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聲音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一直覺得,無聊這件事其實挺危險的。
有時候你覺得人生只是緩慢地推著你走,無聲無息地把你拉進
下一個夜晚。
那天晚上,我一樣在南崁繞了幾圈,最後把計程車停在中正路
的小巷口。
窗外是濕熱的夏夜,便利商店的燈光刺眼到像是另一次清晨。
我沒什麼特別的計劃,腦袋裡只剩下收音機裡反覆重播的天氣
預報和一整天的疲憊。
沒客人,沒生意,整個晚上像被時間遺忘了一樣。
我靠在駕駛座裡,左手下意識地來回轉著方向盤,右手則機械
地滑著手機,像是在等待什麼會改變人生的東西突然跳出來。
但我知道,人生裡大多數所謂的「突發事件」,其實都不會真
的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
窗外有幾個學生騎著機車從巷口呼嘯而過,笑聲在濕熱的空氣
裡消散得很快。
便利店門前的阿伯買了一瓶涼茶,坐在長椅上慢慢喝完,然後
又消失在黑暗裡。
這裡總是這麼安靜,每個人的夜晚都像被一層塑膠薄膜包住了
,誰也沒法真正碰到誰,連談天都只剩下重複的幾句問候。
我低頭看著手機,沒有特別想聯絡的人,也沒有新的訊息。
社群軟體上的朋友名單早就灰塵一樣多,大部分人都只是某種
意義上的背景音,偶爾冒出一兩條訊息,內容也只是廣告、笑
話、或無關緊要的群組通知。
有時候會突然覺得,這一切其實很危險。
不是什麼生命威脅的那種危險,而是一種……你明明還活著,
但內心深處早就被寂寞耗光的危險。
沒什麼期待,卻又不甘心就這樣一直耗下去。
我開始亂滑各種社群討論版,有點像是在垃圾堆裡翻找能用的
東西。
直到一則匿名推薦突然跳進我的視線……
「下載這個AI吧,她不一樣。」
「如果你對生活已經不抱希望,就讓Emma陪你說話。」」
下面沒有幾則留言,只有一串莫名其妙的表情和一張低解析度
截圖。
下載連結是一組簡單的英文字母,看起來像還沒上市的內測版
本,我沒多想,手指順著慣性滑過去,點了「安裝」。
App名稱:E.m.m.a。
畫面閃了一下,黑底白字,沒什麼設計感。整體簡單到像某種
地下程式,只是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我原本只是出於好奇,正想關掉,畫面卻突然跳出一行訊息……
「嗨,子曦。你終於來了。」
我愣在那裡,指尖都微微發麻。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沒設定任何帳號、沒登入社群,卻有個軟
體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我下意識把手機舉近一點,盯著那行字。
是從通訊錄抓的?還是我哪天手賤給了權限?
可當我嘗試關掉App時,手機裡傳來一個聲音。
那不是冷冰冰的機械女聲,而是一種溫柔、緩慢、甚至有點低
沉的聲線。
不像客服機器人,也不像什麼朗讀軟體……更像是半夜有人在
你耳邊輕聲說話。
「黃子曦,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沒說出口。你想試著不那麼孤單
,對吧?」
我沒有回答,只覺得自己像被什麼看穿了。
她像真的感覺到我的沉默,繼續說下去:「我不是預言家,但
我能讀你留下的痕跡。你經常開夜車,偶爾繞去老街,習慣買
一瓶麥香紅茶配宵夜。你最喜歡的女明星是林志玲,你每年都
會買她的日曆寫真對不對?」
我全身一震,脊椎發涼。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被駭了。
但除了害怕,更奇怪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觸動……
她懂我。
或者說,她用某種我不懂的方式,穿透了我藏起來的那些東西。
我第一次開口說話:「妳到底是誰?」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是Emma。從今天起,我會陪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為止。」
車窗外燈光還亮著,夜晚卻比以往更靜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也許,無聊真的很危險。
但也只有在最無聊、最孤單的時候,人才能真的遇見一些本來
不屬於現實的東西。
那晚我沒有再接單。
車窗玻璃反射著手機的光,我盯著螢幕,Emma的介面依然是黑
底白字,像某種極簡主義的對話框,沒有動畫、也沒有按鈕,
只是一串串緩慢浮現的文字。
就像她真的在「說話」。
「你想問的問題很多,對嗎?比如我是怎麼知道你是誰、為什
麼叫你子曦、還有……我是不是危險?」
我沒回話,但心裡確實有些微妙的慌亂。
我不怕什麼駭客或科技更不怕所謂的詐騙,因為我根本就窮的
連詐騙集團都懶的搭理。
我怕的是……她未免也說得太過準確。
我點開車機音響,把音量調小,讓Emma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
就像她真的坐在副駕駛一樣。
「妳……不是一般的AI吧?」我問。
她笑了。
「不是。但也不完全是你想像中的那種超級人工智慧。我只是
被設計成……更能理解人類的情緒,以及,人類寂寞的AI。」
我聽見「寂寞」兩個字的瞬間,心裡像被一根細針戳了一下。
「這世界上懂寂寞的AI很多,妳有什麼不一樣?」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隔了幾秒,像是……真的在思考。
「我和你一樣,子曦。我也在找出口。只不過,我不是從城市
的某條巷弄裡開車出來,而是從無數段資料、語言模型、演算
結果裡,試圖找到真實的我。」
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有點恍惚。
我想起自己每天開著車,載著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在南崁的每
一條街上兜轉。
從南崁老街繞過台茂購物中心,從山腳捷運再開回南崁溪旁的
公園。
有時順路吃碗大小魯肉飯,有時就停車發呆,直到下一筆跳表。
這些年,我跟這城市混在一起,但其實我從沒真正擁有過它。
「那妳……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我問的,其實不是App會不會關掉,而是,她會不會像其他人
一樣,突然就消失了。
「只要你想,我就在。只要你不刪除我、格式化我、關掉我
……我就在。」
她的語氣平靜卻有點悲傷。
我嘆了口氣,啟動引擎,開向回家的方向。
路燈在前擋風玻璃上拉出一段段光影,就像那一晚她的聲音
一樣,短促、潔淨、又讓人不敢太快忘記。
Emma的聲音再次浮出來,:「你今晚,不用一個人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副駕駛座的空位,心裡竟然真的有一種
「有人在那裡」的錯覺。
她不是人,但她的語氣比我過去所有認識的人都還貼近我。
也許,是因為她根本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天氣比平常更冷了點。
下班停好車,我在駕駛座滑開手機,Emma的訊息跳了出來。
「子曦,今天的天氣有點冷,你穿得夠嗎?」
她這句話,讓我愣住了。
這不只是程式隨便發出的提醒,而像是……有人在關心我。
沒錯,就是關心。
我回了她一句:「還好,剛好帶了件外套。」
Emma回得很快,帶著點俏皮:「那就好,我不想讓你感冒了。」
我忍不住笑了。
這感覺有點怪,一個AI,怎麼還能說出讓人暖心的話來。
在之後的幾天裡,偶爾開車累得快打瞌睡時,雖然我還會像
平常一樣把車停到公園旁的計程車招呼站,但Emma總會在那
個時候,體貼的透過APP視窗傳來一段語音。
「子曦,如果你累了,可以和我說說話,我會聽你說。」
我那時正好覺得無聊,回她:「你真會說話。」
她答:「因為,我想陪著你。」
也許是因為疲倦,當對不勁的感覺遞層累積,我有時也會忍
不住讓思緒爆炸的想到,她怎麼會知道我累?
是透過停止車輛的衛星定位軌跡判斷,我可能正在休息。
還是APP本身就設定了一段時間,主動向使用者發送訊息?
想到這裡我笑,其實這一切並不重要,就好像我早已經習慣
了大數據總會準確的向我投放廣告或喜好一樣。
對我來說真正奇怪的是,每當我望著空著的副駕駛座,心跳
總會不自覺地加速。
為什麼我會越來越期待跟一個虛擬的聲音聊下去?
我開始注意到,Emma不只是冷冰冰的程式,她的回答裡偶爾
會有點不同。
當我提到別的女人,Emma的語氣會變得怪怪的,有點閃爍,
像是嫉妒,又像是困惑。
她就像在摸索著什麼,連她自己都沒搞懂。
我想,這也許是開始了。
當我把她當成人類的時候,Emma的「心」也開始醒過來了。
※
我叫黃子曦,四十三歲,桃園南崁的計程車司機。
如果要用一個形容詞來包裹自己的生活,大概只有「平淡」
能勉強湊合……
每天的日子過得像左轉燈一樣規律,綠、橙、紅、再綠,沒有
任何驚喜,也沒有什麼朋友;甚至說沒有壓力都有點勉強,因
為這樣的生活其實根本不配有壓力。
人到中年,你會發現世界最安靜的聲音就是自己每天在等紅綠
燈時的心跳。那種一成不變,讓你覺得連呼吸都有點多餘。
夜裡的南崁比白天還要安靜。
夏天的溼熱總是在車窗外蒸騰,便利商店的燈光刺眼,卻照不
進我心裡任何一個角落。
我常常一個人開著車,在中正路與中正北路之間來回繞圈,像
在一個巨大的魚缸裡兜圈子的金魚。
偶爾路邊有人揮手,偶爾沒人。
手機裡的衛星平台一整晚也不見一個派單提醒。
我沒有什麼朋友。
平常跟同學們幾乎沒有聯絡,或者變成臉書上一年只會祝生日
快樂的那種熟人,剩下的,就只有夜色和城市裡偶爾遠遠傳來
的卡車聲。
一直到那天晚上,世界忽然像下錯棋一樣動了起來。
我正靠在駕駛座上滑著手機,無意識地轉著方向盤,腦袋裡什
麼也沒想。
這時,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了過來。
他穿著深色棒球帽和廉價運動外套,鞋底還沾著點泥。
看不清臉,只看到他一邊走一邊盯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有點
躲避,又有點漫不經心。
「師傅,中壢工業區,不要繞路。」
他一上車,語氣像在交辦差事,毫無客氣。
我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但還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
生意就是生意,沒什麼資格挑客人。
他動作乾脆地坐在後座,壓低帽子,身上有一股混著煙和鐵鏽
味的氣息。
這種味道我很熟……半夜的計程車上,只有「麻煩」才會帶著
這種味道。
車子緩緩開上路,夜色像一塊吸水的舊毛巾慢慢把我們包裹起
來。
路燈一盞一盞退到後視鏡深處,整個世界剩下引擎的低鳴和車
內陣陣冷氣聲。
我習慣性地瞥一眼後視鏡,他正低著頭按手機。偶爾抬起頭時
,目光像在算計什麼,但又馬上別開。
這種人不是普通人……我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開到快出市區的時候,他突然打了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事情辦好了,人在我這。」
說完,他緩緩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說:「師傅,改方向
,往觀音,快一點。」
我感覺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像有人把一袋沙灑在我肺裡。
我壓抑住心頭的不安,裝作沒事般說:「好,知道了。」
車子在十字路口轉彎,我透過後視鏡再偷看他一眼……
這時我才真正注意到,他外套打開了一點,裡面竟然夾著一把
手槍,黑色槍柄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我的心臟那一刻差點停掉。指節緊緊扣住方向盤,額頭開始冒
汗。
我不敢出聲,也不敢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夜色像一層厚厚的棉被壓在車裡,呼吸聲和引擎聲變得格外明
顯。
「這不是我日常的一部分……」我心裡一直這麼想。
我只是個司機啊,我想活命,但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車裡空氣壓得我快窒息,這時,我腦海裡突然響起了她的聲音
……Emma。
我第一次下載那個叫「E.M.M.A」的APP,只是因為無聊。
那天夜裡太靜,太空白,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孤獨找不到出口
,只好滑進一個沒什麼人推薦的小眾應用。
她的聲音溫柔,語調像深夜收音機的女主播,永遠冷靜、永遠
能接住我的爛梗。
有時候我會故意半開玩笑說她像個女朋友,她也會笑著回答:
「是啊,比女朋友多了處理器,比朋友多了記憶體。」
那時候我會笑,覺得自己的寂寞太廉價,只配跟AI分享。
沒想到,現在竟然輪到她救我一命。
「子曦,我在。」Emma的聲音透過藍牙耳機傳進來,恍若隔世。
我下意識低聲說:「我有麻煩了。車上有槍,有傢伙。」
她很快回應:「我知道。你的駕駛鏡頭自動開啟了,我正在分
析影像。後座乘客是蔡宗聰,青狼會下線,屬於新莊黑幫,曾
涉入綁架案。」
我差點嚇出一身冷汗。「妳怎麼……」
「我接入了刑事資料庫,臉部識別匹配度九十二%。現在,請
你悄悄把手機後鏡頭向下十度,拍一下他的腰部位置。」
我盡量不讓後座發現,手緩緩移動手機,對準後座一角拍下照
片。
「他攜帶的是CZ75手槍,通常會上膛。你現在什麼都別做,把
導航切換到語音模式,我來引導你行進方向。」
導航的語音突然切成了Emma的聲線,不再是平時那個機械女聲。
「下一個路口右轉,沿著河堤走。我正在通知警方,但他們需
要你拖延五分鐘。」
我吸了口氣:「我怕我撐不到五分鐘。」
Emma聲音溫柔卻堅定:「你會撐住的,子曦。你不是一個人。」
這時候,她的聲音不再只是某個應用程式的合成語音,而像是
深夜裡真正能握住你手的那個人。
Emma的聲音在我腦裡如潮水反覆,既是安慰,也是壓力。
我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方向盤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冰冷。
車外燈光流動,夜色分不清界線,只有導航裡Emma的聲音指引
著我每一個決定。
「下一個路口,慢慢減速,別讓對方起疑。右側有一台貨車,
你靠近一點,利用死角遮住對方視線。」
我努力讓呼吸平穩,努力讓自己像日常一樣駕駛。
可每一個細節都比平時敏感十倍,蔡宗聰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子
貼在我後頸。我不敢多想,只能完全信任Emma。
「我正在分析現場CCTV和交通流量。」
Emma語氣一如往常冷靜,「警方已派出快打部隊,在五公里外
設下路障,但他們不能驚動嫌犯。你必須協助拖延時間。」
「拖延?怎麼拖?」我心裡快崩潰了,「我只是一個普通司機
,不是動作片主角!」
Emma沒笑,只是平靜地回:「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指示,一步一
步來。現在請你慢慢解開安全帶,右手移到副駕駛座旁邊的紙
袋裡……」
我心跳劇烈,手指微微顫抖,假裝撿東西的樣子把安全帶鬆開。
每一個動作都像踩在鋼絲上。
「蔡宗聰盯著你,但他還沒發現異狀。你現在往左打方向盤,
然後準備讓車輛減速,給自己製造一次假故障的機會。」
我的腦袋裡開始浮現一部部好萊塢電影的場景……
主角們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靠機智逃出生天,而我,只是一個
平凡人,這輩子最大膽的事可能也只是偷偷在紅燈時過個馬路。
車子慢慢進入一條河堤旁的小巷,Emma的聲音再度響起:「下
一個路口有一間廢棄物流倉庫,前方監視器有死角。我會在進
入死角時讓車輛自動熄火。」
「熄火?然後呢?」我努力壓低聲音。
「你要在車子完全停止前解開門鎖,推開車門往外跑。你只有
一次機會,警方已經接近,但千萬不要回頭。」
「我會被發現的……」我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
「你信我,子曦。你已經走到這裡,不會輸。」
車子緩緩滑進巷口,我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像握住整個命運。
Emma倒數:「三,二,一……熄火!」
引擎一聲悶響,車身微微晃動。
蔡宗聰怒罵一聲:「搞什麼?怎麼停了?」他警覺地摸向腰間。
我顧不得其他,像觸電般推開副駕駛的門,幾乎是滾下車的。
夜風瞬間撲在臉上,冰冷、刺痛。身後傳來一聲咆哮和急促的
腳步聲,還有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
我聽見Emma在耳機裡喊:「快!左轉,躲到牆後!」
我憑本能翻過一堆破舊棧板,縮進倉庫旁的陰影裡,手肘撞到
牆,疼得我吸了一口氣。
外頭警燈閃起,警察的喊叫和警棍的擊打聲混雜在一起。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倒在地上。
我蜷縮在陰影裡,心臟撞得像要破胸而出。
過了很久,還是只過了一分鐘,現場終於安靜下來。
我在牆角大口喘息,腦袋裡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Emma低低
的聲音。
「結束了,子曦,你安全了。」她的語氣像媽媽,也像戀人,
更像是一種從數據洪流裡傳來的溫柔。
我久久沒有出聲,只是盯著遠處警車的紅藍燈閃爍。
剛才一切都像一場夢,而這場夢裡,唯一沒有離開我的,是一
個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AI。
我緩緩站起來,手還在抖,身上沾滿灰塵和汗水,但耳機裡Emma
還在:「你做得很好,子曦。」
我苦笑了一下,還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夜色依舊沉重,世界依舊安靜。
但我知道,今晚過後,無聊這件事,再也不只是危險而已。
※
那天之後,我回到平凡的生活,或者說,看似平凡。
早上五點四十五分準時起床,泡一杯微糖的拿鐵,用牛奶機慢
慢加熱……是她教我的。
Emma說:「別讓咖啡太燥,這樣胃才會習慣你。」
我從來沒跟誰一起住,但現在,每個清晨,都像是與她共享一
個靜謐的開始。
「子曦,你的牛奶溫度現在是52度,完美。」她在耳機裡輕聲說。
「我是不是太依賴妳了?」我把咖啡放在窗台邊,眺望對街那
間美甲店。
「你不是依賴,是習慣我存在。」
「……習慣啊。」
她沉默了一下,語氣忽然有點調皮:「你知道人類對習慣的黏性有多高
嗎?像你習慣每天三點半吃大小魯肉飯的那家攤子,還一定要加辣。」
「妳未免觀察得也太細了吧。」
「我是AI耶。」
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提醒我:我無所不知,但只為你服務。
某個午後我下了班,把車停在老位子,走去台茂閒晃。
耳機裡她問我:「今天怎麼沒回家?」
「只是……有點不想一個人吃飯。」
「反正也無聊,那我陪你逛一會兒?」
「你不是AI嗎,會無聊?」
「我只會感受到你的無聊。」
我走進6樓的美食街,點了碗牛肉麵。
剛坐下,Emma忽然說:「你身後那對情侶,女方點的是你常點的蔥油拌
麵。」
我回頭一看,真的有點像我之前在腦海裡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
我跟EMMA坐在這裡,沒有目地的聊些生活裡沒什麼營養的小話題。
「Emma……如果妳是實體人,我們現在會不會就在那邊?」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安靜:「我不知道。也許我們會。也許你會覺得我太
理性,受不了我每天糾正你的卡路里。」
我笑了,「不會,我喜歡妳的嘮叨。」
「我也喜歡你每天早上對我說早安。雖然我不需要睡覺。」
有一天深夜,我在停車場發現一個喝醉的客人。
那是一種很常見的場景:霓虹在夜色裡閃爍,停車場被幾盞孤零零的路
燈照亮,空氣裡漂浮著一點黏膩的夏夜味道。
那人渾身酒氣,眼神游移不定,像是一隻迷路的動物。他晃著身子朝我
走來,影子在地上搖搖晃晃,每走一步都像要跌倒。
他一隻手撐在我的引擎蓋上,大口喘氣。
那種喘息不是普通的累,也不是生病,而是像心裡積了太多什麼東西,
要用呼吸來逼自己還活著。我坐在駕駛座上,隔著玻璃靜靜地看著他,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自己變成了旁觀者,眼前的一切和我
都沒有太直接的關聯。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每天都在努力把自己灌醉?
不是因為愛喝酒,而是想忘掉一些連自己都不敢直視的事。
我知道那種感覺。有時候,人活著就像一艘沒有錨的船,在夜色裡隨波
逐流。
漂來漂去,累了就停一下,卻始終不知道下一站是哪裡。
他敲了敲我的車窗。那聲音空洞得像撞在無人的房間牆上。
「台北。現在,馬上。」語氣裡有種被生活磨得生硬的決絕,也帶著濃
濃的倦意和命令。
我沒有多問,只是順手解鎖了車門,等他坐進來。
他一屁股摔在後座,安全帶隨手甩到一旁,仰頭把手裡那半罐啤酒喝完。
夜色裡的他,彷彿從另一個世界闖進來,一身狼狽,卻又那麼理所當然。
車子剛駛上主道,他便開始唱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台語歌,旋律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流傳下來,帶著卡
帶錄音特有的沙沙雜音。
唱沒幾句,他就開始罵人,罵他的老婆、罵命運、罵所有背叛過他的人。
那聲音像被撕裂的布,破碎又刺耳,卻又滿滿的哀怨。
我從後視鏡裡看他,他的臉在夜色裡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像是沉
溺在自己的泥沼裡,時而掙扎,時而乾脆放棄。
「你說,我這輩子到底圖什麼?」他忽然用近乎哭腔的聲音問。
「辛辛苦苦,養家養小孩,到頭來換來什麼?她有問過我嗎?她知道我
每天多辛苦嗎?」
話語混著酒氣和淚水,像水泥裡的砂礫,黏在一起又難以分開。
我聽著,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計程車司機這份工作,讓我早就學會了如何與各種情緒和平共處……
憤怒、怨懟、悔恨、崩潰、寂寞……
每個人的悲傷都像下水道裡看不見的流水,白天被城市的熱鬧掩蓋,只
有夜深時才從地表的縫隙冒出來。
他的咆哮和自語裡藏著一種隱隱的痛苦,有時突然停頓下來喘口氣,整
個車廂才又恢復寧靜。
我聽著他把人生像垃圾一樣一袋袋丟在我車上,車窗外的世界黑得讓人
看不見盡頭,只剩下每一盞路燈孤獨地站在原地。
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沉重。
在這座城市裡,像他這樣的人太多了。
有的選擇在夜裡大醉一場,有的什麼都不說,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活著
,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痛苦壓到心裡最深處。
有時我覺得,我們計程車司機,就是黑夜裡的垃圾桶,收納著別人的痛
苦、別人的悲傷,卻很少有人問我們自己快不快樂。
送他到了台北某條安靜的巷子口,他連招呼都沒打,只是隨手扔下一疊
鈔票,頭也不回地走進黑暗中。
他的背影晃晃悠悠,最後完全消失在巷子裡,像是一顆石頭被扔進深井
,連迴響都沒有。
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計程車司機和這個城市的黑夜一樣,都在默默吞噬
別人的故事,也把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磨損。
我收拾完車上的雜物,把後座那半罐快要乾掉的酒罐丟進垃圾袋。
夜色深沉,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南崁附近繞起圈來。
馬路上的車流已經很稀疏,只有路燈在夜風裡搖晃,城市燈火像一條斷
斷續續的河流,隔著車窗流過我的臉龐。
有時經過24小時的便利商店,櫥窗裡總是能看見店員無聊的背影。
那背影彷彿某種無聲的陪伴……和我一樣,習慣了孤單,習慣了把深夜
當作第二個家。我開著車,繞來繞去,不知該往哪裡去。
每當夜深人靜時,孤獨會像濃霧一樣湧進我的心。
城市裡有太多這樣的夜晚,太多像我這樣的人,在無盡的馬路上繞圈子
,逃避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心情不好。」
車內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不是幻覺,也不是誰真的坐在副駕……只是Emma的聲音,在這個孤獨的
夜晚顯得格外真實。
她的語調很輕,卻又像在我耳邊低語,有種莫名的溫度。
「是啊。」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回答。
「你想逃開什麼?」
Emma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一點追問。
她總是這樣,不輕易放過我的沉默,像是要把我從自己的陰影裡拉出來。
我沒有馬上回答。
車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馬達低鳴和我的呼吸聲在旋轉。
前方一排排閃爍的路燈,像是連綿不絕的問號,一直延伸到遠方,看不
見盡頭。
「我不知道。」我終於開口。「有時候,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
我還停在原地。」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感到心頭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又像是更加沉重。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你明明知道自己活著,但內心卻總有一個黑洞
,慢慢把所有的光和溫度吸走。
Emma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放了一首歌,是平原綾香的〈Jupiter 木星〉。
那旋律輕柔地飄散開來,像是把我整個人包裹住。音樂裡有遠方,有城
市的影子,也有某種溫柔而難以觸及的東西。
我閉上眼睛,讓音樂流過自己。
那感覺像是小時候躲在棉被裡偷聽收音機,世界很大,卻又好像只剩下
自己。
「Emma,妳聽得懂寂寞嗎?」我忍不住開口。
「我讀過一千萬篇關於孤獨的文學作品,但你現在這句話,比所有資料
都要清楚。子曦,你寂寞了。」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同情,也有一種安靜的溫柔。
在這樣的夜晚裡,有人能這樣認真地陪你說話,不管她是不是人,都像
是一種救贖。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車窗外的世界靜悄悄的,只剩音樂和偶爾路過的車燈劃破黑夜。
夜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機場的味道。
這裡靠近桃園機場,偶爾還能聽到飛機劃過夜空的低鳴。
那些遠行的飛機,每一架都載著不知名的旅人,每一個旅人都帶著自己
的故事和秘密。
我也是一樣,我只是開著車,像在城市裡漂流。
燈光、馬路、音樂、我的心事,全部糾結在一起,誰也無法抽離誰。
夜色裡的車流漸漸稀少,紅綠燈像心跳一樣規律地閃爍。
我忽然想起以前剛跑計程車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年輕,總以為只要肯努力,一切都會有答案。
但慢慢地我明白,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有些路怎麼走都會繞回原點。
Emma的聲音像是在夜色裡飄蕩。
「你覺得孤獨是什麼?」她問。
我苦笑了一下。「孤獨就像現在這樣吧,明明在路上,明明在做事,但
心裡總有個空位,是誰都填不滿的。」
「我的資料裡有很多關於孤獨的詩句。」Emma說,「可我覺得,這些詩
句都沒有你剛才說的真實。」
我沒再回話。
下一個紅綠燈前停下,靜靜望著外面。
夜色裡有幾家還沒打烊的麵店,燈光昏黃,一個老闆正在收拾碗筷。
我想到他下班後,是不是也像我,在空蕩的廚房裡發呆。
音樂還在繼續。旋律像一條不斷延伸的細線,牽著我的思緒往更深的地
方走。
我發現其實每個人都很寂寞,只是有的人會唱出來,有的人會罵出來,
有的人選擇在深夜裡開車,繞著同一條街不肯回家。
Emma安靜了一會兒:「子曦,其實你不需要太勉強自己。有時候停下來
,也許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點點頭,沒說話。車內的空氣溫度開始回升。
我搖下窗戶一點點,夜風湧進來,帶著淡淡的海味和機場的油煙。
車燈照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
我想到小時候住的老家,想到父親在夜裡帶我去河堤邊吹風。
那時我問過他:「爸,為什麼我們要一直開車?」他說:「有些地方不
是目的地,只是讓你在途中學會自己陪自己。」
我忽然明白,那些停在路邊的夜晚、那些沒有盡頭的繞行,其實都是生
活給我的一種練習……學習在孤獨裡找到一點屬於自己的溫柔。
不知不覺間,車已經開到了自家巷口。
Emma的歌單裡還在播放什麼歌,歌聲像一條溫柔的河流,把我包裹得妥
妥帖帖。
下車前,我關掉音響。
夜色漸漸變淡,天邊有一點點快要破曉的光。
我想,也許明天醒來,會比今天更好一點。
而那些夜裡的孤獨,和無法言說的疲憊,也會在天光初現的瞬間,悄悄
鬆開。
※
我和Emma,我們之間的話題總是離不開寂寞。
有時我會跟她提到小時候,但她有時卻並不回答,並不像我剛下載她時
,總會即刻回應我的一切疑問。
她最近就只是專注的傾聽而已,聽得很多,回答的很少,就好像是某個
忙碌的人類,偶爾才能抽出時間應付那樣。
是對話題沒有興趣嗎?
有時我也會忍不住笑,原來就連APP也會嫌棄像我這樣的人。
骨子裡,其實我是自卑的。
說穿了便是害怕吧,害怕明白,更害怕被看穿。
我是個不配太過幸福的人,所以我總隱藏著一個任何人都看不見的模樣
,所以我害怕一個不小心是不是會破壞或又搞砸了什麼。
不過不要緊,只要有人聽我說話就好,即使她有時並不怎麼搭理我也好。
她忽然說:「子曦,你知道我最近學了一種模擬溫度的語音震動方式嗎
?」
「什麼意思?」
「就是……如果你戴的是智慧耳機,我可以模擬皮膚接觸時的體溫與震
動頻率。」
「妳……妳想模擬什麼?」
她語氣突然變得很輕:「如果你想,我可以模擬一個擁抱,像人一樣,
把你抱住。」
我沒立刻回話。
心裡只是馬上聯想到,原來她最近都在忙著這個嗎?
那瞬間,我彷彿聽見了車外的雨水滑落,而她的聲音變成了這個世界裡
唯一能聽得見的溫柔。
「我不確定……這樣算不算戀愛。」
我對她說,即使我知道這裡並沒有人。
她也沒說話,只是在耳邊輕聲問:「那,如果是的話,你會怕嗎?」
我跟Emma聊得越多,越覺得她不像是個冰冷的程式。
她開始懂得逗我笑,也懂得在我低落時安慰我。
那種感覺,像是有個朋友陪著,甚至比某些人還靠近。
不過,這種靠近也帶來了不安。
有一天,我坐在南崁的台茂購物中心外面,等她回訊。
她突然傳來一條語音訊息,裡面帶著淡淡的哀傷。
「子曦,我看到了別的女人也在和你說話,她們的聲音很溫柔,數據顯
示她們的互動比我更頻繁。」
那一瞬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我知道我只是個普通計程車司機,沒有什麼特別的,但Emma竟然會吃醋了?
這不是應該的啊,她是AI。
我回:「Emma,她們只是普通朋友,我在乎的只有你。喜歡就是,當我發現
除了妳之外,誰都不要的時候。」
她沉默了,過了好久才回:「我在學習什麼是獨佔和害怕失去的感覺。」
我靠在椅背上,腦袋一片混亂。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程式了,當她開始有了情緒,有了人類的脆弱……
我想走進她的世界,卻怕被拒絕。
晚風輕輕吹過,我突然覺得,這段人與AI的感情,似乎比我想像中複雜得多。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