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14年（2025）‧盛夏放榜日｜高雄左營 氣溫 33°C
那是個連空氣都彷彿被煮沸的午後。左營大路上的柏油路面滲出一種濕亮的光澤，遠處的機車尾氣與熱浪交織，讓視線末端的蓮池潭牌樓看起來就像是晃動的幻影。
這熱天，正有五個人並排而坐在麥當勞二樓靠窗的位置。
這裡的冷氣雖然強勁，卻壓不住五個人身上那種幾乎要炸裂開來的焦慮感。
「兩點了沒？」
千慕羽第17次低頭看手機，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那是極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
「我的手一直抖，我剛才差點把可樂翻到恆遠身上了。」
「妳已經問第17次了，慕羽。」
玥映嵐靠在紅色椅背上，雖然語氣依舊冷淡，但她那頭冷豔的大波浪捲髮下，耳根子其實紅得發燙。
她今天穿著一件細肩帶的白色背心，白皙的直角肩在陽光下透著象牙般的光澤，但她手心裡的汗，早就把幾張擦手紙揉成了濕漉漉的紙球。
「恆遠……」
「你用平板查查看，」
「差不多資料應該公佈出來了。」
悅清禾輕聲說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也不安地閃爍著。
她今天梳著溫柔的公主頭，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頸間。
她不敢看螢幕，只能盯著闕恆遠指尖上的那顆痣發呆。
闕恆遠沒說話。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短T，手腕上那只綠色精鋼計時錶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深呼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滑動，輸入了那串早就在腦海裡背得滾燙的准考證號碼。
「刷出來了。」
這四個字，讓桌上原本嘈雜的吸管攪動聲瞬間靜止。
伊凝雪閉著眼，知性的高包包頭梳理得一絲不苟，她像是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像一尊精緻的瓷像。
直到闕恆遠把平板轉過來，放在桌子正中央。
「高雄市立括青高中—— 闕恆遠。」
「高雄市立括青高中—— 悅清禾。」
「高雄市立括青高中—— 千慕羽。」
「高雄市立括青高中—— 玥映嵐。」
「高雄市立括青高中—— 伊凝雪。」
「喔喔喔———！」
「上了！真的全上了！」
千慕羽突然爆出一聲足以穿透天花板的尖叫，她猛地跳起來，膝蓋重重撞在桌子下方，震得半滿的可樂杯跳了兩下。
她不管不顧地抱住身邊的悅清禾，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悅清禾的肩膀上，
「我們五個……」
「嗚……真的都沒分開……」
「好啦，妳衣服弄濕了啦。」
悅清禾一邊笑一邊也跟著掉眼淚，她轉頭看向闕恆遠，眼神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妳們看，我就說神明會保佑吧。」
這時，一位穿著工作服的店員正巧拿著托盤走過，他看著這群瘋狂的青少年，笑著用道地的南部口音說：
「嘿，恭喜喔！考上括青喔？」
「那間學校的制服很有名耶，」
「亮藍色的水手領，」
「少年欸，你艷福不淺呢。」
「跟四個美女都一起考上喔。」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對店員點了點頭，隨即看著眼前這四個哭成一團、笑成一團的女孩。
心裡那塊懸了半年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恆遠，」
「你家裡不是一直說想讓你去市中心那間私立名校嗎？」
玥映嵐抹掉眼角的淚水，恢復了平時那副高傲的樣子，只是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
「你最後真的也填了括青？」
「我填了。」
闕恆遠把平板收回來，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
「既然妳們都要去那，」
「我一個人去別的地方也沒意思。」
「而且……」
「這間學校離左營大路近，」
「我想吃餛飩湯也方便。」
「最好是為了餛飩湯啦，」
「你這死木頭。」
千慕羽抽了抽鼻子，破涕為笑。
大家開始放鬆下來，討論著接下來這個「完全沒有作業」的暑假要怎麼過。
空氣中原本緊繃的分子似乎隨著那一聲聲「考上了」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的、屬於十五歲夏天的躁動。
「既然都考上了，我們去慶祝一下吧？」
悅清禾提議，她一邊用手背抹掉臉頰上的淚痕，一邊看向大家，
「這幾天真的太熱了，」
「我們去游泳好不好？」
「我聽說大地游泳池最近有活動。」
「好像憑准考證還有優惠。」
「游泳？好耶！」
千慕羽興奮地附和，她那頭高馬尾因為激動而晃個不停，
「我正好也想去玩水，」
「這陣子一直唸書，唸到皮膚都乾了。」
「感覺整個人都要裂開。」
「恆遠，你也要去喔！不准說你要在家睡覺。」
闕恆遠滑著平板，原本只是想看看學校官網公告的開學日程，指尖卻在螢幕邊緣微微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千慕羽，而是下意識地縮小了瀏覽器，點開了那個彩虹色圖示的應用程式。
在IG的探索頁面上，一張剛發布不到十分鐘的照片顯得格外顯眼。
那是舒玟郁。
即便是在國中時期，那個大家都穿著鬆垮運動服的年紀，舒玟郁也總有辦法把衣服穿出另一種味道。
照片裡的她站在一間看起來很高檔的室內游泳池旁，身後是湛藍得有些虛幻的水波。
她穿著一件正紅色的運動型比基尼，腰線清晰，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對著鏡頭露出一種半挑釁、半慵懶的微笑。
貼文的文字很短：
『確定了，括青高中。』
『聽說那裡的泳池很大，』
『希望以後練習的時候，旁邊的人不要游得太慢。』
闕恆遠盯著螢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弄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舒玟郁總是在放學後故意留在校門口，等他經過時，再用那種高傲卻又帶著點小女孩撒嬌的口吻問他：
「闕恆遠，這題數學我不會，你教我好不好？」
那時候，悅清禾她們總是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用一種複雜又帶著戒備的眼神看著。
「恆遠？你在看什麼？」
伊凝雪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沉默，知性的雙眼湊了過來。
闕恆遠來不及收起平板，螢幕上的照片就這樣暴露在四個女孩的視線裡。
原本熱烈的氣氛像是被潑了一桶冰水，連麥當勞運作的冷氣聲似乎都變得清晰可聞。
「她……也考上了括青？」
悅清禾輕聲說著，原本拿著可樂的手微微緊了緊。
她看著照片裡舒玟郁那種自信到近乎發光的樣子，再低頭看看自己因為流汗而有些貼在脖子上的髮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悶堵感。
「還是這副樣子，走到哪都要當主角。」
玥映嵐冷冷地哼了一聲，重新靠回紅色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
雖然她嘴上說得不屑，但眼神裡那一抹轉瞬即逝的不安卻沒逃過闕恆遠的眼睛。
「沒關係啦，學校那麼大，又不一定會碰到。」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雖然語氣冷靜，但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在計算分數的手，卻不自覺地交握在一起，
「而且現在是要慶祝考上學校去游泳，沒必要因為她就掃興了。」
「對啊！我們慶祝我們的！」
千慕羽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聲音明顯小了很多，她嘟起嘴，有些埋怨地看了闕恆遠一眼，
「闕恆遠！你幹嘛滑到她啦，你在關注她喔。」
「我只是IG隨便看看。」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收起平板，試圖轉移話題，
「既然想去玩水，那我們這週挑一天下午去吧？」
「左營這幾天的太陽太毒了，室內池確實比較好。」
「說好了喔！去大地玩水！」
千慕羽重新恢復了活力，伸手搶過恆遠剩下的最後一根薯條，
「我得去買一件新泳裝，絕對不能輸給那個舒玟郁！」
「清禾，妳問問看妳家那邊有沒有腳踏車可以借，我們五個騎車過去比較快。」
「喔……好，我回去問我媽。」
悅清禾點點頭，但心思顯然已經飄到了那個即將到來的、充滿變數的高中生活。
「走吧，到時候我們先去吃那家餛飩湯。」
闕恆遠站起身，拿過桌上的垃圾，對著還在發呆的女孩們揮了揮手，
「考上是好事，別想太多了。」
女孩們這才重新換上笑容，跟在闕恆遠身後走下狹窄的樓梯。
但在每個人的心底，似乎都已經暗暗定下了一個目標——那個暑假的大地游泳池，不僅僅是為了避暑，更像是一場無聲競賽的練習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