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無名氏之貓咪,已經算不清楚我在這個街區住了多久。
夕陽西下時,我就會離開我位於暗巷裡的窩出門覓食去,找到什麼吃什麼,有時候甚至會沒有東西吃。那個窩真的很糟糕,只是一棟廢棄的老宅外側,油漆斑駁的外牆倒塌後和地面形成的夾角。我總是蜷縮著身體在裡面睡覺,忽略鐵絲網總是勾到毛髮打結的不適感。
遇到下雨天是我倒霉。剔透的雨水總是會在破碎的磚瓦上跳躍,發出叮叮叮的雜音,連吹進夾角的風也都帶著濕氣,讓人不快。
好險今天沒有下雨。帶著晚霞的天空很乾淨,一絲帶著雜質的黑雲都沒有,所以我就放心的出門去找吃的了。
我跳上一戶人家的外牆,躡手躡腳的走至牆尾。穿過馬路,我切進暗巷,在老鼠的吱吱叫聲中快步經過泥濘潮濕的巷子。最後我從公園的對面出來。
這座公園不大,卻種滿植物,還有不少長椅,總會有很多人在裡面散步。附近的居民很喜歡來這裡遛狗,但是我還是常常來。
那是因為這裡的垃圾桶總是能挖到寶。我帶著期待的心情和咕嚕叫的肚子,穿過沒什麼車子的路口,從公園的外圍樹叢底下鑽進去。
這個黃昏時分,一些比較年幼的孩子在公園裡玩沙坑,拿沙子堆塑出沙堡。家長在遠遠的長椅上坐著滑手機,享受難得的吹風時光。兩個阿公阿嬤手挽著手從我躲藏的樹叢面前走過,距離近到我嚇到炸毛。
沒有看到常看到的那幾隻狗出來放風,我抓緊機會在樹叢裡窸窣的移動著。孩子的笑聲從沙坑傳來,多少掩蓋的我的行動。我在垃圾桶後面的樹叢裡停下來。
我已經是個老手。我先鑽到垃圾桶前方的長椅底下,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注意到我之後,我跳上長椅,用爪子搭著垃圾桶邊緣,把頭伸進黑黑的洞口,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垃圾桶裡特有的酸腐味朝我鋪天蓋地的襲來,我試著敏銳的分辨其中的味道——有橘子皮、紙袋、寶特瓶、啃一半的辣味炸雞、塑膠手套,還有葉子。我伸長脖子把炸雞給拖出來。
「哪裡來的野貓!」穿著緊身衣、慢跑經過的一個阿姨用高八度的聲音尖叫著,煞住腳步瞪著我。「都把垃圾桶翻的亂七八糟的,髒兮兮的!」
我嚇了一跳,原來被發現了。倉促之下我只叼了一根雞腿之後拔腿就跑。剩下在紙袋裡的那些真可惜,但只能放掉了,我可不想被抓去關起來,像我的家人一樣。
更衰的是我還在公園門口遇到那隻毛髮斑白的狗。原來他們今天還是有出來放風,只是時間比較晚。
「貓欸!」牽著狗的男孩叫出聲,狗也同步開始吠叫,用力的拉扯著狗鍊,把鐵鏈扯得叮噹響。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換了個方向就衝出去。太多的聲音讓我很恐慌,一瞬間失去了對窩的方向感,只是在盲目的暴衝。
「叭——」汽車拖長著聲音按著喇叭,我在馬路上橫衝直撞,許多汽機車都緊急剎車,不少車主更是暴躁的搖下車窗大罵「也不看車」。
我才沒時間管他們,對面的那隻狗已經隔著馬路對我齜牙咧嘴,男孩得費很大的力氣去壓制牠,免得牠脫離狗鍊跑上馬路。
我跑進暗巷,老鼠們驚聲吱吱叫著,往路面兩側清出一條路。我咬著我的戰利品,頭也不回的跑回家。
回到那個敗破的窩穴,我才鬆開從剛剛就一直用力收緊的上下顎,把雞腿丟在地上。我確認沒有危險後,把半個身體藏進倒塌的圍牆底下,聞了聞那根雞腿。
一股難以形容的嗆辣味直衝腦門,伴隨著雞腿的油脂香味。我從頂端開始吃,忽略那過嗆的辣味不算,這真的是一頓無可挑剔的大餐。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側的山頭,只剩下天空的一片絢麗雲彩。我在窩裡把自己梳洗完畢,然後趴下來。車子開始在路上咆哮著行駛,發出震耳欲聾的引擎聲。
這裡的晚上從來不是暗的。路燈會把人行道的地磚照的閃閃發亮,車子都會紛紛開啟車燈,照亮馬路的每一寸路面,行人也會在紅燈亮起時從紅綠燈底下匆匆走過,往家的方向走。
各種香氣也會在空氣中飄來飄去——可能是某個人的晚餐,因為任何原因,很不幸的落入了垃圾桶。
我打了個小盹,然後赫然驚醒。烏漆嘛黑的天空落下濕濕涼涼的水滴,滴答,落在我的鼻尖。
我抬頭看看沒有月亮的夜空,實在稱不上好看,一百分只能說勉強有六十分。沒有星月的光輝,夜空從來都不美。雨滴一直從黑色的天空落下來,很快耳邊就響起了熟悉的噪音。
竟然是那種雨滴密密麻麻、被打到像是被小石頭打中一樣會痛的大雨。雨水密集的落下,打在磚牆上,又匯集成一道道的水流從磚牆上流下來,在我的窩門口形成水簾,把外界的聲音和光影都模糊掉。
窩裡開始積水,我往內縮,把自己對折再對折,就只是為了保護那現在還算乾爽的毛皮。
流浪貓的日子,我從來不會說辛苦,也不曾說過它安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