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閣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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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削燈的時候,王平進來了。


他站在帳門口,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被踩住尾巴的蛇。風從他身後灌進來,把木屑吹了我一身。我沒抬頭,匕首沿著盔甲的裂縫走,鐵鏽蹭著刀鋒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老鼠在啃骨頭。


「丞相若在,會如何?」他問。


我沒答。十二年來我聽過太多「若在」。若丞相在,街亭不會丟;若丞相在,李嚴不敢謗;若丞相在,成都不會降。這些話像一帖帖熬乾的藥渣,倒掉便是。


匕首卡進一道深縫,我手腕一翻,木片應聲斷開。燈芯的位置刻好了,可我手邊沒有燈芯,也沒有油。這盞燈終究點不著。我看著掌心裡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片,忽然覺得可笑——一個統兵數萬的大將,深夜不睡,在削一盞永遠不會亮的燈。


「將軍。」王平又喊了一聲。


「我聽到了。」


「你沒答。」


我把木片丟進角落,那裡已經堆了一小堆同樣的東西。這幾天我削了很多燈座,刻了很多燈芯的位置,彷彿只要我做得夠多,就真的能從這片廢墟裡刨出一點光來。


「王平,」我說,「帶你的人走。」


他沒動。


「南去,投降也好,歸鄉也罷,別死在這裡。」


他看我。很慢地看我,從我的臉看到我手中的匕首,再從匕首看回我的臉。那眼神我認得——像在看一具還站著的屍體。跟了我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用那種眼神看我,但王平不一樣。他的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是鉛塊壓在胸口。


「你呢?」他問。


「我留著。」


「留著做什麼?」


「還有一戰。」


他沉默了很久。帳外的風時大時小,像有人在遠處哭。劍閣的風就是這樣,一年到頭沒停過,吹得人心裡發慌。我記得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丞相站在城牆上,指著山下的地形對我說:「伯約,此處若守得住,漢中可保。」那時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我沒聽清,他又說了一遍。他從來不嫌話重複。


「將軍,」王平終於開口,「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說。」


「我在想,你跟丞相一樣,都不會給自己留後路。」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


「丞相也是,」他繼續說,「五丈原的時候,他明知道撐不過那個秋天,還是把所有糧草都押在前線。一石都沒往後留。你也是,劍閣打到這個份上,你連一匹備用的馬都沒準備。」


「後路是用來逃跑的。」


「後路是用來活命的。」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傷,從額角斜到顴骨,還沒結痂,翻著粉紅色的肉。那是三天前敵軍偷營時留下的,他擋在我前面,刀鋒擦過去,血濺了我一臉。他當時哼都沒哼一聲,只是說了一句「將軍退後」,然後繼續砍。


「你後悔跟我?」我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扯動傷口,讓他看起來像在哭。


「後悔什麼?後悔從漢中跟到劍閣?後悔從二十歲跟到四十歲?」他搖頭,「我要後悔,早就在街亭之後就走了。那時候走得掉的人多著呢。」


街亭。他提了街亭。


那是建興六年,我第一次隨丞相北伐。馬謖在街亭敗了,全軍潰退,我負責斷後。那時候我還年輕,手裡的劍還不聽話,砍人的時候會抖。王平那時已經是個老兵了,他騎馬跟在我身邊,一聲不吭,只是偶爾伸手扶我一把,免得我從馬上摔下去。


「你還記不記得,」我問,「街亭退兵那天晚上,我們在谷裡迷了路?」


「記得。你急得哭。」


「我沒哭。」


「你哭了。你以為天黑看不清,其實我都看見了。你把臉埋在袖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當時想,這孩子怎麼帶兵啊。」


我沒說話。那時候我才二十七歲,降將的身份,沒打過幾場仗,忽然被推到萬軍之中,連方向都分不清。我哭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辜負了丞相。他剛把信任交給我不久,我就讓他失望了。


「後來呢?」我問。


「後來你就不哭了。從那以後再也沒哭過。」


是嗎。我記不清了。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他沒看見。這些年我流過很多次淚,但都是在沒人的時候。在帳篷裡,在深夜,在寫信寫到手抖的時候。眼淚掉在竹簡上,把墨跡暈開,字就看不清了,得重寫。所以我後來養成一個習慣——要哭之前先把筆放下。


「走吧,」我說,「天亮之前還來得及。」


他站著不動。


「將軍,你知道我不會走。」


「我命令你走。」


「你命令不了我。你連自己都命令不了。」


這話刺得我一愣。我抬頭看他,他直直地看著我,眼裡沒有一絲退讓。跟了我二十年,他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連自己都命令不了。你嘴上說要打最後一戰,可你這三天做了什麼?削燈。削了一堆點不著的燈。你根本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你只是在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來。


「你在等什麼?等死?等援軍?等鄧艾自己退兵?將軍,成都已經沒了,陛下已經降了,沒有援軍了。你削再多燈也點不亮這條路。」


我站起來。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和他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可我覺得那三步像是隔了一輩子。


「那你告訴我,」我的聲音很輕,「我該做什麼?」


「我不知道。但你不能這樣耗著。弟兄們看著你呢。你坐在這裡削燈,他們就坐在外面等。等來等去,等到最後連走的力氣都沒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出去了。帳簾落下來的時候,風灌進來,把那堆木片吹得滿地亂滾。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帳篷裡,聽著那些木片在地上打轉的聲音,像聽一場無聲的嘲弄。


我走出帳外,天還沒亮。


劍閣的夜黑得像墨,遠處敵軍的營火星星點點,從山腳一路鋪到看不見的地方。三夜了,沒人睡過。士兵們靠在城牆上,抱著武器,眼神空洞。有人已經站不住了,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我走近一個年輕士兵,他大概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嬰兒肥,鎧甲太大了,掛在身上像偷來的。他閉著眼睛,嘴唇在動,我蹲下來聽——


「娘,我餓……」


我站起來,走開了。


王平說得對。我連自己都命令不了,怎麼命令這些人?他們跟著我從漢中退到劍閣,從劍閣退到這個不知道叫什麼的地方。退到最後,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我給過他們什麼?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撤退,一次又一次的「再撐一下」。


鄧艾的聲音從山道那頭傳來,隔著幾里路,像悶雷滾過瓦片:「姜伯約——」


我不應。只是看著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土地。劉備在這裡哭過,說自己髀肉復生;孔明在這裡寫過《出師表》,寫到「臨表涕泣,不知所言」。如今這塊地像一口大鍋,把所有的夢都熬成了渣。


我拔出劍。刃口映著遠方的火光,跳動不定,像一顆垂死的心。


「將軍。」


身後有人喊我。我回頭,是張嶷的兒子張亨。張嶷去年在狄道戰死了,臨死前托人把這個十六歲的孩子送到我帳下。我當時說,你回去吧,你父親已經為國盡忠了,你不用。他不肯。他說,我父親說了,姜將軍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怎麼不睡?」我問。


「睡不著。將軍,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問。」


「我們……真的會贏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年輕,乾淨,還不知道戰場上人死了會是什麼味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說會贏?那是騙他。說不會贏?那為什麼還要他留在這裡送死?


「你父親臨走的時候,跟你說了什麼?」我問。


他想了想:「他說,打仗這件事,跟輸贏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他說,跟『該不該』有關係。」


我沉默了很久。風從山谷裡吹上來,帶著雪沫和遠處營火的味道。張嶷這個人,一輩子沒讀過什麼書,說話卻總是讓人答不上來。


「你父親是個聰明人。」我說。


「他笨得很,」張亨笑了,「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每次寫家書都要找文書代筆,寫完還要人家唸三遍,怕寫錯了。」


「那他說的話,你信嗎?」


「信。」


「為什麼?」


「因為他從來不說漂亮話。他要說會贏,那就是真會贏。他要說跟輸贏沒關係,那就是真沒關係。」


我拍拍他的肩膀。鎧甲下面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去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往哪趕?」


「往南。」


「南邊有什麼?」


「有活路。」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那時候我在天水郡做一個小官,每天處理些雞毛蒜皮的案子,最大的煩惱是怎麼把公文寫得工整些。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手握長劍站在這個地方,身後是數百個等著我開口說「往哪走」的人。


那一刻我聽見萬軍踏雪之聲,像天塌下來。


但我沒退。


從來都不是我不想退。是退無可退。


他們說我像丞相。


年輕時我覺得這是誇獎。後來才懂,這是一句詛咒。


丞相一生謹慎,步步為營,連死都死在行軍路上,算得剛剛好。他留給我的東西太多了:兵法萬卷、北伐十圖、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還有一句話——


「汝之氣數。」


他在五丈原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我以為是託付。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那也是預言。他在告訴我:你註定成不了。但你得撐著。


我撐了十二年。


第一次見到丞相,是建興六年。那時候我是天水郡的參軍,魏國派我隨太守馬遵巡視各地。丞相出祁山,聲勢浩大,沿途郡縣望風而降。馬遵懷疑我跟蜀軍有勾結,丟下我跑了。我追不上去,又回不了城,在渭水邊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丞相的斥候找到了我。他們把我帶到丞相面前,我跪在地上,說自己是魏國的官吏,不能降。丞相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聽我說完,把竹簡放下,看了我很久。


「你叫什麼?」


「姜維,字伯約。」


「多大?」


「二十七。」


「家中還有什麼人?」


「母親在天水。」


他點點頭,沒再問。然後他做了一件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事——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親自把我扶起來。


「伯約,」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北伐嗎?」


「為繼先帝遺志。」


「那是說給天下人聽的。」他搖頭,聲音很輕,「我告訴你真話——因為我不知道除了打仗,我還能做什麼。」


我愣住了。


「先帝把這個國家交給我,我就得撐著。撐到撐不住為止。」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最後一片葉子,「你看,我跟你也沒什麼不同。都是被架在這裡的人。」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回過魏國。


丞相教我兵法,教我政事,教我看地圖、算糧草、識人心。他教得很慢,一項一項來,從來不催我。有時候我學得急了,夜裡不睡,點著燈看書看到天亮。他第二天知道了,就會派人送一碗湯過來,附一張紙條:「伯約,路還長。」


可他自己的路,卻不長了。


建興十二年秋天,五丈原。丞相的病來得很急,前幾天還能議事,忽然就起不來了。我守在帳外,聽見裡面咳嗽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重,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一面快要裂開的鼓。


他召我進去的時候,帳篷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靠在榻上,臉色灰白,眼睛卻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健康的光,是蠟燭燒到最後一刻、猛地跳一下的那種亮。


「伯約,坐。」


我坐下來。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瘦得像枯枝,力氣卻大得驚人。


「北伐的事,交給你了。」


「丞相——」


「聽我說完。」他打斷我,聲音忽然變得清晰,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集中到這幾句話上了,「你記住,北伐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蜀漢還在。只要我們還在打,曹魏就不敢放心地過日子。他們要時刻記著,西邊還有一把刀懸在頭上。」


「可是——」


「沒有可是。你帶兵,我放心。你謹慎,你沉得住氣,你不會像馬謖那樣冒進。」他停了一下,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一絲血,「但你有一點不如他。」


「什麼?」


「你不夠狠。對自己不狠。」


我沒聽懂。他看著我,眼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遺憾,更像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看到終點,卻不忍心告訴同行的人: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汝之氣數。」他說。


四個字。然後他鬆開我的手腕,閉上了眼睛。


我跪在那裡,等他說下一句。但他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一條河慢慢流進沙漠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那天晚上,丞相走了。


我走出帳篷的時候,天快亮了。遠處的祁山道上,有士兵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和平常一樣。沒有人哭。也許是還沒反應過來,也許是眼淚早在這些年流乾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他鬆開時留下的溫度。那溫度一點一點地散掉,像沙從指縫間漏下去。


我撐了十二年。


雍涼深處與鄧艾周旋的時候,朝中已經有人在算投降的價碼。我連戰十場,沒人敢來接應。朝廷給我的兵從三萬減到一萬,再從一萬減到五千,最後只剩一句話:「將軍自決。」


這不是軍令。是慢性拋棄。


可我沒放。我不敢放。我怕一旦鬆開這口氣,丞相在五丈原那盞燈就真的滅了。


有一年冬天,雪大到帳篷快壓塌。我抄了一夜《六韜》,筆頭裂開,墨汁滲進指縫,洗了三天才洗乾淨。手下說我瘋了。我說:「我只是不想死得太輕。」


那時候我身邊還有個叫趙廣的年輕人。他是趙雲的兒子,跟了我很多年。他看我抄書,也不說話,就在旁邊幫我磨墨。磨到半夜,他忽然說:「將軍,你知不知道,你抄書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誰?」


「丞相。」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我見過丞相抄書,」他說,「小的時候,父親帶我去丞相府,丞相正在寫《出師表》。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到『鞠躬盡瘁』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寫。那個樣子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我沒說話。筆尖在紙上走,發出沙沙的聲音。


「將軍,」他又說,「你說丞相寫那四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不知道。」


「我覺得他在想,這四個字寫出來容易,做到太難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坐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臉上帶著一種年輕人才有的認真。


「那你覺得,我做到了嗎?」我問。


他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但你在做。」


那句話我記了很久。後來趙廣在戰場上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旗。我找到他的屍體時,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我幫他闔上眼,把他手裡的旗拔出來,插在旁邊。那面旗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夜裡常做同一個夢。丞相背對我坐在五丈原的帳篷裡,頭也不回,聲音很輕:「將軍,慎行。」


我說我知道。


醒來滿營皆冷,風聲像在說:你錯了。


這次,我終於錯得徹底。


成都失守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劍閣的城牆上看地形圖。


傳令兵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聲音是碎的:「將軍……陛下……出降了……」


我把地圖放下來。很奇怪,那一刻我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意外。我只是覺得整個人被掏空了,像一口枯井,連回聲都沒有。


「誰送來的消息?」我問。


「魏軍……魏軍派來的使者。他說……他說陛下已經交出玉璽,成都城頭已經換了旗。」


「使者呢?」


「在營外。」


「帶進來。」


使者是個中年人,衣著整齊,說話很有分寸。他跪在我面前,雙手呈上一封信。我接過來,信封上是劉禪的字跡,我認得。歪歪扭扭的,像個孩子的字。丞相當年說過他很多次,說陛下的字要練,不然將來頒詔書不好看。劉禪答應了,練了三天,又忘了。


我拆開信。內容很短,只有幾行字:


「姜將軍,朕已降魏。蜀漢不復存在。將軍可自便,不必再戰。」


我看著這幾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將軍,」使者說,「鍾會將軍讓我轉告您,如果您願意歸降,他保證您的安全,還可封侯拜將。」


我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你回去吧,」我說,「告訴鍾會,我需要時間考慮。」


使者走後,我一個人站在城牆上,站了很久。天快黑了,遠處的雪山頂上還有一點餘光,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


王平上來找我。他沒說話,只是站在我旁邊,跟我一起看那片餘光。


「你看了信?」我問。


「看了。」


「你怎麼想?」


「我沒想。」他頓了一下,「我在等你想。」


我苦笑了一下。王平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來不替你拿主意,但他永遠在你旁邊等著。等你想好了,他就跟著你走。不管前面是生路還是死路。


「你覺得,」我問,「丞相要是知道這件事,會怎麼說?」


「丞相會說,你已經盡力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看著你過來的,將軍。」他轉過身,面對著我,「十二年。五次北伐。每一次都是你帶頭衝,每一次都是你斷後。你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沒吃過一頓飽飯。你把所有東西都押上去了,還不夠嗎?」


「不夠。」


「為什麼?」


「因為沒贏。」


他沉默了。風從山谷裡吹上來,把我們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將軍,」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我這輩子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不是你的兵法,不是你的勇氣。是你從來不說『如果』。你不說如果丞相還在會怎樣,如果不打街亭會怎樣,如果不投降會怎樣。你從來不說這些話。」


「說了也沒用。」


「對。說了也沒用。」他點頭,「但很多人做不到。他們一輩子都在說『如果』,說到最後,連自己該做什麼都忘了。你不會。你永遠在看前面。」


我轉頭看他。他的臉上那道傷疤在暮色中顯得更深了,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那你呢?」我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我從來不知道的故事。


「我有一個兒子,」他說,「比你那個張亨大一歲。他叫王復。建興九年,在祁山,他死了。」


我愣住了。我跟了王平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他有過兒子。


「那時候你還沒來,」他繼續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剛滿十七,非要參軍。我說不行,他說他長大了。我說你還小,他說父親你十七歲的時候已經上戰場了。我沒話說了。」


「後來呢?」


「後來在祁山,一場小仗,不是什麼大戰役。他衝得太前,被流矢射中了脖子。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他看著我,想說什麼,說不出來。血從喉嚨裡往外冒,咕嚕咕嚕的。我就抱著他,一直抱著,直到他斷氣。」


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說,「如果我當時拉住他,如果我沒讓他參軍,如果我早一步衝到他前面。我每天都在想,想了很多年。後來我想明白了——沒有用。他死了就是死了。我怎麼想,他都不會活過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我。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含著淚,又像是沒有。


「所以將軍,你問我後不後悔跟著你。我不後悔。因為後悔是最沒用的東西。與其後悔,不如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很緊。二十年了,這個人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話。他只是一直在我身邊,沉默地、堅定地、像一堵牆一樣站在那裡。


「王平,」我說,「你是個傻子。」


「我知道。」


「你跟了一個傻子。」


「我也知道。」


我們站在城牆上,一起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劃過夜空,轉瞬即逝。但那片刻的光,足夠照亮接下來的路。


我決定打最後一仗。


不是因為我覺得會贏。是因為我需要讓自己相信,我不是一個只會撤退的人。我需要讓那些跟著我的人知道,他們的將軍不是一個在最後關頭放下劍的人。


我寫信給鄧艾,說願意降。言辭哀懇,姿態很低。我說蜀漢已亡,姜維無處可去,願率殘部歸順,只求保全性命。


信送出去的時候,王平站在我旁邊,看著信使騎馬遠去。


「他會信嗎?」他問。


「會。因為他覺得自己贏了。贏了的人都會信。」


鄧艾這個人,我研究了他很久。他是個將才,但不是個帥才。他敢打敢衝,善於奇襲,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太想贏了。太想贏的人,往往會在贏了之後放鬆警惕。他已經拿下了成都,接受了劉禪的投降,他覺得天下已定。這個時候有人來投降,他不會懷疑。


果然,三天後,鄧艾回信了。信寫得很客氣,說歡迎姜將軍歸順,請他帶兵到劍閣下會面。


我看著那封信,忽然想起丞相說過的一句話:「用兵之道,攻心為上。」鄧艾的心已經被勝利撐滿了,撐到沒有一絲縫隙。他要的就是一個完美的句號——姜維的投降,就是那個句號。


那天夜裡,月白如銀。我帶著七百舊部,從劍閣出發,沿著山道往鄧艾的營地方向走。走了一半,我讓隊伍停下來。


「按計劃行事。」我對王平說。


他點頭。七百人分成三隊,兩隊從左右兩側繞過去,埋伏在山道的轉彎處。我帶著兩百人繼續往前走。


「將軍,」張亨忽然拉住我的馬韁,「你小心。」


我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臉很白,嘴唇緊緊抿著,像他父親當年的樣子。


「怕不怕?」我問。


「不怕。」


「騙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有一點。」


「那就對了。不怕的人會死得很快。怕的人才能活下來。」


我拍拍他的手,他鬆開韁繩。我帶著兩百人繼續往前走。


鄧艾的營地在劍閣以北五里處。我到達的時候,他已經在帳外等著了。他穿著鎧甲,沒有戴頭盔,露出花白的頭髮。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那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時的光。


「姜將軍,久仰大名。」他拱手。


我下馬,回禮:「鄧將軍客氣。」


「請。」


他引我走進營帳。帳篷很大,中間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插滿了小旗,紅的藍的,密密麻麻。我掃了一眼,認出了劍閣、涪城、成都的位置。紅旗已經插到了成都,藍旗還被堵在劍閣。


「請坐。」鄧艾示意我坐下,親自給我倒了一杯酒,「姜將軍肯來,是明智之舉。蜀漢已亡,天下將一,何必再做無謂的犧牲?」


我接過酒杯,沒有喝。


「鄧將軍,我想見一個人。」


「誰?」


「劉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姜將軍還念舊主,令人敬佩。不過,陛下已經在前往洛陽的路上了。你要見他,得去洛陽。」


「那就不必了。」我把酒杯放下,「鄧將軍,我的人還在劍閣。我需要時間安頓他們。」


「當然。」他點頭,「你有多少時間?」


「三天。」


「好。三天之後,我派人去劍閣接收。」


我站起來,告辭。他送我出帳,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笑容很從容,很篤定。他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我走出他的營地,翻身上馬。騎出半里地,我停了下來,回頭看。鄧艾的營地靜悄悄的,營火稀疏,守衛鬆懈。他沒有提高警惕。因為他已經贏了。贏了的人不需要警惕。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信號筒,拔掉塞子。一道紅色的火光衝上夜空,在最高處炸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七百人從黑暗中湧出來。


那一夜的血灑滿整條山道。我親手殺了兩個人——魏將文謙和中郎將陳某。文謙死的時候瞪著我,滿臉不可置信,嘴裡還在喊「你不是來投降的嗎」。我沒回答他。死人不需要答案。


鄧艾身中兩劍,被親兵護著逃了出去。我沒追。因為我知道這一戰什麼都沒改變。成都還是降了,鄧艾還是會回來,而我們只是把死刑從緩期執行變成立即執行。


七百人打完,只剩不到三百。王平站在屍堆裡,滿臉是血,沖我笑了一下:「將軍,這下夠本了。」


我沒笑。


天亮的時候,我坐在亂石上,數傷口。身上五處傷,最深的一道在左臂,骨頭都露出來了。張亨蹲在我旁邊,手忙腳亂地給我包紮,布條纏了一半就被血浸透了。


「將軍,你流了好多血。」


「沒事。」


「要不要歇一下?」


「沒時間歇。」


我站起來,頭暈了一下,扶住石頭才沒倒下去。王平走過來,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擔心,也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很深的疲憊。跟我一樣的疲憊。


「將軍,」他終於開口,「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想了想,「等。」


「等什麼?」


「等鍾會。」


鍾會比鄧艾麻煩得多。


鄧艾是武將,信直覺,貪功,所以會上當。鍾會不是。這個人聰明到讓人發冷。他年少時與丞相有書信往來,讀過同樣的兵書,懂同樣的套路,而且他比我年輕,比我乾淨,比我更有理由贏。


我見過他一次。那是在很多年前,丞相還在的時候。鍾會派使者送了一封信來,信裡討論兵法,言辭犀利,處處挑刺。丞相看完信,笑了笑,沒說什麼。我問他鍾會是什麼人,他說:「一個太聰明的人。聰明到什麼都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命,不信運,不信對手會犯錯。他只信自己。」


「那這樣的人,怎麼對付?」


丞相想了想,說:「等他犯錯。」


「他會犯錯嗎?」


「會。太聰明的人都會犯錯。因為他們會覺得別人都比自己笨,然後就開始算計。算計到最後,算計的是自己。」


現在,輪到我來等他犯錯了。


我修書一封,說願降,願自請封地歸鄉,從此不問兵事。詞寫得很漂亮,姿態做得很足。我讓信使帶去給鍾會,附帶了一句話:「姜維願面見鍾將軍,當面呈降書。」


三天沒回音。


第四天夜裡,他遣使來了,要我去成都面議。


我知道是陷阱。但我還是去了。


出劍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旗已經換了,丞相的木像還立在堂中,眼睛黑漆漆的,像兩個洞。那眼神不像是期望,倒像是在問:你還走嗎?


我沒回答。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個騎兵,往成都方向走。


路上走了兩天。第二天傍晚,我們在一個小村子停下來歇腳。村子已經空了,房屋倒塌,井被封了,只有幾條野狗在廢墟間亂竄。張亨去找水,找了半天,只找到半罐渾水。他端過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歉疚。


「將軍,只有這個。」


「夠了。」


我接過罐子,喝了一口。水裡有泥腥味,還有一點腐爛的味道。我忍住了,沒吐出來。


「將軍,」張亨坐在我旁邊,小聲問,「你覺得鍾會會殺我們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殺了我對他沒好處。留著我,他可以用我的名義安撫蜀地。殺了我,他只會讓更多的人反抗。」


「那……他會不會把你關起來?」


「有可能。」


「那你還去?」


我轉頭看他。他坐在暮色中,手裡攥著一根乾糧,沒吃,臉上寫滿了不安。


「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讓你跟著我嗎?」我問。


「他說,跟著姜將軍,能學到東西。」


「學到什麼?」


「他沒說。他說讓我自己看。」


「那你看到了什麼?」


他想了想,說:「我看到你一直在做不該你做的事。」


我一愣。


「你本來可以投降的,對不對?你本來可以在成都陷落之後就放下劍,回家種地。沒有人會怪你。可你沒有。你一直在打,打到所有人都說你瘋了。我不懂為什麼。」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乾糧,「我覺得你是怕。怕停下來之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我沉默了。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說出了我從來不敢對自己說的話。


「也許吧,」我說,「也許你說得對。」


「那你不怕嗎?」


「怕。」


「怕什麼?」


「怕停下來之後,想起太多事情。」


他沒有再問。我們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的山影像一頭頭伏臥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我們。


第二天,我們到了成都。


城門緩緩打開,城牆上掛著黑底白字的「魏」。我看著那面旗,胸口像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下,不是疼,是悶。


鍾會在中堂等我。錦袍,笑意,身邊站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魏軍將士。整個大堂的空氣像凍住的豬油。


「姜將軍肯來,實乃幸事。」他站起來,聲音溫潤得像個讀書人。


我回禮:「維已無兵,來亦無害。」


「不。」他輕聲說,「你還有志。」


我沉默了。這個人太聰明。他看的不是我說了什麼,是我沒說什麼。


「姜將軍,降是不得已。但你真心服嗎?」


我笑了:「服與不服,有何分別?」


他一頓。


「丞相死後,我守漢中十年,北伐五次,每一次皆無功。」我說,「我從未想過要服,卻不得不止。」


「那你來此是為何?」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為最後一局。」


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東西。像一個棋手,看到對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


「好,」他說,「那我陪你下完這局。」


在鍾會帳下假降的那段日子,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鍾會把我安排在城中的一座宅院裡,派了侍衛看守,但不限制我的行動。我可以出門,可以見人,甚至可以到軍營裡走動。他很聰明——他不把我當囚犯,把我當客人。這樣一來,我就沒有理由反抗,也沒有理由逃跑。


但他漏了一件事。他不限制我見什麼人。


我開始聯絡蜀中的舊部。這些人散落在各處——有的已經投降了魏軍,有的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有的逃到山裡做了流民。我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談。


第一個找的是廖化。他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走路都要拄拐杖。我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伯約,你還活著。」


「活著。」


「來做什麼?」


「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我這把老骨頭,連刀都舉不動了。」


「我不要你舉刀。我要你幫我傳話。」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個找的是董厥。他是丞相的舊部,在朝中做過尚書令。投降之後,他一直閉門不出,誰都不見。我站在他家門口,敲了三次門,他才開門。


「你瘋了。」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也許。」


「鍾會會殺了你。」


「也許。」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側身讓開,讓我進門。


我們在院子裡坐下來。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但我沒說。


「你想做什麼?」他問。


「起事。」


「用什麼起事?你手上還有兵嗎?」


「沒有。但鍾會手上有。只要我能說服他——」


「說服他?」董厥打斷我,「你要說服鍾會造反?」


「不是造反。是讓他覺得,他可以趁機拿下曹魏。」


董厥看著我,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伯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鍾會是司馬昭的心腹,他不可能——」


「他可能。」我打斷他,「你忘了丞相說過的話嗎?太聰明的人都會犯錯。鍾會已經在犯錯了。他覺得自己比司馬昭強,他覺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我只需要推他一把。」


董厥沉默了很長時間。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隻隻張開的手指。


「你覺得,」他終於開口,「丞相會同意你這麼做嗎?」


「丞相已經不在了。」


「但你還在。你背負的是他的遺志。」


「正因為我背負他的遺志,我才要這麼做。」我站起來,「丞相說過,北伐不是為了打贏。是為了讓他們知道,蜀漢還在。只要我們還在打,曹魏就不敢放心地過日子。現在,這是我最後一次讓他們知道這件事的機會。」


董厥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好吧,」他終於說,「我幫你。不是因為我覺得會成功。是因為你是對的——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一個織網的人,一針一線地編織著一個局。廖化幫我聯絡了散落在各地的舊部,董厥幫我傳遞消息,張亨帶著幾個年輕人在城裡城外跑來跑去,把書信藏在鞋底、衣縫、甚至是送菜的籃子裡。


王平一直在我身邊,什麼都不問,只是默默地做我交代的事。有一天晚上,我寫完一封信,抬頭看他,他正靠在門框上打盹。他的頭髮已經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了。我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從街亭到現在,二十年過去了。


「王平,」我叫他。


他睜開眼:「嗯?」


「你有沒有想過,打完這仗之後做什麼?」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從來不問這種問題的。」


「今天問了。」


「打完之後……」他想了想,「我想回老家。種幾畝地,養幾隻雞。早上起來曬太陽,晚上早點睡。」


「就這樣?」


「就這樣。我這輩子夠了。打了太多仗,看了太多死人。夠了。」


「那你為什麼還跟著我打?」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因為你還沒打完。」


那句話讓我想了很久。王平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等別人打完。等丞相打完,等我打完。他從來不問為什麼,他只是等。等到最後,等到的是一場又一場的敗仗。


我欠他的太多了。


操演那天,風烈如刀。


我披甲執策,立在操場中央。百姓遠遠圍觀,魏軍列隊整齊,鍾會坐在中臺,神色自若。


這是我布的局。以操演為名,在軍中暗布伏兵。只要三聲鼓響,舊部從內掩殺,伏兵從外夾擊,擒鍾會,奪成都,據城自守,再圖北伐。


我知道這計劃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成。但一成也夠了。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要試。


第一聲鼓響。我右手緊握兵符,腦中閃過木門驛、祁山道、街亭外、五丈原。這些年走過的路,全在這一下鼓聲裡湧回來。我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世界變得很清晰。每一面旗,每一把刀,每一個人的臉,都清清楚楚。


第二聲鼓。遠處營帳有火光——是舊部放火信號。


我回頭看了一眼。王平站在隊伍後面,手按在刀柄上,正看著我。我們的目光相遇,他微微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面,但我看到了。


二十年了。從街亭到劍閣,從二十七歲到快五十歲。這個人一直在我身邊,點頭,然後跟著我往前走。


第三聲鼓——


「姜將軍,坐。」


鍾會的聲音從中臺傳來,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回身。數百名魏軍的箭矢已經對準了我。


他已知。


我閉上眼。


輸了。不是兵敗,是心敗。我太急了。我太想在死之前再做一件事。而急,是鍾會最擅長利用的東西。


「姜將軍,」鍾會站起來,聲音還是那樣溫潤,「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真的信你?」


我沒說話。


「從你進成都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會做這件事。」他走下中臺,一步一步向我走來,「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攔你嗎?」


我看著他。


「因為我要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他停在我面前,距離不到三步,「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廖化、董厥、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一個一個都出來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知道蜀地還有這麼多暗樁。」


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乾凈,從容,像一個贏了棋的人。


「姜維,你是個好對手。但你不夠聰明。」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風吹過來,把他的錦袍吹得獵獵作響。


「因為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中臺,背對著我,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把他帶下去。」


那一夜的火燒了七個時辰。舊部被斬三百人。廖化在家中自縊,死前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無愧丞相。」董厥被捕,押往洛陽,途中絕食而死。張亨——


張亨沒有死。


王平把他藏在了城外的農家。後來我才知道,王平在操演前一天就察覺了不對。他沒有告訴我,因為他知道我不會聽。他只是悄悄地把張亨送走了,然後自己回來,站在我身後,等著第三聲鼓響。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他。


「因為他還年輕,」王平說,「不該死在這裡。」


我沒能殺出重圍。被縛在軍帳外的柱子上示眾的時候,我沒有掙扎。掙扎太難看了。我的身體早就爛得像一座破廟,只有一口氣還撐著不肯走。


鍾會親自來看我。他站在我面前,神色複雜。


「你為何要這麼做?你知我不會殺你。」


我看著他,眼裡沒有恨。恨太費力氣了。


「我不是為了你。」


「那是為了誰?」


「為了一個死了十二年的男人。」


鍾會沉默。他知道我說的是誰。


「你不恨我?」


我搖頭:「你沒錯。你只是比我聰明。」


他垂下眼,過了一會兒說:「若你願降,我可為你請命。家族平安,一郡之封。」


我笑了。笑得像個病人。


「降?若我願降,早在劍閣便跪了。你今日所見的姜維,在丞相死時便已不在了。我活著,只是替他多走幾步路。」


他盯了我很久,終於搖頭。


「你這人,終究活成了一場悲劇。」


我低聲說:「丞相亦如是。」


那夜風聲越來越大,像天上有萬軍奔騰。我望著夜空,忽然覺得丞相就在雲層裡看著我——不是責怪,只是默然。


行刑前一晚,我求了紙筆。


他們給了我。


我在帳中寫下最後一封信。帳外有兵士走動的聲音,有火把噼啪的響聲,有遠處隱約的號令。這些聲音我聽了一輩子,今晚最後一次聽。


信寫得很短。寫完之後,我把筆放下,發現手在抖。不是怕,是冷。


丞相在上:


維自入蜀二十餘載,北伐不成,軍政無功,終不得一勝,誠為愧對知遇之恩。


然維心無一日忘國、忘君、忘教。劍閣敗後,假降鍾會,意圖反擊,圖未成,命將盡。


丞相遺命,維未能承;蜀漢社稷,維未能守。今日一死,或可慰先人於九泉。


願來者,勿以成敗論英雄。


國破可以重建,心折不可復。


死者維,謝丞相。


寫完,封筆。


我把信折好,放進懷裡。然後我坐在那裡,開始想一些事情。想丞相扶我起來的那雙手,想王平臉上的傷疤,想張亨年輕的眼睛,想趙廣手裡的旗,想五丈原那個秋天,想劍閣的風,想那些跟了我一輩子的人。


我想,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不會走這條路。


答案是會。


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命運不給我選擇,是我自己不放棄。從二十七歲那年在渭水邊站了一夜開始,我就知道,這條路沒有回頭的可能。


有人敲帳篷。我沒應。帳簾掀開,進來的是王平。


他的手上沒有鐐銬。鍾會沒有抓他。在他們眼裡,他只是一個聽命行事的老兵,不值得關押。


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


「將軍。」


「嗯。」


「我來看你了。」


「嗯。」


我們沉默了很久。帳篷裡的油燈快燒完了,火苗一明一滅,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你還記得,」他忽然說,「街亭退兵那天晚上,你哭的事嗎?」


「你不是說我沒哭嗎?」


「我騙你的。你那時候哭得很厲害。我只是不想讓你難堪。」


我笑了:「那時候很丟人吧?」


「不丟人。你才二十七歲。二十七歲的人哭,很正常。」


「我現在想哭,卻哭不出來了。」


「因為你老了。」


「也許。」


他坐在我旁邊,像以前很多次一樣。我們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說話。油燈又跳了幾下,終於滅了。帳篷裡一片漆黑。


「王平,」我在黑暗中說,「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那封信帶出去。找個地方埋了。別讓人看到。」


「好。」


「還有,張亨——」


「我會照顧他。」


「謝謝。」


他沒說話。黑暗中我聽到他的呼吸聲,很平穩,很沉。跟了他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謝謝。不是不想說,是覺得不需要。但今晚,我想說。


「王平。」


「嗯。」


「這些年,辛苦你了。」


沉默。很長的沉默。然後我聽到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將軍,你也辛苦了。」


那一夜,我們就那樣坐著,直到天亮。


行刑那天下著大雨。


我被押往東郊。四野無人,只有兩列士卒,刀已出鞘,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像是刀在哭。


鍾會沒來。來的是個年輕校尉,聲音很冷:「姜伯約,遺言可有?」


我仰頭看天。雨砸在臉上,像數十萬兵馬踩過我的夢。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天水郡的渭水,想起五丈原的秋風,想起劍閣的月光,想起王平臉上的傷疤,想起張亨年輕的眼睛,想起丞相最後那句話。


「此後路遠,君自行。」


路走完了。


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雨聲沒蓋住它。


「人死,可以不降。」


刀落的時候,我沒有閉眼。


我看見血濺在雨裡,像一朵紅花在灰色的天空中綻開。然後一切都慢了下來。聲音消失了,雨消失了,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寂靜,和一片光。


那光很亮,很遠,像五丈原那夜的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他穿著灰色的袍子,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在寫什麼。


我向他走去。


「丞相。」


他沒有回頭。


「伯約,你來了。」


「我來了。」


「路走完了?」


「走完了。」


「累不累?」


「很累。」


他放下竹簡,轉過身來。他的臉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只是看著我,像很多年前在渭水邊看我一樣。


「那就歇歇吧。」他說。


尾聲

多年以後,有人在劍閣的荒草中發現一柄半埋的劍。鏽得很厲害,但劍銘還能辨出幾個字:「百戰……不折……」


不是姜維的墓。姜維沒有墓。他的屍首被棄於洛水,無人敢收。後來有人說夢見他衣甲猩紅自水中走出,魏人懼,焚其骨,散於風。


《晉書》寫到姜維,只用了八個字:「屢敗屢戰,徒增民苦。」


但在涪江邊,有一個老木匠,用枯桑木雕過一個人立於關上的模樣。益州有人用他的名字嚇小孩:「莫學姜維,苦命人,至死不降。」


有一個叫張亨的年輕人,活了下來。他後來沒有再做官,也沒有再打仗。他在鄉下開了一間學堂,教村裡的孩子讀書寫字。學堂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將軍,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畫的下面寫著一行小字:


「姜伯約,天水人也。」


有一個白髮老人,每年春天都會到劍閣來。他站在無字碑前,沉默不語。他的手裡從來不拿香燭紙錢,只拿一塊木頭。他把木頭放在碑前,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人知道那些木頭是做什麼的。也沒有人知道那個老人是誰。


只有風知道。


風穿過劍閣的殘垣斷壁,吹過那些木頭,發出細微的響聲。那聲音像有人在說:


「燈……燈……」


這些記得,薄得像霧。


但在某些人心裡——比如那個在劍閣無字碑前佇立的白髮老人,比如那些在雨夜偶爾想起「姜伯約」三個字的人——他沒敗過。


他只是路太遠。


他只是不降。


他叫姜維,字伯約。漢室最後一盞燈,孤懸十萬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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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仲穆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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