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點:宸霄國.御花園.流雲閣內室
子時已過,御花園內那些白日裡盛放的晚櫻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幽冷。
微雨雖然停了,但空氣中那股潮濕的寒意卻順著窗櫺的縫隙悄悄鑽進室內。
流雲閣的內室與外殿不同,這裡鋪著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四周點燃了數枝特製的龍涎暖香,煙氣裊裊上升,將白日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闕恆遠此刻已褪去了那件略顯莊重的淺金色薄絲長袍,換上了一身更為寬鬆、質地極為柔軟的深黃色綢緞睡衣。
他並未就寢,而是半躺在鋪滿白狐皮的長榻上,手中握著一捲暗黃色的密函。
炭盆裡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上,將他眼中那一抹平日裡難見的深沉勾勒得淋漓盡致。
他看著密函上關於「闕承修」近日頻繁出入各大將領府邸的記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這位皇叔,手伸得倒真是挺長的。」
闕恆遠隨手將密函扔進身旁的炭盆,看著紙張被橘紅色的火舌迅速捲入、化為灰燼。
「公子,夜深了,別太傷神。」
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穿著一身紫衣、顯得優雅且嫵媚的沈若嵐端著一盞熱騰騰的參茶緩步走來。
她比妹妹若汐多了幾分沉靜,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在燈火下閃爍著關切。
她走到榻前,輕輕跪下,將參茶遞到闕恆遠手邊。
闕恆遠並未接過茶盞,而是順勢握住了沈若嵐那隻纖細如玉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晶瑩剔透。
「若嵐,妳說朕這位皇叔,是覺得朕太好欺負了,」
「還是覺得這皇位坐著太舒服,想上來替朕分分擔憂?」
闕恆遠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划,語氣輕佻,眼神卻冷得像冰。
沈若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熱度與那微微的麻癢,臉頰微熱,卻依舊鎮定地答道:
「親王他或許忘了,這宸霄國的江山是公子您一刀一槍穩下來的。」
「他眼裡看到的只是國的繁華,卻看不見公子背後的布局。」
「坦若他真敢趁著公子出巡時有所動作,」
「奴婢們留下的暗樁,定叫他有來無回的。」
「說得好。」
闕恆遠猛地用力,將沈若嵐拉進懷裡。
沈若嵐低呼一聲,手中的茶盞微微晃動,茶香四溢。
她柔順地靠在闕恆遠那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那抹不安才漸漸平復。
就在這時,屏風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三位同樣穿著鮮紅衣裳的女子走了進來,正是上官三姊妹。
「公子,線路已經定好了。」
上官婉走在最前面,手中拿著一份精細的地圖。
即便是在深夜,她的姿態依舊端莊,那紅衣襯托得她膚白如雪。
她身後的上官璇與上官語則顯得活潑些,上官璇手裡還拎著一個精緻的小木盒。
「別看地圖了,婉兒,妳過來。」
闕恆遠對她招了招手,語氣中帶著一絲命令,更多的是親暱。
上官婉走到榻邊,看著靠在闕恆遠懷裡的沈若嵐,眼神微微一動,卻並未露出嫉妒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這地圖,朕老早就記在腦子裡了。」
闕恆遠空出另一隻手,在上官婉的腰間輕輕一環,將這位一向穩重的女官也拉到了榻邊坐下,
「妳們三個,為了這趟行程,怕是幾夜沒睡好了吧?」
「看看這眼周,都有些青了。」
「為了公子的安全,這點辛苦不算什麼。」
上官語小聲嘀咕著,她性格內向,此時看著兩位姊姊都圍著公子,自己只能站在一旁,不免有些局促。
「語兒,妳也過來。」
闕恆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安,伸出手掌。
上官語趕緊上前,握住他的手,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公子,這是我特意去藥庫找來的『醒神膏』。」
上官璇不甘寂寞地湊上來,打開木盒,一股清涼的薄荷混合著奇異花香的味道瀰漫開來。
她指尖沾了一點,輕輕點在闕恆遠的太陽穴上,溫柔地打著圓圈,
「明早就要準備出巡的大典,公子可得養足精神才行。」
闕恆遠閉上眼,感受著四位女官各具特色的溫柔。
有若嵐的靜謐、婉兒的可靠、璇兒的靈動、語兒的依戀。
他心中暗自感嘆,這天下間哪還有比這更幸福的天子?
「公子,聽聞悅清禾公主性格高傲,」
「若是她見到我們這般伺候公子,怕是要氣得當場悔婚呢。」
上官璇一邊按摩,一邊俏皮地開玩笑。
「她若真悔了,朕反而省心些。」
闕恆遠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紅衣與紫衣女子,眼神深邃,
「這世間女子千千萬,但能入朕眼的,未必是那什麼天仙公主。」
「妳們陪朕走這趟,」
「朕要娶的,可不只是這四國的和平,還有這天下人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低緩,帶著一絲只有在深夜才會流露的真誠:
「出發之後,切記,妳們不再是朕的女官。」
「在外面,朕是『闕公子』,」
「妳們是朕的眷屬、朕的家人。」
「若遇險境,朕不許妳們拚命,明白嗎?」
眾女皆是一愣,隨即眼眶微熱。
在這封建森嚴的宮廷裡,從未有哪位主子會對下屬說「不許拚命」。
這份厚重的情感,比任何賞賜都要珍貴。
「是,公子。」
她們異口同聲,聲音雖然輕,卻透著一種生死相隨的決絕。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
闕恆遠拍了拍沈若嵐的手,又拉了拉上官婉的紅袖,
「這漫漫長夜,咱們總得找點樂子。」
「璇兒,妳這醒神膏倒是挺管用,朕現在一點睡意都沒了。」
「不如,妳們陪朕再喝幾杯那百花釀?」
「公子,太后說了,您得早睡……」
上官婉試圖勸阻,但看到闕恆遠那帶著幾分痞氣的哀求眼神,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僅此一杯。」
窗外的微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流雲閣內,燈火搖曳,映照出一室的旖旎與溫情。
這一夜,沒有君臣之別,只有在這亂世暗湧中,緊緊相依的十個人。
而在此時,在京城另一頭的親王府,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皇宮的方向,手中的酒杯被捏成了粉碎。
「快出發吧,闕恆遠。」
「這趟路,恐怕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看風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