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五日,星期一,美國《匹茲堡新聞》(The Pittsburgh Press)報導——
主標題:臺灣的悲劇 (The Tragedy of Taiwan)
副標題:獨裁中國取代了福爾摩沙的日本政府
(編註:此處的中國,指當時的國民黨政府;福爾摩沙,是當時西方國家對台灣的通稱;此處的日本政府,是指日治時期的台灣總督府。)

圖片說明:
福爾摩沙——脫離虎口(剛出油鍋)
隨着盟軍勝利,從日寇手中解放的福爾摩沙(日方稱為台灣),正處於一種實質上的混亂狀態。島上的日僑正被送回日本,這是盟軍在島上面臨的眾多任務之一。
左上: 一個日本家庭正被載往碼頭,準備返回日本。
右上: 在福爾摩沙的高雄(Takao)碼頭,準備登船的日本士兵正在岸邊做操。
下方: 本篇通訊報導的作者Harlow M. Church,在高雄的一間旅館房內,以東方式的蹲坐姿勢在地板上打字,記錄他的見聞。
導言:
長期處於日本統治之下的福爾摩沙(Formosa),自一九三六年以來成了西方人眼中的禁地。以下是系列報導之開篇,描述盟軍解放福爾摩沙(日本稱之為台灣)後給該島帶來的全新「自由」。匹茲堡新聞特派記者Harlow M. Church,打狗(高雄),福爾摩沙,4 月 15 日。
內文:
過去五十一年來,福爾摩沙人民一直等待著從日本壓迫者手中獲得解放。在忍受了中國政府最初六個月的統治後,現在他們對於「解放」所帶來的功過,懷有複雜矛盾難以言喻的情緒。
(編註:作者所寫的五十一年,是從 1895 年清日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起算。)
沒有一位福爾摩沙人在該島的中國行政體制中擔任要職。六十位福爾摩沙名流以「通敵(與日本人合作)」的罪名被關進監獄。儘管事實上,自一八九五年《馬關條約》將該島割給日本後,所有福爾摩沙人在技術上都已成為日本臣民。該條約很大程度上是由美國政府在背後推動發起的。
在日本統治下,所有政黨皆被禁止。因此,當福爾摩沙人發現,在中國統治下,他們同樣被禁止組建政黨,或加入任何非中央政府資助的政治組織時,感到相當震驚。
民眾會議與公共集會也皆在禁止之列。理論上,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是被允許的,但在實際執行上卻並非如此。
缺失中央控制
一份位於花蓮港(花蓮省省會)的報紙,因抨擊政府的稻米管理政策,遭中國佔領軍勒令停刊。這讓島上其他報紙意識到:新聞界或許免於「審查」(censor-free),卻絕無「譴責」(free to censure)政府的自由。
福爾摩沙人更感困惑的是,島上的文官政府(行政長官公署)、中國佔領軍(國民黨軍)、中央政府警察以及所有其他行政機構組織,各自為政,各行其事,各機關之間權責不清,缺乏橫向聯繫與統一指揮,沒有一個能統一調度、整合意見的最高權威。一個機構發佈的命令,被另一個機構牴觸反駁。各部門爭先恐後地瘋狂搶奪日本留在臺灣的重要資產。法律規章雖然制定了成百上千條,卻沒有任何一個組織願意建立起一個有效的體系來執行。
在佔領初期,語言成了中國政府與福爾摩沙人之間的一道屏障。福爾摩沙人說的閩南語,是一種華南方言,當時幾乎沒有官員聽得懂。約有 65% 的人口能說在日本五十一年統治期間所學的日語。然而,所有的官方文件與公告都以國語——中國政府官方語言——印製;此外,首批登陸接管與執法的中央政府官員和警察,也僅使用中國政府官方語言;但這種語言對於福爾摩沙人來說,完全無法理解。
綁架案增加
只有少數的中國警察被派往島上,取代了原先那支規模龐大、效率極高且能有效維持治安的日本警察部隊。此外,中方似乎不願雇用福爾摩沙本地人擔任警察。結果,犯罪浪潮與流氓勢力席捲全島。大多數福爾摩沙人不敢在天黑後出門,白天也不敢讓家裡沒人看管。
兒童綁架案件變得如此猖獗,以至於報紙紛紛懇求福爾摩沙母親千萬不可讓小孩離開視線半刻,以免他們遭到綁架並被賣到中國當奴隸。
最令人恐懼,且組織最嚴密的暴徒與土匪集團「鱸鰻」(Roma),福爾摩沙語意指「狡猾的鰻魚」。「鱸鰻」曾在日治時期被日本人鎮壓。如今,這些「鱸鰻」組成流竄全島各地的悍匪團夥,令當地百姓陷入極度的恐懼之中。
(編註:臺語「流氓」的發音,與「Roma」極相似,美國記者有可能把「流氓」聽成是某個犯罪集團的名稱。)
物價飛漲
儘管警方進行了多次逮捕行動,卻未給島上的刑事律師帶來任何生意。顯然,「狡猾的鱸鰻」已經能夠直接透過地方官員來擺平他們的官司。
政府未能妥善分配大米、砂糖及煤炭,導致黑市價格飆升,生活費大幅上漲,民怨沸騰。
中國政府意圖留用十萬名原應引揚返日的日籍技術人員作為奴工,以維持台灣工業運作的消息,引發了強烈的民怨。福爾摩沙人認為他們在技術上有能力勝任大部分的工作,且使用奴工將導致失業率攀升。
福爾摩沙人對於目前的困境,僅將一小部分的責任歸咎於美國政府。他們認為,至少在與日本正式簽署和平條約之前,對福爾摩沙的軍事佔領應由中美雙方共同承擔,並盡可能讓福爾摩沙人自行掌控民政。
二戰期間,美國陸軍與海軍曾計畫佔領福爾摩沙,因此培訓了數千名專門負責行政事務的官員。然而,在當時受過訓練的數千人中,目前實際上只有一人在島上任職。
(編註:二戰末期,盟軍遠東統帥麥克阿瑟將軍策劃「堤道行動」 (Operation Cause-way) 計畫,美軍打算攻打台灣,因此在芝加哥大學等校預先培訓了大量的民政官員,但後來戰略轉向,改為攻打沖繩(琉球),取消了對台大規模登陸。)
被冷落的美國人
八月,美國成立了一個陸海軍顧問團,旨在協助中國人管理這座島嶼。然而,中國人自始至終完全無視任何建議或提議。
由於未獲得授權,儘管多次懇求與申請,美國國務院仍不提供任何支持,該顧問團隨後更名為「駐福爾摩沙聯絡小組」(Formosan Liaison Group)。
隨後,在數十次針對權限釐清以及在台職責定義的請求皆未獲理會後,該組織退化成了「福爾摩沙遣送團」(Formosan Repatriation Group)。其規模縮編至全島不足百人,主要任務僅剩將島上的日籍軍民遣返回國。
對於美國的援助或治島建議,中國人的反應,最能由一位中國上校回應美方要求時的話來概括:「應該用中國人的刺刀,把美國人全趕到大海裡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