸甸的壓力。
我緊握鐵棍,身旁的女生背靠著我,年輕男生和男人則在前後警戒。
「我覺得……我們快到出口了。」年輕男生低聲說,聲音裡還帶著顫抖,但帶來了一絲希望。
我點頭,沒有說話,眼睛掃過周圍的陰影。
地下空間雖然隱蔽,但也是喪屍潛伏的理想環境。
果然,就在我們小心繞過一道拐角時,隧道深處傳來低沉的呻吟。
我蹲下身子,示意大家停下。
微弱的腳步聲,夾雜著低哼,逐漸靠近——幾隻小股喪屍被水聲吸引,慢慢浮現在昏暗的隧道燈光下。
「他們……靠過來了。」女生緊握我的手,聲音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示意大家保持冷靜。
這一次,我們不能像前幾次一樣靠速度單純逃跑,每一步都可能被發現。
男人低聲說:「分散走,保持視線接觸,小心不要被包圍。」
我點頭,把女生的手拉得更緊,靠著牆沿慢慢移動。心裡盤算著,出口的方向和水流聲的掩護,是我們唯一的優勢。
喪屍靠得更近,拖行的步伐、低哼聲在隧道裡回蕩。
我們屏住呼吸,手握武器,隨時準備反擊。
第一次有喪屍從側面出現,我伸手將它推開,它撞在牆上,低沉的哼聲回響,我們趁機加快移動。
「快了,再一段!」我低聲催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女生差點被水坑絆倒,我伸手穩住她,她的手心滿是冷汗。
年輕男生則抓起幾塊掉落的磚塊,準備必要時自衛。
小股喪屍仍緊隨其後,但距離逐漸被拉開。
我看到出口前那束光,像天使的手指一樣照進隧道深處。
我心裡一陣激動,但提醒自己——不能放鬆警惕。
「出口就在前面,準備衝!」男人低聲喊。
四人同時屏息、蹲低,然後像影子般迅速衝向光源。
喪屍試圖攔截,但在狹窄的通道裡動作不靈活,我們踩過濕滑的地面,手肘、肩膀協助彼此越過障礙。
最後一隻喪屍撲來時,我用鐵棍狠狠擊中它的頭,它倒在水坑裡,溅起一片污水。
我們幾乎同時衝出出口,迎接外面清新的空氣。
陽光灑在臉上,溫暖而刺眼,讓我們暫時忘記地下的恐懼。
我靠著牆喘息,女生抓著我的手,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年輕男生坐在地上,用手撐著頭,喘息聲急促而沉重。
男人抬頭望著遠方,目光堅定,卻帶著疲憊。
「我們……出去了。」他低聲說。
「我們還活著。」我低聲說,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
夜風帶著微微的寒意,也帶來了生的氣息——
至少,這裡的空氣還是自由呼吸的。
回頭望去,那座城市依然被黑暗籠罩,偶爾傳來遠遠的低哼聲,提醒著我們曾經的恐怖。
後續的報導很快就出現了。
外界聽到的,只是封鎖、控制、公共衛生事件——
絕大多數人卻不知裡面曾經經歷過的慘烈。
但我們心裡清楚:活下來,不只是運氣,更是每一次選擇的結果。
那座城市留給世界的,只剩故事,而我們,帶著疲憊、恐懼與倖存的感覺,踏上了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