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114年(2025)9月10日,午後14:15。
台中,醫學大學・校本路中心圖書館。
醫藥大學的圖書館四樓閱覽區,冷氣運轉的嗡鳴聲,在死寂的空氣中規律地震動著,與天花板上偶爾閃爍的日光燈管一起共鳴。
闕恆遠人正坐在靠近落地窗的邊位,那是他習慣的位置。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磨損得有些褪色的自動鉛筆,左手正壓在厚重的《人體解剖學》側邊。
書頁邊緣已經被翻得有些毛糙,上面佈滿了用細黑原子筆標註的重點。
對於醫學系大一的新生來說,這本課本簡直就像是某種宗教聖經,沉重且不可違抗。
「枕骨大孔... 延腦下端...」
闕恆遠低聲呢喃著,嗓音帶著一點點長時間沒開口的沙啞感。
他戴著抗噪耳機,裡面沒有激昂的重金屬,只有一首循環了無數次的老歌。
那溫暖且帶著時代感的旋律,是他舒緩課業壓力唯一的出口。
在他的筆記本旁,放著一個深藍色、表面有些刮痕的不鏽鋼保溫瓶。
那是高中畢業時,玥映嵐送給他的。
他還記得那時玥映嵐故意板著一張臉,語氣卻藏不住關心地對他說:
「恆遠,大學醫學系很操的,記得多喝水,不要連命都讀掉了。」
想到這裡,闕恆遠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除了玥映嵐,他的手機通知欄裡還有幾條未讀訊息。
那是他們五個人的共同群組——「五重奏」。
最新的訊息是悅清禾發的:
『欸,等等下課有人要一起去後門那間冰店嗎?我快被藥理學搞瘋了,老爸要是知道我考進來是為了吃冰,應該會想把我趕出家門吧(笑)。』
隨後是千慕羽的回覆:
『清禾妳又在亂講,阿姨才捨不得勒。』
『恆遠勒?』
『他應該又躲在圖書館修仙了嗎?』
伊凝雪則是傳了一個可愛的貼圖,後面跟著一行字:
『他在讀書啦,』
『大家別吵他,』
『我們等一下直接去圖書館樓下抓人。』
闕恆遠看著螢幕,眼神變得柔和許多。
他們五個人,從幼兒園、國小、國中到高中,幾乎像是連體嬰一樣黏在一起。
闕家、悅家、伊家、千家與玥家,這五個家庭的長輩早就熟得像一家人。
闕振德與林亞芳常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闕恆遠考上醫學系,而是他身邊有這四個女孩陪著。
而對闕恆遠來說,這四個女孩早就不只是「青梅竹馬」這麼簡單。
他知道她們看他的眼神,跟看別的男生完全不一樣。
那種從小到大累積的依戀與情愫,在空氣中安靜地流淌著。
他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
落地窗外的校園主幹道上,有幾輛校車正緩緩駛入。
噴水池旁的草坪上,可以看到幾名體育系的學生正在做伸展操。
闕恆遠注意到,其中一個穿著田徑服的高大男生,動作似乎有些僵硬。
那男生是沈若霆,田徑隊的健將,平日裡總是在操場上生龍活虎,但此刻他卻彎著腰,雙手垂掛在膝蓋前,身體不斷地劇烈抽搐著。
「是中暑了嗎?」
闕恆遠微微皺眉看著。
他摘下耳機,想要看得更清楚一點。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瞬間爬上了他的脊椎。
太安靜了。
雖然圖書館內部本來就很安靜,但此刻窗外的校園,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原本在樹梢嘶鳴的蟬聲,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著,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了空氣!
那是一輛原本行駛得平穩的校車,突然間像是失控的野獸,猛地向右一偏,重重地撞上了噴水池邊緣的石座。
砰——!
劇烈的金屬撞擊聲,透過雙層玻璃傳進了圖書館,驚醒了無數正在打瞌睡的學生。
「發生什麼事了?」
隔壁桌的上官婉驚叫了一聲,她正跟她的雙胞胎妹妹上官璇、上官語坐在一起。
三姊妹原本在討論通識課的報告,此時全都驚恐地湊向窗邊。
「好像是校車車禍了!」
上官璇指著窗外大喊。
闕恆遠站了起來,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那輛冒著濃煙的校車。
校車的門被一股蠻力推開,那力道之大,甚至讓折疊門變形脫落。
駕駛座上下來的一個人。
那人穿著學校交通隊的制服,原本應該是熟悉的司機大哥,但此刻他的頭部卻以一種人類解剖學上,怎樣都絕對不可能達到的角度斜跨在肩膀上。
闕恆遠的瞳孔猛地收縮。
身為醫學生,他第一反應這不是「車禍」,而是「頸椎斷裂」。
按照常理,那個人應該已經當場死亡或是全身癱瘓,但那個司機卻搖晃著站穩了腳步。
他的半邊臉皮因為撞擊而剝落,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但他卻沒有流出半點鮮紅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稠、近乎黑色的液體。
「別過去...」
闕恆遠低聲自語。
因為他看見,幾名在草坪附近休息的學生,正一臉關心地跑向那個司機。
領頭的是體育系的連柏睿,他一邊跑一邊揮手,似乎在詢問司機有沒有受傷。
「快跑!快跑走!」
闕恆遠猛地拍打窗戶,大聲吼道。
但圖書館的隔音太好了,外面的聲音根本聽不見,裡面的聲音也傳不出去。
接下來發生的畫面,成了闕恆遠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司機並沒有對連柏睿的關心做出回應,而是發出了一聲低沉、扭曲,像是野獸漏氣般的嘶吼。
他猛地往前一撲,動作快得不像是受傷的人,雙手死死扣住連柏睿的肩膀,接著張開血盆大口,精準地咬住了對方的頸側。
一道黑紅色的液體噴湧而出,濺在噴水池潔白的石面上。
「啊——!!!」
圖書館四樓觀看的人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
原本正在讀書的學生們像是受驚的蟻群,紛紛湧向窗邊,有人拿出手機拍攝,有人則是被嚇得癱坐在地上。
闕恆遠卻沒有動。
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這是不知多少次模擬手術與解剖實驗練就出來的冷靜。
「咬人、痛覺缺失、異常運動能力、頸椎受創後依然存活...」
他的手心微微冒汗,他看著窗外。
短短一分鐘內,原本跑過去幫忙的那幾名學生,全都被司機以及從車上下來的「其他乘客」陸續給撲倒了。
而最讓闕恆遠毛骨悚然的是,那個剛剛被咬斷頸動脈的連柏睿,在地上抽搐了不到三十秒,竟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翻身站了起來。
他的雙眼已經變成了灰白色,沒有任何神采。
他轉過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嘴裡還掛著自己原本的血肉,接著猛然啟動,衝向了一名正在驚叫逃跑的女同學——藍語昕。
「喪屍...」
闕恆遠低聲吐出這兩個字。
這不是演習,不是沙雕影片,而是真實發生的、徹底摧毀秩序的災難。
他猛地轉身,看向混亂的閱覽室。
「冷靜!大家冷靜!」
闕恆遠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突兀且威嚴。
他看向還在發愣的上官婉,
「上官!快把妳妹妹帶離開窗戶!那邊不安全!」
接著,他看向四周那些手足無措的同學。
「所有人!現在立刻把門關上!」
「把那些大型活動書架推過來,堵住樓梯口!」
他的腦袋裡浮現出的不是如何逃命,而是另外四個人的名字。
清禾... 凝雪... 慕羽... 還有映嵐。
他抓起桌上的保溫瓶,手指緊緊扣住瓶身,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