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才剛過,氣溫還帶著些許涼意,商店街裡不知是哪間店率先掛起了粉紅色布幔,接著其他人也跟風似的,一家接著一家擺出人偶與各種桃花裝飾,過沒幾天,整個淺草便充滿了女兒節獨有的粉嫩色彩。
淺草打火隊的詰所裡,自然也不例外。
「姊姊姊姊——這是誰?要放哪裡?」日向興奮的舉起一個拿著小鼓的人偶。
「這是五人囃子,要擺在第三層哦!」
「這裡有牛車!」日影打開一個盒子,驚喜地叫道,「這個是不是要放最下面?」
「沒錯,不過先從上面開始擺比較好,這樣要是不小心沒放好掉下來,才不會砸到下面的東西。」櫻笑著摸了摸她們兩個的頭,「我們先找出天皇跟皇后在哪裡吧!」
「好——」
三人將榻榻米上的木盒一一打開,裡面裝著店家送來的雛人形——最上層的內裏雛、三人官女、五人囃子,一直到下層的隨從與嫁妝道具,一樣不少,排場大得幾乎佔了快半個廣間。
「妳太寵這兩個丫頭了。」紅丸倚在門邊,抱著手臂皺眉。
「這是她們第一次過女兒節,當然要弄得盛大一點啦。」櫻一面回話,一面小心翼翼地把內裏雛從盒子裡拿出來。
「以前臭老頭都沒這麼講究。」
火缽還在時,從沒替櫻擺過雛人偶,三月三日時,他頂多帶一些雛霰回來給她吃,但在五月五日,他倒是會為她跟紅丸各掛上一支鯉魚旗,也會幫他們一人準備一套兜,除了希望他們能遠離疾病與災厄外,也期許他們未來武藝超群。
「但師傅會幫我們過兒童節嘛,我猜,他可能把我當男孩子在養吧?」櫻的語氣帶著些微笑意。
她小時候總是留著短髮,身穿方便活動的甚平,整天拿著木刀跟紅丸一起在淺草到處跑,還會在其他小孩取笑她的金髮時,用實力讓他們閉嘴,活脫脫是淺草打火隊裡另一個野小子。
紅丸一直覺得,他七歲時才發現櫻原來是女孩子,真的不能全怪他眼瞎。
「最上面的擺不到!」日向努力踮起腳尖,發現自己還是搆不著。
「少主,幫我們放!」日影毫不客氣的指揮道。
「⋯⋯麻煩死了。」
紅丸嘴上雖然這麽說,卻還是走進房間,接過雙胞胎手上的天皇與皇后,放在台架最上層。
櫻拿起一尊染了黑齒的三人官女陳列在第二層中間,然後讓日向、日影將另外兩尊分別擺在左右兩側,在四人的分工合作下,他們很快就將整套雛人偶佈置完畢。
「哇——!」
「好厲害!」
雙子一左一右趴在階梯旁,黃色的瞳孔亮得像璀璨的琥珀。
七層階梯上鋪著緋紅的毛氈布,每一層都擺滿了人偶及道具,一整套華麗得讓人目不轉睛。
櫻跪坐在榻榻米上,盯著面前的雛壇,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紅丸忽然想到,他陪櫻去買雛人偶那天,櫻也站在擺滿人偶的櫃子前看了許久,然後才開口問店家最熱鬧的那套還有沒有。
「「姊姊,這個會一直放在這裡嗎?」」日向跟日影異口同聲的問。
「這個嘛⋯⋯會放到女兒節當天,然後就會收起來,明年的這個時候再拿出來。」櫻這才轉開視線,輕輕拍了拍兩人的頭,「這是屬於妳們的雛人形,會保佑妳們平安健康長大,妳們隨時都可以過來看它們,但要小心別碰壞囉,知道了嗎?」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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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紅丸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櫻愣愣地看著雛人偶的那副表情。
隔天一早,他一句話也沒說,獨自一人出了門。
接續著好幾天,他不是蹲在倉庫裡刻木頭,就是坐在屋頂上拿針線縫東西,其他人問他在做什麼,他也只會回一句“沒什麼”,然後隨意把東西揣進懷裡。
很快的,就到了三月三日當天。
町內的婆婆媽媽們熱心的送來了菱餅和雛霰,以及打火隊裡這群大男人最期待的白酒,整個詰所裡鬧哄哄的,與其說是在過節,不如說是在舉辦小型祭典。
櫻一早起床後,先幫日向、日影換上新和服,然後才到廚房去將新平太煮的蛤蜊湯端到廣間,期間還不忘吩咐其他人去拿事先訂好的散壽司,雖然忙碌,但她卻笑得眉眼彎彎,紅丸站在一旁看著她,內心躊躇不定。
——他的袖子裡藏著那對他自己做的雛人偶。
木頭是他去工廠挑的最結實的料,但他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刀工當然無法跟職人相比,刻出來的臉稱不上精緻,衣服也縫得歪七扭八,硬是要跟外面店裡賣的那些人偶比較的話,特別之處大概只有女雛的頭髮,那是他用金色絲線綁的。
一想到要把這種東西拿給櫻看,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算了,還是別給她了。
紅丸打算趁沒人注意,把那對人偶放回自己房間,但剛剛還在強迫新平太回答“如果人偶晚上動起來怎麼辦”的雙胞胎,卻突然像是嗅聞到油豆腐皮的小狐狸似的,同時朝他撲了過來。
「「少主,你袖子裡藏了什麼?」」
「關妳們什麼事。」
「很可疑!」
「超級可疑!」
日向、日影一左一右掛在紅丸的手臂上,硬是把他拽得動彈不得,下一秒,日向眼尖的從他袖口扯出一小截金線。
「抓到了——」
「喂!」等紅丸反應過來時,女雛已經被日向緊緊抓在手裡。
「咦,日影,這個人偶看起來怎麼有點眼熟?」
「是啊日向,這個,是櫻姊姊吧?」
「⋯⋯日向、日影,拿來。」
聽到紅丸陰沉的語氣,雙胞胎非但沒被唬住,反而還發出嘻嘻嘻的笑聲,一溜煙地跑向櫻。
「姊姊——妳看!」日向舉高了人偶。
「少主有東西要給妳!」日影則大聲嚷嚷著。
整個廣間霎時間安靜了下來。
櫻拿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紺爐挑了挑眉,新平太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老早就發現紅丸這陣子偷偷摸摸的是在做什麼了。
紅丸的額角青筋直跳,在他眼中,就連牆上掛著的那張火缽的照片,此刻都彷彿是在嘲笑他。
「紅,這個是⋯⋯?」櫻放下湯碗,接過日向遞來的人偶,用手指順了順它剛才在混亂中被扯亂的金色頭髮。
紅丸沉默了幾秒,最後終於決定破罐子破摔,在全場注目之下,他硬著頭皮走到櫻面前,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個人偶。
「拿去。」他的語氣僵硬,臉頰卻隱隱有些發燙。
櫻小心接過人偶,一看到這對人偶身上的衣服,她就知道這是什麼。
「內裏雛⋯⋯」櫻猛地抬頭,紫色雙眸閃閃發亮,「紅,這是你做的?好可愛!」
「妳眼睛有問題吧。」紅丸不自在地撇開視線,餘光正好掃到那套氣派的雛人偶,「那邊的明明比較像樣。」
「喔,阿紅,原來老大有跟你說過嗎?」紺爐看到女雛的頭髮,伸手摸了摸下巴。
「說過什麼?」紅丸狐疑地看向紺爐。
「嗯?就是以前我們要幫小櫻過雛祭時,小櫻曾經問我們,為什麼都沒有金色頭髮的雛人形⋯⋯」紺爐的解釋完全沒有用,困惑的人反倒又多了一個,「小櫻,妳自己也不記得了?」
櫻搖了搖頭,說到底,她根本就沒有任何過女兒節的記憶。
「也是⋯⋯妳那時候也不過才四歲,沒有印象也很正常。」紺爐露出懷念的表情,「這樣也好。」
也許櫻不記得才是好的,淺草的人們大多是擁有黑髮的原國人,櫻的金色頭髮在這邊顯得格外突兀,小時候,有一些與她同齡的孩子會藉此譏笑她。
幸虧櫻在淺草打火隊中獲得了滿滿的愛,再加上她的個性不是普通的不服輸,所以她從來不認為這件事是自己的問題,回家後她也沒有告狀,只是以堅定的眼神要紺爐教她劍道,所以當火缽跟紺爐知道櫻因為髮色被其他小孩嘲弄,已經是她把對方痛打一頓,對方家長跑來告狀的時候了。
當然,火缽當下就痛罵對方一頓並把人趕走,但當他聽到櫻問出那個問題時,他還是不免感到有些心酸,因此他才乾脆決定改幫櫻過兒童節,反正同樣都是祈求孩子健康成長的節日,過哪一個都行。
「可是,師傅還在的時候,也沒有幫日向、日影慶祝女兒節⋯⋯」櫻愣愣地說。
「要是她們兩人有,妳卻沒有,這樣感覺很奇怪吧⋯⋯老大是這麼說的。」紺爐露出無奈的笑容,「但我想,他只是不想讓妳覺得心理不平衡而已。」
「⋯⋯師傅他,真的很不會說話呢。」櫻緊握著紅丸雕給她的兩尊人偶,垂下了頭。
想想也是,她七歲的時候,火缽明明就記得幫她過七五三節,沒道理卻忘了女兒節。
聽了紺爐所說的話,看到櫻的樣子,紅丸心裡那股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彆扭感,忽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姊姊——少主他送禮物給妳哦!」
「妳應該要對少主說什麼?」
日向、日影在一旁扯著櫻的袖子,她這才回過神,看到她們小大人似的提醒她道謝,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紅,謝謝你。」她抬頭看向紅丸,臉上帶著再燦爛不過的笑容,「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一瞬間,紅丸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半天只擠得出一聲硬邦邦的“嗯”。
「日影妳看,少主臉紅了!」
「真的耶!」
「啊?才沒有,誰臉紅了!」
「「明明就有!」」
一整天都處於過度亢奮狀態的雙胞胎指著紅丸的臉,笑得前仰後合,整個房間又重新鬧成一團。
櫻站起身,抱著那對只屬於她的內裏雛,走到火缽的照片前,剛才紅丸看起來像是在嘲笑他的表情,在櫻眼中卻是溫柔的微笑。
「師傅,謝謝你。」櫻悄聲說道,「謝謝你把我帶來這裡,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