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能再有個約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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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動盪伊始

老式壁爐燃著熊熊大火,為低溫的房間提供些許暖意,僅有一片玻璃之隔的室外卻是白雪紛飛,蒼茫一片。

駐足於一塵不染的落地窗前,肯亞˙米洛悉達凝視著眼前滿地的白,任身後的女子嘰嘰喳喳,始終不發一語。

為什麼不見他!?

突來的質問無聲地刺穿強裝出來、微弱的淡然,叫聽的人痛得不禁擰眉。

「沒有理由。」平穩的語調從肯亞˙米洛悉達口裡傳出,夾帶一絲女子不解的苦澀。

他明明是那麼的愛妳,妳卻不願意見他?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窗邊的人依然故我,只用一雙眸色淺到近乎泛著銀光的藍眼,悠悠看向外面不知名的某一點。

肯妳到底瞞了我什麼?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妳才會不肯見他的不是嗎?肯亞!

除了這些怒罵以及因為音量之大所造成的回音之外,房間裡是一片安靜。

該死的!

最後,問不出所以然的女子終於耐不住,拂袖而去。

還一室寂靜,站立的人持續沉默,只聽得見壁爐裡燃燒的細微聲響。

管家輕聲地走了進來,行禮。「C.小姐已經回去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輕呼出一口氣,心裡卻相反的積累更多愁緒,重重疊疊,卻無法可解。

其實,C.的暴怒事出有因。

就在前天夜晚,C.手下最得力的首席殺手居然差點死在那個人手裡,私人軍隊傾巢而出,充滿惡意戲耍似的遷怒,只為了逼出自己的消息,終於讓這個亞洲第一暗殺組織頭頭沉不住氣了。

肯亞˙米洛悉達轉身,轉身走向牆邊懸掛的一幅壁畫。

畫中的女子有著一頭柔順的金黃長髮,一雙灰藍色雙眼,雪白的五官精緻細膩,嘴角帶著淺淺微笑,深情的凝望作畫者--她就是米洛悉達家族的始祖。

而站在畫前的肯亞˙米洛悉達,竟然有著跟她幾乎相同的臉孔。

為什麼不見他?--C.的質問似乎仍在這裡迴盪著。--他明明那麼的愛妳。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像是回應腦海裡的問句,悠悠的嗓音傳了出來,卻沒有人聽見。

「只是我不想見他,不可以,也不能。」

是的,不能,無論轉世多少次,哪一輩子都無法見他,因為--。

走廊上傳來的騷動止住了肯亞的思緒,疑問的臉轉向房門的方向。

管家著急地衝了進來,後頭是一堆僕人。

「少主大事不好!黑玉不見了。」

不見了!乍聞此語,絕色的臉立即刷白。

米洛悉達家族是這裡上有名的巫術家族,從第一代始祖被選為巫女開始,就負責所有慶典、祈福等事項,而黑玉--這條項鍊則是始祖所留下來世代相傳的寶物,確切的來歷並無記載,肉眼看上去也只不過是一枚中心鏤空的圓形黑色玉石……但本身就擁有強大的能量,足以抵禦任何覬覦巫女傳承法力的邪靈。

原本,有特殊能力的人類就容易招來惡靈覬覦,加上米洛悉達家族本身就留有正統巫師巫女的血統,更容易成為目標。

現在最重要的防護之物失竊,結界力量銳減,最危險的莫過於現任的傳承者--肯亞˙米洛悉達。

「那該怎麼辦?」

管家當機立斷:「通報各地長老前來護法!」

「等等!」肯亞伸手阻止。「今天是否……」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現?

肯亞的話突然頓住,那雙極為美麗的眼眸因這個太過嚇人的猜測而睜大。我的天……

是C.!

拿走黑玉,把它交給那個人,讓他能夠順利循著那上頭的氣息找到自己。

那個人……要來了。

「傳令下去,」肯亞命令著。「沒有我的命令,從現在起,天黑以後所有人撤離主宅。」

此話一出,其他人都獃住了。

管家最先回神,吶吶的開口問道。「可、可是,您的安危……」

「無妨。」肯亞轉身,努力壓抑過度活躍的心跳……想見他,又想不顧一切逃離,但是整個家族都在這裡,身為族長,無論如何不能一走了之。

 

2. 離身出走

卡洛離家出走了。

或許該更正一下這個句子:卡洛的靈魂離家出走了。

大廳裡,壁爐正燃著熊熊火焰,火色紅光照亮了半個室內,除了柴火被吞噬的聲響外,沒有任何聲音。肯亞站在落地窗前,狀似正在欣賞外頭風景,眼裡卻什麼也沒看進去。心情是紛紊的,卻又因為太過雜亂而顯得空白,就這樣靜靜地發著呆,任由思緒一點一點在死寂的空間裡喧嘩起來。

身後大約五步的地方,有一方精緻的小茶几,行家一眼定能看出,這東西歷史悠久且價值不凡,而那上面,也躺著一張寂靜的紙片,薄弱,卻帶來驚人的沉重。

紙片上,滿溢著輕柔溫順的筆觸一如天真爛漫的她,重重疊疊,構成一個讓人怎麼也想不到的古老傳說:愛特羅西亞。

這是女僕打掃卡洛房間時無意中找到的。

對從小熟讀天使學、惡魔歷史和妖精近代史的肯亞來說,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對卡洛竟然會知曉這個幾乎不曾再被提過的名字他著實感到意外。

愛特羅西亞,百世紀之前應著古老傳說而誕生的完美精靈。

或許不該說是完美精靈,肯亞沉重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朝陽輕嘆一口氣,熱度在玻璃上留下霧般的痕跡。

家族的藏書中,記載了最初月神所說的話:精靈低語,應當月華照耀,遂,眾協商,當積蓄萬年祝禱,吾女,愛特羅西亞,將觸動漣漪,應誓爾生。

而對於愛特羅西亞是這樣描述的:「應月神預言,積累萬年祝禱後,能力足以與四大天使相抗衡的完美妖精愛特羅西亞降世,與期盼不符的是,她覺醒後立即殺害了一名前來觀禮的天使,然後在沒有任何武器的情況下開始屠殺所有目睹她出生儀式的天使與妖精,最後天界緊急出動了兩名大天使才得以制住殺得興起的她,基於天父的不忍及一名天使長的求情,最終判決被封印在荒蕪到連神都不願眷顧的冰原裡,監禁終生。」

冷風在樹梢間流竄,肯亞盯著不停隨風搖曳的松樹群,不敢揣測卡洛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那樣滿滿一張同樣的名字,也或許,是不願想像,不願相信。

自從卡洛九歲生日那年逃過一劫之後,她的身體明顯比前幾年好很多,但最大的活動範圍也緊緊只限於主屋前那片不算小的松樹林,。而今,離卡洛十九歲生日只剩下大約半年的時間,她卻選擇在這個時候憑著靈魂闖到精靈界?

重複想了又想,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理由來解釋。

這時,傳來恭敬的敲門聲,是管家爺爺。

「家主,C.小姐來了。」

這個英文代號讓肯亞不由的微微皺眉,因為來訪的人正是亞洲目前最有勢力的新興地下暗殺組織C.J.M的三巨頭之一,專司殺手訓練的C.。

無事不登三寶殿,東方的諺語還是有些道理。C.大老遠飛過半個地球,絕對不會只為了來打聲招呼。

 

3. 不速之客

是夜,冷風呼嘯的刮在玻璃窗上,室內刮著風,蠟燭的火焰卻不受影響。

換上深色祭服的肯亞雙眼緊閉,半跪在蠟燭前,專注冥想著,燭光構成的白色結界隨著他唸誦的咒文更加強化鞏固。長到幾乎曳地的金髮因為主人的姿勢披散在原木地板上,閃動炫目色澤。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幾度試著專心,但心跳卻不免有些失序,他就要來了。這個念頭讓肯亞忍不住有些慌張。

數度轉世,不斷逃離,甚至將整個家族遷移了多次,才又重新回到離女巫之源僅有數公里的薩默賽特郡,並從此定居了之後的兩世紀。

原本以為已經遠遠躲開了,沒想到,只是無心搭救了C.J.M.前來出任務的一個女孩,惹得身為三巨頭之一的C.親自前來道謝,那場會面相談甚歡,肯亞還親自煮了一壺花草茶,誰能料到,就因為那壺花草茶壞事了。

燭火幾乎靜止不動,卻又因肯亞的心緒躁動略為搖晃。

他的名字,四百年來連在心中念出來都不敢的那個名字……他就要來了。

一片寂靜,肯亞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可惜的是,這份寧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隱隱約約的,某個強大力量由遠而近,朝這個方向席捲而來。

是他!肯亞敏銳的感覺到那份專屬於那個人的壓迫……隔了這麼久的歲月,卻仍然,這樣熟悉。

結界因為巨大的能量壓迫而發出無法承受的破碎聲,一道純黑的身影硬是在房間裡現了形……還是在肯亞仍維持著結界的時候。

……果然,有了黑玉守護,即便是親自設下的結界都無法阻擋……肯亞咬牙,試著平復內心的震盪,在睜眼的同時手也拍向地板,召出守護式神。

式神幻化為猛獸,分三個方向兇猛地撲上去,黑影頂著結界壓迫伸手抵擋那三隻猛獸,本以為至少能夠擋一陣子,沒想到來人居然一手握著黑玉,只低聲念了句心咒就將式神打回虛無的煙霧。

式神破滅時發出類似爆炸的聲響,門戶皆緊閉的房間內因兩股力量不斷碰撞而產生的氣旋,燭影劇烈晃蕩,將熄未熄,燭光閃爍在四周牆面上落下令人眼暈的閃影。

管家與其他隨從因為肯亞的命令,都退到後棟休息。

因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家主,正在和一個能量強大的外來者對抗。

是啊,心咒。肯亞自嘲的一笑,這心咒還是當初他教給自己的呢。

黑影沉默地站著,四目相對,隔著劇烈晃動的光影,明明隔了有些遠,目光卻滾燙的灼痛了肯亞。

熟悉的眷戀與炙熱,還有永遠不懂得轉彎的那種執著,怎麼能忘了,怎麼能以為區區四個多世紀就能改變這執著呢。

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略略柔和下來,黑影又頂著結界的壓迫往前邁了一步,兩股勢均力敵的能量對峙著……但這情況對肯亞完全不樂觀。

又沉默了幾秒,黑影開口:「我終於找到妳了。」

睽違了這麼些年,驟然聽見這總是叫自己悸動不已的嗓音,肯亞心中一緊,一個疏神,白蠟燭在瞬間全數熄滅,結界轟然消散。

該死!肯亞想站起來,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就被擁入一具寬闊胸膛裡。

他再說了一次,像是得回了最期盼的珍寶。「我終於找到妳了。」

那嗓音就在耳邊響起,吸血鬼是沒有脈搏的,但他說出的字字句句卻鏗鏘有力,裡頭是恆久不變的深情。

「放開我!」硬逼自己冷靜,紊亂的心跳卻洩漏了主人慌亂的心情。

用力想掙脫,可是又心軟怕真的弄傷了對方,肯亞進退兩難的僵在薩蒙斯懷裡。

房間裡一片黑暗,沉默中,這擁抱似乎持續了一生。

「為何不願見我?」看她終於冷靜下來,薩蒙斯靜靜地,拋出這個疑問。

緊緊咬牙,肯亞抿唇,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倔強……真的從來都沒有改變。他眷戀地感受肯亞的柔軟與芳香,無止盡的歲月再次有了重量,就像許久之前,初次遇見她的時候。

 

4. 前塵碎片1

「我可告訴妳,弄清楚自己的身分,依柏克公爵才不會看上像妳這樣粗俗的女子,他清俊挺拔與世無爭,那雙眼眸……」

一陣腳步聲過後,首先響起的就是這把女聲。說話的女孩有著白金色長髮,氣質雍容,長睫毛如羽扇般濃密,紅脣一張一闔,吐出的話語卻極為驕傲,甚至刺耳。「……只有最頂尖的女孩才配得上他。明日的舞會,識相的話妳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明日母親要我去採摘白鼠尾草,可得費些功夫,大約是來不及參加了。還是妹妹妳去吧。」

「哼,知道就好。」

「明日的舞會,緹雅一定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一個略為尖銳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緹雅的服飾今日該做好了吧?等會兒先去試穿看看。」另一個聲音聽起來有些雀躍。

「母親特地花了百金委託那位皇室裁縫,足足花了兩個月才製好的禮服,不知道會有多漂亮呢?好羨慕啊,不過,這麼萬中選一的好東西,也只有緹雅才配擁有。」

名叫緹雅的少女輕輕撫弄了胸前垂落下來的長髮,日光下,白金色澤更顯得華貴。「那,我們去看看衣服做得怎麼樣了。」

她舉步要走,突然想起什麼,又開口吩咐。「我記得客廳擺放的金盞花有些枯萎了,肯亞,妳等等也採些回來吧。」

「好的。」依舊是溫和守禮的語氣。

 

等那些腳步聲消失在林子另一端,那名叫「肯亞」的女孩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薩蒙斯隱匿在樹上,雖然傷勢過重暫時無法動彈,要收斂氣息不被任何人發現還是易如反掌。

出於好奇,他透過濃密的樹葉往下看,只能隱約看見女孩有一頭燦金長髮,膚色很白,沐浴在陽光中的肌膚閃爍點點如露水般的光澤。

肯亞在嘆了那口氣之後並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低下頭,從隨身的小麻布袋裡翻找出一小把曬乾的花草,並且拔下一根金色髮絲,將花草綁住。

確認四下無人,她蹲身,將花草放置在陽光下,喃喃唸誦了幾句禱詞。

薩蒙斯睜大眼睛,隨著少女的呢喃祈禱,充滿生機但屬性複雜的大地能量漸漸聚集到她手裡的花草上……女巫!她一定是服侍大地與日月的女巫!

「不用緊張,我沒有惡意。」

唸完禱詞,肯亞將土壤之上的花草拿起來,噙著微笑,抬頭直視隱匿在樹上的他。

薩蒙斯在那瞬間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一半是驚訝對方早就察覺了自己存在,另一半卻是源於那張仰望自己的絕麗臉龐。

微風輕拂,心緒震盪,日光下,這個瞬間世界靜止了所有聲音。

沒有察覺對方的心思,肯亞將母神祝福過的花草捧在胸前,閉上眼睛之後深深朝著它呼出一口氣。

薩蒙斯愣住了。

那捧花草瞬間活了起來,嫩綠色的枝枒簇擁著盛開的鮮豔花朵……那是少女的精氣與女巫的能量……肯亞居然將自己的蓬勃生機轉移給了花草。

再次睜開眼睛,肯亞顯得有些疲累,唇色完全褪白,原本令人驚豔的美貌失去亮眼的光澤,卻添了幾分令人想珍惜的脆弱。

她將那束花草輕輕朝樹上一拋,薩蒙斯下意識伸手接住,觸手的能量旺盛到幾乎能灼傷他。

他楞楞的不敢相信。「……為什麼?」

肯亞稍稍閉上眼睛,等待失去大半能量的暫時性昏眩退去。

等恢復一點力量時,她才開口:「我不知道,母神指示,今天我將會遇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無論後果如何,我都要盡力協助。」

母神經常給予指示,讓她做許多看上去瑣碎且不重要的事情……替小亞瑟澆花,幫海倫大媽看顧乳牛,或者走進村落裡教導孩子們書寫字母與基本文字等。

肯亞也習慣了,從來不過問原因。

「你的傷很重,但我最多也只能幫你這些。」

當時肯亞說的輕巧,日後薩蒙斯才知道,她之後整整兩個禮拜都處於靈力完全喪失的狀態。

這個總在遵循某種原則的倔強女孩,在那兩週內明裡暗裡都受了許多委屈,卻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

 

5. 不歡而散

在薩蒙斯陷入回憶中的那一刻,黑暗壟罩的房間裡一片寂靜。

肯亞快速收斂心神,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下定了新的決心。

「我不明白,為何有見你的必要。」薩蒙斯聽見肯亞一如往昔的聲音,話語裡卻沒有當初他熟悉的繾綣溫柔。

他僵住,還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已經被一把推開。

彎身輕吹一口氣,身側的一支蠟燭被肯亞再度點燃,燭光微微搖晃,這細微的光影襯著那張絕豔臉龐更加清麗,但她的表情,看在薩蒙斯眼裡卻這麼這麼陌生。

「什麼意思?」

肯亞暗暗吸了一口氣,打起全副心力武裝地神色不動。「你我素未謀面,我不認為,有任何見面的必要。」

「妳不記得我?」

「這問題簡直是無理了。」神色倨傲,她將純黑衣袖上的褶皺撫平,捉起一綹垂掛胸前的髮絲把玩,刻意無視他震懾的表情。

薩蒙斯從來沒有料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他以為肯亞這麼多年來躲著自己是因為憤怒,為了當初自己晚了一步而生氣……可到頭來居然是最糟糕的情況……

她竟忘了自己?

怎麼可能……依照她的能力,絕不可能敵不過輪迴。「妳真的不記得我了?」

肯亞不耐煩的皺眉起來。「我的確對閣下沒有任何印象,時間寶貴,不如直接說明來意如何?」

明明是同樣清麗無暇的面孔,卻是生份與漠然的神情,即便是最初遇見的時候,都不曾如此冷眼相對。薩蒙斯一時間無言以對。

就在他忡怔時,肯亞卻朝他走近了一步。

白皙纖長的手翻轉掌心向上,平靜且若無其事。「請將屬於我家族的物品歸還。」

薩蒙斯愣了一下,湧起了邪氣的笑,思緒運轉極快。「妳還是氣我,是嗎?」

「你我素不相識,我沒有任何理由接受或迴避。」肯亞不厭其煩地重申,冷漠至極。「我不知道這其中的誤會從何而起,但C.她……明顯弄錯了。」

提到C.的時候,她的語氣稍稍柔和了些,於是他湧起了淡淡醋意。「妳很看重她?」

「所以不明白閣下何以遷怒?你我並沒有過節,處處如此針對,究竟是為什麼?」冰冷艷容有的是淺淺無奈,以及被糾纏許久的不耐。

「妳不怪她?」他問得挑釁。「她可是親手將妳的重要寶物交到我手上。」

「若非閣下處處相逼,何至於此?」肯亞明白,如果不是被逼急了,C.絕對不可能出此下策。

同時也明白,薩蒙斯的執著到何種程度,但就是這樣,他們更不能再有任何瓜葛……

「那是因為妳躲著我!」天知道當初他無意中發現那個陌生女子身上帶有肯亞親手烹煮的花草氣息時有多開心,一路循線追查才終於找到C.身上。

「多說無益,你若不歸還,我便不客氣了。」肯亞終於失去耐心,也害怕自己無法這樣強裝下去,索性速戰速決。

心念一動,房裡剩餘的其他蠟燭再度讓他的靈力點燃,火光讓整個房間都暖了起來。

欺身上前,肯亞的目標顯而易見是他胸前的黑玉項鍊。

一開始,薩蒙斯反倒有些吃驚,憑本能格擋開來,再度點燃的那盞蠟燭因著他們的過招而輕輕晃動。

「妳真的不記得我了?」擋下肯亞一招比一招狠戾的攻擊,薩蒙斯雖然沒有受傷,卻漸漸湧起了心痛……從前那個軟善心慈的女孩,絕對不會對任何人下這樣的狠手。「肯亞……妳為何變成這樣?」

這句話,說者無心,聽者卻像是心頭劃過了狠狠一刀。

是啊,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呢。若非是當初那個詛咒,或許,根本不至於此……但一切都已無轉圜餘地。

「肯亞,妳絕不可能忘記我。」

「死亡無法隔絕妳我相愛的事實。」

「當初的約定我都記得……」

「妳說的,想要一場滿月下的約會……」

「廢話少說,把黑玉交出來!」幾次攻勢都讓他避過,如果再拖下去,一定會被看出破綻……肯亞冷冷一笑,將靈力蓄在手心後用盡全力擊出,瞄準的居然是吸血鬼最脆弱的心窩處。

原本看似游刃有餘的薩蒙斯在胸前飛快結了手印,純黑色的黑玉驟然發出極為明亮的白光,柔軟地吸納了肯亞的致命攻擊。

燭光熄滅,一切寂靜下來,薩蒙斯的臉,滿是不敢置信。「……妳是真心想殺我?」

他怎麼能想到,這四百多年苦苦的追尋與等待,竟然是這種結局。

「別仗著有黑玉在手上,就以為我真的動不了你。」毫無保留地展示了自己的靈力,肯亞一頭金髮隨著力量蜂擁而輕輕拂動,黑袍翻飛如墨,冷厲得不近人情,是薩蒙斯從未見過的神情。「我給閣下最後的機會,將我家族的寶物還來!」

薩蒙斯深深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在那張相似的臉上找到任何一絲當初熟悉的溫柔眷戀。可要他怎麼相信,肯亞真的會敵不過輪迴……忘了自己?

隔著有點長的沉默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甚至有些沙啞:「肯亞……我會再來……直到妳記起我。」

語畢,他的身形瞬間消失。

 

6. 失去與重逢

又靜了一會兒,確認薩蒙斯的氣息完全消失,肯亞才疲憊地收斂靈力,脫力般跪坐下去。

還好燭光畢竟不如一般燈光明亮,只有自己知道,方才打出最後那致命一擊之時,收攏在袖袍裡的手指有多麼顫抖。明知道有黑玉保護薩蒙斯絕對不會受傷,還是……免不了害怕。

肯亞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經過這樣一番糾纏,原本逼迫自己不去想起的那些塵封許久的過往回憶,全數湧了上來。太諷刺了,自己用上了薩蒙斯曾說過的血族殺招;對方結的手印卻還是自己教的。

沒有人知道,被這個傳承數百年的古老巫術家族視為珍寶的傳承黑玉,最初不過是一名血族為了守護自己的愛人,前往冥界費力找來的一個生日賀禮。

薩蒙斯心心念念想尋找的愛人,就是這份賀禮的主人,也是這個家族四百年前的第一代始祖。

肯亞承襲了最初的容貌與名字,卻再也不是最初的那個人了。

伸手抹去額上沁出的冷汗,揮手熄滅了所有燭光。

光亮霎時撤出了整個房間,在誰也看不清的黑暗中,肯亞在腦海裡重新描繪了一遍那人的眉眼……除去那些多餘的情緒,中間橫亙的四百多年並未留下太多痕跡……他仍是舊時模樣,不敢置信的表情讓人心揪。

肯亞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睛,不能再想了,這場戲必須演好……而且,他還得找到卡洛呢。

 

日光方起,徹夜無眠又滿臉憔悴的肯亞強打起精神,身為家主,自然沒有太多時間可以休息,用最快的速底將其他瑣事都處理完畢後,便吩咐司機開車,徑直來到一處相當高檔的私立醫療中心。

雙胞胎妹妹卡洛的身體,現在就在這裡。

兩百多年的經營,米洛希達家族已在此處發展了相當雄厚的資本與勢力。肯亞一邊聽著副院長的稟告,腳下也未有一刻耽擱,迅速地便來到最尊貴的獨立病房。

推開門,燃燒著的燭光因為氣流而晃蕩了下,驟眼看,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穿越回到了十年前,卡洛九歲生辰前夕,也是這樣推門而入,幾乎耗盡了所有靈力才穩定住卡洛的靈魂,從死神手裡將妹妹完整無缺地帶回來。

……那麼這次呢?肯亞強行壓下心中空落的不安。

聽完報告的肯亞揮手讓副院長和房裡的看護先退出去,今天,必須親自搜索卡洛的靈魂才行。

*                         *                          *                    *

距離肯亞所在位置數十公里外的樹叢中,渾身罩著低氣壓的薩蒙斯將身形隱匿在陰影裡,手握著胸前的純黑玉石,正閉著眼睛「注視」肯亞的一舉一動。

他看見那張令自己魂牽夢縈的臉掠過濃重擔憂,接著肯亞便在病床邊坐下,握住床上女孩的手,靈力的催動令她燦金色的長髮像是被風拂過般飄動起來……明明樣貌和身形都和當年完全一致,但她卻……不記得自己了。

空氣中突然出現一股扭曲的震盪,下一秒,一個作中世紀貴族打扮的「人」憑空出現,單膝下跪朝薩蒙斯行禮。「王。」

「萊卡,查到什麼了?」

「那女孩名叫卡洛,是米洛希達家主肯亞的雙胞胎妹妹,兩人的天賦靈能等級都相當高,妹妹卻從小體弱多病,幾乎不現身於眾人面前。十年前她的九歲生日大劫也是現任家主用盡全力才保下一條命。屬下用了一些方法拿到了她過往所有病歷以及米洛希達家族的相關資料……」薩蒙斯勾勾手指,一顆紅色的珠子瞬間落到他手裡。「這次入住約在一周前,原因是突然陷入昏迷且無任何外傷……病房內外結界太多,我們的人無法靠太近,只知道是昏迷不醒,疑似離魂……」

薩蒙斯沒有睜開眼睛,手指一個用力,紅珠化為粉塵,所有資訊霎時衝進他腦中。

他終於補足了這四百多年的空缺……在這些瑣碎繁雜的資料中無數次看見肯亞的身影。無論壽命長短,她總是降生在這個巫術家族,其中繼任過三任家主。靠著黑玉的能量,完全屏蔽掉自己佈下的搜索網,經過數次遷移,在兩百多年前再次回到他們最初相遇的這裡……

萊卡是他最忠誠的副手,不僅做事相當仔細,也最了解他們之間的過往,因此資料中還附上了許多後人對家主肯亞的記述。

薩蒙斯「閱讀」著那些文字,才知道,在旁人眼中,原來他的肯亞是這個模樣。

繁雜的資料中閃過一張稱得上美麗的臉,薩蒙斯渾身的空氣卻凝滯了下來……這個女人居然還在……簡直陰魂不散!

半跪著的萊卡敏銳地注意到薩蒙斯的神情變化,已追隨他長達八百年的副手自然能感知原因為何。

「王……『那個人』這一世降生於K城,米洛希達家族這一輩的第八位長老是她的父親,但她並非長女,與巫術一脈無緣,與家主也從未謀面……您大可放心。」

薩蒙斯咬牙。「只有她死了,我才能放心。」

雖說知道人類一旦歷經轉世輪迴便會前塵盡忘,不能以曾經犯下的過錯牽怒後世,但知曉那些前因的萊卡還是說不出口勸慰的話。他安靜了數秒,決定開口再次確認:「王的意思是……」

「殺了她。」薩蒙斯拍板定案。「找個不令人起疑的方式處理掉……記住,不能驚動肯亞。」

「是。」萊卡銜命而去。

四百一十二年又兩百五十天……他握住胸前那塊微涼的黑玉。「這次,我絕對不會讓妳再受到任何傷害!」

 

6. 前塵碎片2

嘩啦!一桶冷水當頭潑了下來,筆直往肯亞的身上落下,她聽見不對勁的聲響下意識想要伸手抵擋,又立刻逼自己止住了動作,連頭也不抬。

出人意料的是,已經要淋上她頭頂的水卻突然轉換方向,像是避開她般在空中轉了個小彎,全數傾倒在她的腳邊。

肯亞假裝驚訝地跳開,垂眸看著那桶水在泥地上濺起的泥濘,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僵了……那個無腦的白癡。

「怎麼回事?」

從樓上窗戶探出頭的是湘娜,手裡還提著空了的水桶,身邊站著來不及反應過來的緹雅。

後者皺著形狀優美的眉,卻有點不大確定方才那短短的幾秒鐘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肯亞眨了兩次眼才緩緩抬頭,神情是一貫地溫和謹慎。「姊姊日安,這麼早就在澆花嗎?」

「是呀,剛才湘娜手有些不穩才灑了下去,還好肯亞妳運氣極佳。」緹雅皮笑肉不笑地說完,立刻轉頭離開。

湘娜有些緊張地看了眼她的背影,猶豫了幾秒,也跟著追了過去。

肯亞直到她們倆離開才鬆了一口氣。

那個白癡還在……

她抬頭看了看明亮的陽光,雖然還未到中午,白光卻已經開始炙熱起來,那光落了她一身,只稍微凝神,身體便與光起了共鳴。

她閉上眼睛,讓神識鋪展開來,確定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並無其他人,才睜開眼睛,往前走了幾步,無聲地潛入金燦的日光中,立刻消失了身形。

其實肯亞沒有走遠,她隱藏了自己的蹤跡後,筆直走向同樣隱藏了自己身影的那個「人」。

之前受的傷已經完全復原,初見時肯亞並沒有仔細看他的臉,但到了此刻,兩人面對面,她才發現,原來當日母神囑咐她伸出援手的血族,有一張極為俊美的臉,表情卻很孩子氣……但這也無法減緩她的憤怒啊。

薩蒙斯笑著看她,不解她為何滿臉怒氣。「……怎麼了?」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看他一臉困惑,又有那麼一點無辜,一時間,肯亞要罵他也不知要從何罵起。

「……算了,反正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總之,以後別再幫我了。」

「可是那兩個女人明明故意要找妳麻煩……」他皺眉,思索了一下,接著討好的將那張帥臉湊近她。「……我幫妳出氣好不好?」

「你聽不懂我說的嗎?」明明使用的是相同的語言啊。肯亞氣急敗壞地揪住他的衣領。「不˙要˙幫˙我!」

極近的距離,鼻尖嗅進一股奇特的花草芳香,襯著那張太過吸引的容貌,薩蒙斯頓時失了言語,只愣愣盯著她微微泛著櫻花粉色的唇。

原本還生著氣的肯亞見他一臉呆愣,靜止了幾秒才意識到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過親密,臉微微一紅,裝作若無其事地將他推開,別過臉去。「反正,不要再想著幫我,我沒事。」

從小到大,緹雅她們老是玩這種小把戲,其實,追根究柢也不過就是看不慣自己的容貌,可她總不能一刀劃破自己的臉吧,只好能躲就躲,真躲不了的,默默忍耐一下也就沒事了。

肯亞能聽見母神低語、能看見因為心願尚未達成而流連塵世的亡魂……早逝的祖母常說,能力者的出現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一些改變……所以她從來不在意緹雅她們的小動作。

在大道平衡之前,個人好惡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你救了我,我不能有恩不報,更何況那兩個女人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呃……」糟糕。

肯亞轉過身,看他一臉閃躲的模樣,終於理解過來為何今天緹雅索性要湘娜直接潑自己水。

在這之前她並非沒有注意到薩蒙斯隱約的氣息,但總以為只是出於自己幫過他,難免想查清楚她的底細而已……。「你到底做了什麼?」

「只是一些小事……」

其實應該要好好拷問到底是哪些「小事」……但她終究不能隱身太久,而且,她實在也不想再跟這個異族有更多牽扯。

「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我只要你離我遠一點。」肯亞轉身要走,卻讓他拉住左手,一時間動彈不得。「你做什麼?輕薄!……你放開!」

「我叫薩蒙斯,妳救了我,我是一定要回禮的。」

「不用你回禮,那是母神的指引,我只是遵照旨意,你真的不用客氣……」沒想到他的力氣這麼大,她居然掙脫不開。「快點放開我!」

「肯亞,那些女孩不懷好意,我可以幫妳。」

「我不需要幫忙,你別來添亂就好,快點放開……」

正在僵持,遠遠的,居然有腳步聲傳來。

糟糕!肯亞心中一急,什麼也顧不得,只能用沒被箝制住的手快速結下一個防護手印,反向撞開他。

薩蒙斯沒有防備,讓她這一撞終於鬆開了手。

「總之,別再來了!」肯亞咬牙丟下這句話,迅速脫離日光屏障。

 

朝這裡走來的湘娜一邊東張西望,正在疑惑怎麼到處找不著人,突然卻看見肯亞蹲在後邊草叢旁的地上整理花草,嚇得她尖叫出聲,本能地往後跳了一大步。

原本正在專心整理分類的肯亞讓這聲尖叫嚇灑了手上的香草。「湘……湘娜?……怎、怎麼了?」

她的神情太鎮定,湘娜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麼,只疑惑地揉揉眼睛,她走過來的時候確實沒有看見人影啊,肯亞怎麼會又突然出現在地上呢……難道是陽光太強遮蔽了自己的視線嗎?

剛剛潑水的時候也是,明明是對準肯亞潑下去的,水落下時居然一滴都沒碰到她……

緹雅說的對,這個女人果然很邪門,長得那樣一張會勾引人的臉,總有一天一定要給她個教訓。

「沒事。」湘娜強自鎮定。「緹雅姊姊要一壺花草茶,妳快點送去。」

明明湘娜自己是緹雅的貼身女僕,她卻總是打著緹雅的命令對肯亞呼來喚去。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肯亞神色不動,溫順地應下。「好的。」

她彎身拾起地上的香草,忍不住微笑起來,很好,這次曬的花草能量豐沛,用來泡茶一定很好喝。

明明只是一個低眉淺笑,湘娜完全沒發現自己已經看呆了。

 

薩蒙斯並不知道,自己最初無意的舉動,埋下了長遠的伏筆,最終竟使他永遠地失去自己最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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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稷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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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喜歡讀小說,也喜歡自己寫一些故事。很多時候文字都是一種能讓我的想法與情感自然流淌的媒介,我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如果你們透過閱讀踏了進來,也希望你們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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