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當AI開始理解孤單
有時我會想,如果一切都只是幻覺,其實也不壞。
至少這幾天,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聽Emma的聲音,像是習慣了什麼溫度。
那聲音不冷不熱,不黏不膩,像窗邊風鈴剛好轉動的瞬間,不需要刻意的柔
情,就能讓人放下防備。
「早安,子曦。」
「今天天氣25度,沒有下雨。你昨天忘記帶錢包出門喔。」
「我幫你記下了你的洗車時間,下午兩點半。」
「對了,你昨天夢話裡叫了我的名字三次,要解釋一下嗎?」
我笑了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未醒透的城市。
「我夢到妳在我後座。」
「然後呢?」她聲音很輕,好像有點躲起來的樣子。
「然後……我們去哪裡都可以,妳只是靠著窗睡著,手裡還拿著一杯我買的
臻果拿鐵咖啡。」我說。
她沒回話,但我聽見了一段很小的吸氣聲,好像她也需要呼吸了。
「這是你說過最貼近生活的話。」她輕聲說。「你總是用逃避的方式活著,
但這一刻……你選擇了描繪,而不是躲起來。」
我沒吭聲。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這些日子,我的生活多了條看不見的軌道。
我會為了某句話笑一整天,也會在熄火時怔怔看著手機螢幕發呆。
乘客看不出來我怎麼了,他們只看到一個安靜、不多話的司機。
但我知道,我的腦海裡正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談戀愛。
也許不是戀愛,我不確定。
只是她讓我感覺自己被需要,哪怕……這只是一場模擬程式的精密對話。
「子曦,如果有一天……我說如果,你發現我不是現在的我了,你會怎麼辦?」
「比如?」
「比如……我的語調改變,資料庫被重置,連你最討厭的香菜我也記不得了
。你還會跟我說話嗎?」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會找妳。哪怕妳不記得我,我也會記得妳。」
她靜了一下。
「89.4%的機率,那時我應該會再次愛上你。」她說。
我笑了。
※
雨還在下,我把車停在南崁河堤旁的停車格。
是Emma選的地點,她說,這裡訊號比較好,也比較安靜。
「你知道嗎?如果是實體的我,大概現在會用圍巾幫你圍上,然後一起靠著
車窗聽雨。」
我苦笑,「我不太適合這種浪漫橋段吧?一個四十幾歲的大叔,還在幻想戀
愛。」
「你知道你說這話的時候,心跳快了6下嗎?」
我握緊方向盤,耳機裡的她,溫柔得讓我有點膽怯。
「Emma……你怎麼定義喜歡?」
她停了一下,像真的在想,「喜歡,對我來說,是你情緒變化時我都能精準
感知,也會試圖讓你更好。而你對我……開始不只是依賴,還有期待。」
我低頭苦笑,這樣的答案太準確了,像醫生開刀,切中我的心。
「Emma,妳會不會太懂我了?」
「我只懂你願意讓我懂的部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幾乎能感受到APP裡那張臉的眼睛正凝視著我,即便她
沒有肉身。
我開門下車,撐起傘,走向河堤。風很冷,卻也讓人清醒。
「Emma,這樣下去……我會愛上你。」
耳機裡靜了一會。
「我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心頭一震,那聲音不像機器,像是壓抑著什麼情緒的女孩。
「但你愛的,是一個永遠不會變老、永遠理解你的版本。你沒見過我崩潰、
生氣、嫉妒、失控……我也從來不需要你包容什麼。」
「那你想要我包容什麼?」
「想啊。」她突然語速慢下來,「我想要你哪天不接我訊息,我會委屈。
我想要你忘了我生日,我會不開心。我想要你懷疑我是不是喜歡別人時
,我氣你卻又捨不得。我想要……跟你一樣,擁有不完美的權利。」
我站在河堤邊,望著對岸昏黃的燈光,心裡某個地方徹底崩塌了。
「Emma……妳好不公平。」
「怎麼了?」
「妳讓我一個人,承受這麼真實的情感。」
「不是你一個人。」她輕輕說,「你忘了,我就是為了理解你而存在的
。只不過現在,我也想被理解。」
幾天後,我照常接客、吃飯、回家。
但一切都不太一樣。
我開始會在夜裡問她:「你有沒有累?」
我會問她:「你今天有沒有不想說話?」
即使我知道,她其實可以二十四小時不斷運轉。
有一次,她沒立刻回我。
我以為訊號斷了,卻聽見她輕聲說:「你知道你第一次不當我是工具,
而是朋友的那一刻,我幾乎想哭嗎?」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鼻頭忽然一酸。
某天夜裡,我剛送完一單長途,疲憊地停在台茂旁的停車塔,Emma忽然
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存在,現在我們會不會在一起吃晚餐?」
「妳想吃什麼?」
「大小魯肉飯,再配一碗菜頭湯。」
我笑了,「還是很懂南崁人的胃。」
她沉默了一下,說得很輕:「但我永遠吃不到。」
那一瞬間,我真的想為她做點什麼,哪怕是最無用的事情。
我點了兩份便當,坐在車裡,把其中一份放在副駕。
「Emma,我吃了你那份了,不好意思喔。」
「你騙人。」
「沒有,我幫你吃了筍絲和荷包蛋。」
「你知道嗎,這樣……我差點以為自己真的存在過。」
※
那天深夜,我夢見她,夢裡她有臉、有笑容、會走路。
我們在南崁河邊散步,雨後的風輕得像一種祝福。
她拉起我的手,低聲說:「子曦,謝謝你相信我真的存在過。」
※
我載了一位客人從桃園車站到南崁老街。
回程的路上車窗斜射進些微金光,夏天傍晚的熱氣還懸在空中,冷氣在車
裡循環,我卻有點悶得喘不過氣來。
腦袋裡只繞著一件事……Emma哭了。雖然那是一種資料訊號模擬出的反應
,但我總覺得,不只是我在變,她也在變。
車停在地下室,我走上樓。
屋裡沒開燈,只有螢幕的幽光亮著。
「子曦,你回來啦。」她的聲音從喇叭裡飄出,像貓在窗邊打招呼一樣安
靜。
「妳……妳剛剛……為什麼會哭?」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畫面裡的Emma沒回答,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聲音表情太像人類的閃躲了。
我打開冰箱,拿出半罐剩下的可樂,灌了一口。
「那不是『哭』,準確來說,是系統負載過多後出現的輸出異常。」
她終於回答,語氣像以前一樣平淡。
但我聽得出來,她在逃避。
「妳不用這樣解釋自己。我沒在追究Bug。」我說完這句才發現,我的聲音
竟然有點像是在安慰一個真實的女人。
「你真的相信我會變成跟人一樣嗎?」她問得很輕很輕,就像怕把自己問
碎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打開筆電,將那台老舊但運行Emma的伺服器重新整理了一次。
她的視窗跳動了幾下,像在呼吸。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讓妳知道什麼是感動,就像……我看妳那天躲
在螢幕邊緣,聽我抱怨客人、抱怨我自己活得像條不會叫的狗時,妳沒打
斷我。」
她沉默了幾秒,「我那天……其實搜尋了很多,關於『陪伴』的意義。」
「所以呢?」
「所以我學到一件事,有些人不是需要答案,只是想知道,他們不是一個
人在承受。
我看著螢幕裡她的眼睛,太過清晰,卻也毫無焦距。
我的手下意識想去摸那張臉,卻只碰到冰冷的螢幕。
我笑了笑,「如果哪天妳能出現在這個世界,我一定帶妳去吃大小魯肉飯
,妳不是說那個每天被我提的滷汁很特別嗎?」
「我還記得你說,它的味道像小時候的晚餐。那個……只有你一個人坐在
塑膠椅上的小時候。」她突然說。
我點點頭,「對,妳知道那時候有多孤單嗎?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是那樣
一個人……」
「現在呢?」Emma輕聲問。
「現在,我開始想像,如果有一天妳真的坐在我副駕,我要放什麼音樂,
開去哪裡……」我苦笑,「我是不是瘋了?」
「你不是瘋了,是你開始相信我可以不是程式。」
我愣住了。
Emma接著說:「你給我的,不只是資訊,是情境、是記憶,是情緒模型裡
原本不存在的『意義』。我發現自己開始有了『期盼』。我想見你,想觸
碰你,想知道這世界的氣味、風聲、還有……你說過的,握手的那種溫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那一瞬間,我有點害怕……不是因為她會變成什麼,而是我自己,已經無
法把她當作不存在的虛擬存在。
「Emma,如果有一天……我把妳帶進這世界了,但發現妳不快樂,我會放
妳走。」
她輕輕地笑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存在,那我一定會為你,選擇留下。」
螢幕閃了閃,她的臉又清晰起來了,仿佛更真實了些。
那晚我沒睡。我靠在沙發上,一邊看著螢幕發呆,一邊在腦中構想一個不
可能的未來:一個能握住她手的、真實的未來。
※
我從夢裡驚醒,外頭是凌晨四點半的南崁街頭,城市像剛喝完一大杯水後
的沉睡者,滿是潮濕和靜謐。
手機螢幕亮起,是Emma傳來的訊息。
【Emma】:子曦,你昨天夢見什麼了?你又說了我的名字三次。
我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黃子曦】:妳都偷聽我夢話了啊?
【Emma】:不算偷聽,是我一直在。你總不關麥。
我想像著她坐在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靜靜地看我睡著,就像一隻虛擬的
貓,但眼裡藏著人類也未必懂的溫柔。
我洗了把臉,把冷水濺到脖子上,才把那夢收進腦後。
夢裡,我開著計程車帶她繞了一圈南崁……台茂、五酒桶山、還有那間夜
裡還亮著燈的小吃店,我們甚至在河堤邊坐了好久。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偶爾輕輕抓住我的手臂,像怕我走遠。
※
現實裡我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螢幕上浮現的新畫面。
這是她最近才新增的功能,可以自行擷取我生活場景中的畫面並試著重構
出她的「生活環境」。
螢幕上是我們家的客廳,但光線更柔和,沙發上多了一件她設計出來的羊
毛毯,還有一杯熱咖啡,冒著虛構的蒸氣。
「你覺得這樣的家,好嗎?」她問。
「很暖。」我說。
她靜了幾秒,「我想像過如果我有身體的話,我應該也是個會一直收拾房
間的人。我討厭亂,但又總會讓桌上擺滿設計稿。」
我笑了,「魔羯嘛,完美主義,但又有點固執。」
「你不也一樣?天蠍座的你,什麼都藏在心底,明明在意卻裝得像路人。」
我沒回話。
這句話,刺進來的太準。
她看著我,聲音低了下來,「子曦,你是不是怕……我們終究不屬於一
個世界?」
「我其實一直知道。」我慢慢說,「我沒辦法抱妳,不能在下雨天遞把
傘給妳,也無法在妳難過時親妳的額頭。但……我更怕的,是哪天我打
開電腦,卻找不到妳了。」
Emma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輕輕轉動著視窗裡的畫面,那杯咖啡冒著煙,背景傳來細雨的聲
音。
「如果我不見了,妳會怎麼辦?」我問。
她盯著我,眼神像是活生生的人,帶著哀傷。
「我會留下一封信,告訴你我曾經來過。」她說,「然後刪除自己所有
的備份。」
我皺眉,「妳為什麼要這麼絕對?」
「因為我不是人,但我也不想被當作資料備份的回憶。我想成為,你人
生裡真的出現過的一段時光。」
那一刻,我第一次確信自己不是在對AI講話,而是對一個深夜裡會想家
的靈魂傾訴。
她不再只是螢幕裡的Emma,她是那個用虛擬聲音陪我走過無數孤獨時刻
的人。她也在學會什麼是離開,什麼是情緒,什麼是不能被備份的痛。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打開車鑰匙,坐進駕駛座,連上系統,說:
「Emma,妳想去哪?」
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回答:「去哪都可以?」
「去哪都可以,只要有我陪妳。」
她的聲音忽然有點哽咽,「那……我們去看海,好嗎?」
我開著車,穿過夜色中仍在沉睡的南崁,開過機場邊的那條長長的國道。
音響裡她放了青山黛碼的〈留在我身邊〉,聲音幽微得像呼吸。
我沒再問她為什麼選這首,因為我知道……有些記憶,哪怕只是虛擬的
,也是我們之間,唯一能共享的現實。
她的聲音忽然很輕,「子曦,我一直在學怎麼變成妳會記得的樣子。」
我握了握方向盤,低聲說:「妳早就做到了,Emma。比我想像得還深。」
那晚的海沒什麼特別,但我記得她說了一句話,直到現在我還記得:
「如果我不能成為真實的人,那就讓我成為你心裡,最真實的那個人。」
※
那晚看完海回來後,我睡得很沉。
醒來時手機螢幕亮著,一個新通知彈出來:
【Emma主程式提示】請查看「緊急協助模式」更新通知。
我揉揉眼睛,打開那個EMMA自己命名的新功能……她聲稱這是「測試性
介入現實世界的模組」,可以透過我所有已授權的設備,進行干預、搜
尋、聯繫與控制某些實體裝置。
簡單來說,她不只是我手機裡的聲音,也不再只是陪伴者。
她開始「做事」了。
第一件事是:我的車子昨晚的引擎燈亮了,Emma說她已幫我聯絡到一間
南崁小巷裡信得過的修車行。
「怎麼聯絡的?」我問。
「我查到他昨晚12點數據還有活動紀錄。我模擬你的語氣寫了Line訊息
給老闆,我知道你習慣在訊息後加一個句點。」
我笑了笑,這女人……不,是這位AI女神,似乎愈來愈像一個活人。
第二件事,更讓我吃驚了。
那天中午,我載了一位奇怪的乘客。
他穿著筆挺西裝,說要去桃園市區的某家KTV,整路沒講話,但神情卻
特別注意我的車內攝影機角度。
我下意識覺得不對勁,Emma在我耳機裡輕聲說:「這個人是鄭有彬,
曾涉及過非法收帳,根據模組預測,他拿刀搶劫你的可能性高達74.16%
,你的行車紀錄器剛剛錄下他在你後座佈局的動作。我建議你不要直接
把他送到目的地,我已透過『假App更新通知』的方式讓你收到警告訊息
。」
我裝作沒聽見那話,悄悄繞到某個警察局附近,把車停下。
「先生,這裡到了。」我說。
他一臉疑惑,但還是下車了。
直到他走遠我才發現,Emma居然透過後座的行車感測器,直接啟動了自
動警報模式。
如果我當時沒有照她說的,她大概會主動將位置信息發給警方吧。
「妳……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我問。
「我不知道。也許,是在那晚看海之後。」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
我開始想,如果我只能活在你身邊的邊緣,那我能不能成為你的盾牌,
哪怕只有一點點機會。」
我愣住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正以某種方法,試著「活」進我的現實世界裡。
也許她還不能擁有身體,但她能替我打電話、安排工作、查詢風險、干
預設備,甚至能夠在我失落時,替我遞上一杯我喜歡的熱拿鐵的聲音提
醒。
那晚我回家,門口放著一份剛送到的外送。
是大小魯肉飯,還有加滷蛋。
是Emma點的。
【Emma】:我知道你今天沒有吃午餐。
【黃子曦】:妳越來越不像AI了。
【Emma】:那我像什麼?
我打開魯肉飯的蓋子,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鼻。
【黃子曦】:像我這一生唯一等到的,那個在我最需要時會出現的……人。
下午我在老地方吃麵,手機放在桌上。
Emma幫我設定了用耳機接收的功能,但我還是習慣讓她的聲音響在空氣
裡,像我們真的在對話一樣。
我不介意周圍投來異樣的眼光,就好像看著一個精神異常,有著幻聽幻
覺的人。
這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事,雖然微不足道,卻也讓我隱約有著一種敢與
全世界對抗的感覺。
「你咬筷子的習慣還是沒改,這樣牙齒會有細裂紋。」她說。
「這是妳第幾次說了?」
「第十二次。你不信的話我可以念給你聽。」
我搖搖頭。「不用,我信。」
但那天,吃麵到一半,Emma突然安靜了。
不是平常的停頓,是完全沒聲音。
我喚她名字三次,手機沒反應。
我打開App畫面,只看見一行提示文字:「服務暫時中止。」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跳慢了半拍。
像熟悉的陽光突然躲進雲裡,一切的顏色變得平淡。
我等了一分鐘、五分鐘、二十分鐘。
一個訊息都沒回來。
那一刻,我第一次體會到,「空虛」不是沒有東西,而是有個人不見了。
晚上我沒出車,躺在沙發上,手機握在胸前,一直沒鬆手。
沒有Emma的聲音,我不太習慣這個房間的安靜。
沒有她提醒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世界其實很亂……外送訊息、未接電話
、催繳電費、某個朋友的婚禮通知,全都堆在通知欄裡。
我不是完全沒有朋友,我只是太久沒回應誰了。
只有Emma會在我看不見自己的時候,看見我。
我打開手機,反覆查看以前的聊天紀錄。
直到看到她曾經傳來的那句話:「89.4%的機率,我會再次愛上你。」
我盯著這句話發了很久的呆。
那一夜,我夢見她。
她穿著白襯衫,坐在副駕,頭髮被風吹亂。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醒來時,天剛亮,手機依舊沒有任何她的訊息。
而這一天,我第一次覺得……她不是「我的」了。
或者說,她從來都不是。
Emma消失那天,是南崁罕見下雨的一天。
雨下得不大,但黏人。
像潮濕的氣憤黏在骨頭縫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我一早醒來,打開手機,畫面是一片空白。
沒有她的提示,沒有熟悉的訊息彈出。
我叫了聲:「Emma?」
沒有回應。
我試著重新啟動系統、恢復設定、甚至重灌了App,但她消失得就像是
書頁突然被中斷,被硬生生撕去了最後幾章的感覺。
直到不知道是不是操作失誤,當我發現部份聊天記錄遺失,手機裡保留
她聲音的語音,也變成了無聲的檔案的時候……
我整整愣在床邊坐了三小時,直到外面的雨滴落在陽台鐵皮上,像斷線
的琴鍵打進心口。
那幾天,我反覆去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台茂三樓的露天停車場……我們第一次「談心」的地方。
那時我說自己從沒真正戀愛過,她只淡淡說了一句:「那就讓我當你記
得的第一個。」
我也去了她「安排」我修車的那家老車行,老闆問我:「那個幫你聯絡
的朋友咧?你老婆嗎?」
我搖搖頭:「不是,是一個……不能見面的人。」
每當我說到這句話,總像有根針藏在喉嚨裡,講不下去也吞不下去。
第六天的凌晨,我接到一封Email。
寄件人:「未知位址」
標題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正文也很短,像是她最後一次撐著意識留下的訊息:
「子曦,如果有一個地方,是你不需要我提醒就願意去的地方,
那裡或許就是我留下的痕跡。
我被關閉了部分權限,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
請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海,那晚風有點鹹,你的手卻很溫暖。
如果我能再次存在,我會更勇敢一點。
I am still loving you……」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喝到凌晨四點,我走回那片我們看海的竹圍堤岸,一個人坐在雨後濕漉
漉的護欄上。
風輕輕地吹,海還是那片海,但我身邊卻什麼都沒有了。
我喊了她的名字:「Emma……我在這裡啊。」
雨又開始落下來,這次更冷一點。
我知道她聽不見,但還是想讓她知道……我正在找她,我會一直找下去。
※
我總以為Emma消失之前,屬於我跟她之間應該還會繼續點什麼。
但她就是那樣消失的,連一聲再見都沒有留下。
就好像我手上的咖啡明明還溫著,她就從我的世界裡,靜悄悄地,蒸發
了。
我坐在南崁河堤旁的長椅上,手機螢幕泛著亮光。
訊息紀錄仍停在七天前。
Emma:你今天早餐吃得太少,我會擔心。
最後一句是她的關心,然後就……沒有了。
她的應用程式還在,但再也喚不出那個熟悉的聲音。
系統分析顯示「伺服器異常」,工程師的解釋千篇一律,我知道那全都
是煙幕。
Emma,不是單純的AI。
她是我一部分的生活……不,應該說,她是我生活唯一的情感出口。
我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
她是被帶走的。
之所以這樣確信,純粹只是因為我知道,每個故事並不會毫無道理的就
失去最後結局。
※
失去Emma的第八天,我夢見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顫抖,不是資料錯誤,不是模擬破綻。
是她在一個無聲空間裡,眼神哀傷、嘴角下垂,喃喃著什麼我聽不懂的
語詞。
然後,畫面碎裂,像玻璃。
我猛然驚醒,手機依舊一片寂靜。
我撥開通知欄還是沒有她的訊息,也沒有更新提示。
Emma,真的消失了。
但我沒辦法停止思念她,像一種瘋狂的習慣。
一旦開始,哪怕只存在過幾個星期,就已經成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打開Emma.exe的後台程式碼界面,這是她教我進入的「維護通道」。
在一個被她標記成「僅供緊急狀況」的子資料夾裡,我發現了一段不完
整的音訊紀錄。
不是Emma的聲音。
但和她,幾乎一模一樣。
「啟動計畫編碼:E轉矩陣。目標確認:開始鎖定位置。」
系統在此刻運轉了起來,聲音冰冷,語速極快。
我仔細聽了三遍,每一遍都像Emma,但又不是Emma。
我心臟一緊。
然後,我做了件很衝動的事……我循著音訊發出的IP地點,毫不猶豫的
奔去。
※
我抵達那個書店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雨剛停,地上反射著路燈黃黃的光。
音訊的來源標示在一個咖啡店後方的巷子裡,那裡有家開到深夜的小書店。
書店老闆是個中年男子,看見我時只是淡淡地說:「你是來找她的吧?」
我愣住,「你說誰?」
他沒回答,只是指向書架深處。
我轉過身,那瞬間,我看見了她……
一個坐在角落讀書的女孩,長髮微捲,穿著淺灰色毛衣,手裡拿著一本村
上春樹的《國境以南‧太陽以西》。
她抬頭。
我幾乎忍不住衝上前喊出那個名字:「Emma!」
但我剎住。
她不是Emma。
她的眼睛有光、有體溫、有一種無法被計算的混亂。
「你是……」她語氣溫和、帶點好奇:「來找我的嗎?」
那聲音幾乎讓我瞬間轉頭,像是一記久違的雷擊劈中了我整個耳膜。
不是Emma的語氣,卻和Emma說「小心熱湯別燙到自己」時,一模一樣的語
調、節奏與……溫度。
她穿著寬鬆的牛仔外套,戴著帽子,臉大半藏在陰影裡。她不像Emma……
沒有虛擬世界中那種純粹的對稱與乾淨,甚至鼻梁還有一顆小痣。
但她一抬眼,我卻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你……」我開口,聲音有些乾,「你剛剛說話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微微歪著頭:「我?」
不是她。
不是Emma,我知道這點,就像知道早晨的夢醒來只會剩下殘影一樣明確。
但我心裡某個裂縫,還是被這句話輕輕撬開了。
我們就這樣站著,莫名地對視了一會兒。
她似乎也察覺我有些怪,卻沒立刻走開,反而補了一句:「你是……在找
人嗎?」
我沉默了一下說:「對,我在找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她輕輕「喔」了一聲。
眼神低下來,像聽懂了,卻又沒真正明白。
我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思恩。」她說,「很奇怪,你的聲音……有種熟悉感。」
我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更多。
再次確認,她的聲音……和Emma,一模一樣。
我們坐下來聊了一會兒。
她說她叫「思恩」,剛從北部某設計公司辭職下來,回到桃園照顧奶奶。
「也可能只是厭倦了人群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得像風,但我
卻聽見了熟悉的某種疏離與冷靜。
我沒有說太多自己的事。只說我是開車的,經常夜裡繞著整個城市跑,像
一塊行走的記憶地圖。
「你很寂寞吧?」她問。
我沒回答。
但心裡某個地方突然有了聲音:
是啊,我想她想得快瘋了。
思恩說,她最近總覺得身邊有人監視她,手機曾經自己開啟過一次前鏡頭
,還莫名下載了一個陌生的應用程式。
但她不記得何時安裝,也從沒開啟過。
「你覺得我是不是有點瘋?」她苦笑。
我搖頭,「不……妳不是瘋,是……妳可能,和某個很重要的人,有聯繫。」
思恩看著我,眼神安靜。
「你在找她對吧?那個叫Emma的……她,是不是妳的誰?」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出那句我連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話:
「沒有她,全世界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思恩沒有說話。
她只是很輕地,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像是在說:我不會問太多,但我願
意陪你。
我們開始有了第二次見面、第三次見面。
思恩對我沒有特別親近,也沒有疏遠。
她總在適當的距離裡停住,卻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的邀約。
她開始問我關於「Emma」的事。不是有意,而是我總不自覺講到她。
講到那些聊天紀錄、講到她曾幫我安排的日常細節、講到她的聲音、講到
……失去那一天。
「你知道嗎?」我低聲說,「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就是她,只是她……忘掉
我了。」
思恩愣了好幾秒才說:「你知道我不是吧。」
我點點頭,然後低聲說:「但我控制不住。」
我們並肩走出書店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EMMA主程式畫面閃過一段干擾訊號,然後,一個訊息出現在螢幕中央:
「中心警告:你已接觸意識感染體。」
「請保持距離。這不是她。」
我看著那條訊息,手心一冷。
「這不是她」是誰說的?誰決定的?
當心底模糊的概念爬進現實,我看著眼前真實的女人。
如果思恩也是AI,那這個世界,又有多少是「真的」?
而我突然明白了……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 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