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海濱的清晨,空氣裡黏著未散的濕氣和寒意。
趙以璇在狹窄的駕駛座上醒來,在拋下台北的流言蜚語後,她以為開車環島一周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但是頸部的痠疼提醒著她,就算過了一個月,這整件事情還是沒有平息。
擋風玻璃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她伸手抹開一片透明,看見地平線上的海平面正裂開一道細長的金縫。
那是日出。
一年 365 天,據說基隆有 200 天都在下雨,而今天剛好是一個放晴的日子。
趙以璇推開車門時,夏天的清晨海邊並不冷,但空氣中的濕意毫不留情滲透了她的洋裝,在她的肌膚留下黏膩感。她抱著胸、靠在車門邊,看著那道金縫慢慢擴張,把海面燙出了一道血色,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蹲點,既然連基隆的雨雲都能散,那些對她的抹黑是不是也有散去的一天?
她的手機螢幕上,最後一則跳出的訊息是一句「好好休息」,總經理傳來的。
她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從她加入新聞台開始,她根本是全年無休的採訪機器,突然「被迫休假」,她完全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所以她才會選擇自己開著車,實行這趟想了很久的環島之旅。
雖然因為採訪,她常常有機會走訪台灣不同地方,但是從來沒有一次可以深度探訪。
這是她這整趟行程唯一看到的日出,只是沒想到這份純粹的靜謐很快就被打破了。
在那片地勢略高、正對著基隆嶼的露營區泊點上,停著一輛銀色的露營車,鋁合金的圓潤車體在晨曦下,將橘紅色的陽光折射成一道冷光,讓它像是一顆從天而降的外星飛船,在荒涼的礁岩與海浪間,透露著傲慢的氣息。
車門旁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黑色背心與卡其色長褲,握著鋼杯的手臂露出精壯的肌肉線條。
「哈啾!」趙以璇打了個噴嚏,露營車旁的男人也因此注意到她,凌厲的眼神卻像是在責怪她破壞了此刻的寧靜。
趙以璇尷尬的揉了揉鼻子,正準備轉身鑽回自己的小轎車,卻見到男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愣了一下,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大方走過去打招呼,甚至遞上一張名片,試圖挖掘這輛顯眼的露營車背後有什麼獨家故事,但現在她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這台被迫休假的採訪機器已經生鏽,連帶著她的社交技能也一併退化。
見她沒有移動腳步,男人走回露營車迅速拿著一壺煮好的咖啡和兩個鋼杯朝她走來,高大的身軀、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瞬間籠罩了趙以璇。
男人將其中一個鋼杯遞給趙以璇,她有些遲疑、卻還是接過來,然後看著男人把咖啡倒進兩個杯子裡面,再看著男人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才放心喝下自己那杯。
「不錯嘛,很有警覺性。」男人的聲音低沈、乾燥,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理,「九點鐘方向的礁石,日出光影在那裡顯影得最完美。」
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幾塊巨大的海蝕礁石在血紅色的晨曦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悲壯的立體感,光與影的邊界銳利得像是一把刀。這是一個極佳的構圖點,如果她是攝影師,也會瘋狂地迷戀這裡。
「好久不見啊,老陸。」趙以璇將手中的鋼杯朝男人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了響亮的金屬碰撞聲。
「妳在這裡幹嘛?」老陸,全名叫陸名謙,可以「算是」趙以璇的前男友。
「我失業了。」趙以璇朝他舉杯,然後陸名謙低頭吻了她。
新聞部早會剛結束,趙以璇剛走進茶水間,就看到陸名謙正在裡面手沖咖啡。
「我收到這個。」趙以璇拿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遞給陸名謙,照片中一男一女親密依偎、看起來是在一個戶外風景區約會的照片。
「這誰?」陸名謙看了一眼,腦海中搜尋著這兩個人是哪個名人,也許可以做成一條新聞,但卻發現腦海中沒有任何匹配的名字。
「那是我男朋友。」趙以璇有一個從學生時開始交往多年的男朋友,是新聞部大家都知道的事。
「哦?」一向不苟言笑的陸名謙挑了挑眉毛,稜角分明的臉難得出現充滿興味的表情,他遞給趙以璇一杯咖啡。
「帶我去約會吧,陸名謙。」趙以璇墊起腳尖,在陸名謙的嘴角輕輕落下一個吻。
從回憶中回到現實,趙以璇已經坐在陸名謙的露營車裡面,她認真的打量著他的背影,他正在狹窄的廚房做早餐,露營車裡瀰漫著煎肉排的香味。
「你現在都住在露營車裡?」趙以璇環顧四周,有一落攝影集疊在床榻的角落,窗戶看出去還有衣服晾在窗外,似乎是在這裡住了很久的樣子。
「方便我到處拍照。」離開新聞台的工作之後,陸名謙開始接案當攝影師,不管是人像、活動、婚禮,甚至大尺度的拍攝,只要有人找他幾乎都接,他的攝影作品甚至拿過國際性的攝影大獎首獎,靠著獎金和販售攝影集的收入,讓他可以過得自在又不虞匱乏。
陸名謙俐落的將兩個餐盤端上桌,肉排、太陽蛋、清爽的萵苣和生胡蘿蔔切絲,搭配油醋醬再撒上葡萄乾,雖然只是簡單的菜色卻還是用心擺盤,正如同陸名謙本人一樣,一切都看起來很簡單樸素,但是在每一個小細節處處用心。
「妳看起來很髒。」用完早餐,陸名謙收拾餐盤的時候,冷不防的一句攻擊,語氣平淡卻極具殺傷力。
「你⋯⋯」趙以璇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許久不見,這傢伙依然這麼沒禮貌。
「妳等等吃完去洗個澡。」陸名謙的語氣依舊平淡,聽起來卻像他用言語褪下她的衣服。
下過大雨的山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而濕潤的泥土芬芳,混合著被擊落的碎葉青草味,那是一種令人窒息卻又清醒的生命感。
陸名謙發揮了他一貫的冷靜,趁著山區大雷雨暫停的空檔,硬是把重機騎到一間人煙罕至的民宿。
「不好意思啊,我這裡只剩下一間房。」民宿老闆娘略帶歉意的笑容和溫暖的聲音,讓兩人心上也留過一絲暖意。
「妳先進去洗。」陸名謙把毛巾遞給趙以璇,他盯著她的臉,卻無法忽略被雨淋濕的衣服緊貼著她的身軀。
浴室裡的水霧迅速蔓延,電熱水器發出沈悶的運作聲,水流帶著灼人的溫度衝刷過她的肩膀,剛才陸名謙眼中燃起的慾望,讓趙以璇因為被背叛而萌生的不甘心,完全被燙得蒸散在空氣裡。
然後她窘迫的發現,她沒有可以替換的乾淨衣物。
趙以璇的思緒再次回到當下的露營車。
她沈默的接過陸名謙遞來的乾淨毛巾,和一件男版白色棉麻襯衫,走向車廂後方的淋浴間,當她頂著濕漉漉的長髮走出來時,車內的燈光已經被調暗,只剩下幾盞暖黃色的氣氛燈,在鋁合金的內殼上反射出朦朧的光影。
陸名謙把玩著相機,看著趙以璇的眼神很特別,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一個畫家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畫布。。
「坐下。」他示意趙以璇在沙發上坐著。
趙以璇穿著襯衫的下擺,剛好遮住大腿根部,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赤裸,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武裝似乎都毫無意義。
「坐好,別看鏡頭。」陸名謙的聲音進入了工作模式,帶著一種絕對的威權。
趙以璇蜷縮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半邊襯衫領口因為動作而滑落,露出了圓潤的肩頭與清晰的鎖骨,她看著窗外一片晴朗、閃爍著碎金光芒的基隆海面,思緒飛得很遠。
「咔嚓。」
快門聲清脆地響起。
在陸名謙的取景窗裡,趙以璇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半裸的肩膀在光影下顯得既脆弱又堅硬,她沒有刻意擺弄性感,但眼神中透出的不服氣,讓鏡頭裡面的她沒露點卻帶著極度情慾的張力。
「妳現在看起來乾淨多了。」陸名謙放下相機,看著螢幕裡的顯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趙以璇作勢要看相機上的螢幕,卻往他胸口輕輕靠上。
「我裡面什麼都沒穿。」
聽到她這樣說,陸名謙把相機輕輕放在桌上,然後一把抱起趙以璇往床走去。
他的動作並不急躁,一如他在校準焦距時的精準與沈穩,他將趙以璇放在那張鋪著深灰色床單的床鋪上,周圍堆疊的攝影集散發著淡淡的紙墨香,與他的白色襯衫上淡淡的木質調香氣交織在一起。
趙以璇身上的襯衫在動作間散開,大片白皙的肌膚在暖黃色的燈下,像是剛顯影出的底片,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半透明的質感,陸名謙壓向她、雙手撐在她的兩側,精壯的手臂線條在燈影下格外分明。
「你想我嗎?」她仰起頭、勾住他的脖子,主動輕吻著他的下巴。
「趙以璇,我想幹妳。」當陸名謙徹底進入趙以璇時,她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呻吟。他的手掌寬大且粗糙,當那帶著老繭的指尖滑過趙以璇的腰際、一路向上攀爬時,那種極具存在感的觸感,一寸寸點燃趙以璇身體的熱度。
沒有都市男女客套的試探,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奪權。
他吻住她的呻吟,帶著一種要把她整個人拆解入腹的侵略感,陸名謙的頻率和他的人一樣,沈穩、有力,且直達核心,下身的每一回合律動,都像是快門的一次開合,將趙以璇因為失業帶來的焦慮、煩躁和忿忿不平徹底曝光、燒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