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
當他再次走進這條街時，雨正落得很細。霧很重。屋簷下那盞燈，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停下腳步。
這條街他其實很熟。只是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
石板路還是舊的樣子。街口的屋簷低低垂著，雨水一滴一滴落下。
有些東西，好像從來沒有改變。
可人卻不一樣了。
臉上多了些風霜。眉眼也比從前沉靜許多。
有人說，他是從戰亂裡回來的。
走過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其實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回到這裡。
只是有些地方，時間久了，心裡還是會記得。
例如這條街。
例如那盞燈。
還有一段很短，卻很深的日子。
那一年，他路過這個村子。
正好下雨。
他原本只打算停留幾天。
卻不知道為什麼，日子慢慢拖長了。
那段時間，他常經過這條街。
而她，總在燈下。
有時撐著傘。
有時只是靜靜站著。
他們偶爾會說幾句話。
不多。
多半是關於天氣。
關於雨。
有一次雨下得很久。
屋簷下那盞燈微微晃動。
她抬頭看著雨。
輕聲說。
「雨落下來的時候，很安靜。」
他站在她身旁，也看著那片雨。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那下次下雨，我再陪妳看。」
那句話說得很輕。
像一句隨口的玩笑。
她沒有回答。
兩個人忽然沉默了一下。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
雨聲落在屋簷下。
兩個人站得很近。
近到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但誰也沒有退開。
那段日子其實很短。
短到他以為，那只是人生裡的一段停留。
後來，招兵的人來到村子。
從軍，可以離開這個小地方。也可以讓人揚眉吐氣。
他心裡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也有很多事情想做。
於是他決定離開。
離開那天，是黃昏。
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
街口有風。
她站在街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太多話。
像平常一樣。
只是臨走前，他忽然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
他停了一下，又笑著補了一句。
「下次下雨，我再陪妳看。」
她愣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輕輕點了點。
臉上帶著一點笑。
那個笑裡，其實有一點不捨。
也有一點期待。
只是那時候誰都沒有說出來。
他轉身離開。
她站在街口，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
黃昏的光落在屋簷上。
很柔。
那時候她心裡其實想著。
等下一次下雨。
他應該就會回來了。
後來的日子變得很亂。
戰亂開始。
很多人離開故鄉。很多地方再也回不去。
他也走了很遠很遠。
那些年，他其實想過回來。
只是世道太亂。
有時候能活著，就已經不容易。
很多事情，就這樣被拖過去了。
等他再回到這條街時，已經是很多年後。
雨依然在下。
霧依然很重。
屋簷下那盞燈，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街上有人經過。
他開口問了一句。
「以前這裡，有個常在雨裡站著的女子。」
那人想了一會兒。
才慢慢說。
「你說那個姑娘啊。」
「很多年前就不見了。」
「有一年雨季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聲音很平常。
像是在說一件早已過去的事情。
他沒有再問。
只是站在原地。
雨還在落。
他慢慢把傘往後傾。
雨落在他的臉上。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雨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裡。
很多年以前。
她也曾這樣站在燈下。
掌心接住落下的雨。
輕聲說過一句。
「下雨了。」
那時候，他沒有看懂。
很多年過去了。
他終於明白。
原來有些話說出口時很輕。
可一旦錯過。
就會變成一輩子的重量。
雨越下越大。
霧也越來越重。
街依然很安靜。
只有那盞燈，在風裡輕輕晃動。
燈還在。
雨還在。
只是那個曾經站在燈下看雨的人，
早已不在了。
慕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