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森林悶得不像話,陽光穿過層層樹葉到地面,熱氣困在林子裡不肯散去。巴奈走在前頭,汗水沿著臉頰滑落,她沒有用手擦掉,只是低著頭,視線快速的掃過腳邊。沒多久,她有了發現,在一處翻亂的泥土地前停下腳步。
她蹲下身,手指著那些被拱起的土塊,土塊的邊緣仍然濕潤,顯然前不久才被翻起來。「這些是野豬留下的,」她低聲地說,「而且數量還不少。」
巴奈又指向旁邊一棵樹,那棵樹下半部留著幾道斜斜的刮痕,樹皮也被磨得發亮。
「抓癢跟磨牙,」巴奈語起篤定,「這一帶是吃東西的地方,我們快找到牠了。」
尤瑪摸了摸樹上的刮痕,搖了搖頭,「不是黑山,牠可是一個黑色大傢伙。」,她又指著地上一堆土塊,「再說,牠總是獨來獨往,不會跟其它野豬一起行動。」
說到這尤瑪似乎想起什麼,語氣忽然變得激動,「而且牠很狡猾,不會在同一個地方留下這麼多痕跡,就像上次......」但話只說了一半,巴奈忽然伸手制止她,並指向不遠處的樹叢。
尤瑪看到了,樹叢動了一下,很輕,但不是風。接著傳來重物壓斷枯枝的聲音,一抹黑影在樹叢後面若隱若現。
巴奈轉頭看向尤瑪,嘴角微勾露出得意的表情。
尤瑪對著巴奈吐舌頭,嘴巴輕哼一聲,握緊手裡的長矛。同一時間巴奈也緩慢彎身拉弓,兩人很有默契的同時進入狩獵的節奏當中。
然而,當那個黑色身影終於走出樹叢,她們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那不是黑山,而是一頭壯碩的母黑熊,旁邊還跟著一頭小熊。
這次換尤瑪轉頭對著巴奈,沒有發出聲音,但做了一個誇張的嘴型。
——我、跟、你、說、過、了。
巴奈瞪了尤瑪一眼,舉起一隻手,輕輕地往後比了一下。
尤瑪點了點頭,收緊長矛,放慢呼吸,兩人腳步一前一後的悄悄往後退。
她們才剛往後退沒幾步,後方的樹叢傳來沙沙聲,巴奈瞬間停下動作。
一隻體型不大的小熊竄了出來,像是原本在追逐什麼,動作跌跌撞撞,還被樹根絆了一下,整隻熊撲倒在巴奈面前,小熊茫然抬起頭,發現了巴奈與尤瑪。
那一瞬間,小熊整個僵在哪,但下一秒,牠發出尖銳的叫聲,劃破了悶熱的森林。
母熊猛然抬起頭,馬上發現了尤瑪和巴奈,牠眼神中充滿了憤怒,發出低吼朝巴奈她們狂奔而來。兩人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拔腿就跑。
巴奈才剛跑沒兩步,一不留神,交錯的樹根讓她絆了一跤,整個人往前跌倒在地。她試圖爬起來,但身體因為劇烈的碰撞而感到一陣暈眩。那隻母熊露出銳利的獠牙,憤怒地向她撲來。眼看著母熊就要咬向巴奈,一包小小的袋子向母熊飛去,在撞到母熊的頭後散開,釋放出一陣濃濃的煙霧。那煙霧中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巴奈也嗆的直咳,而母熊則是本能地後退了幾步,露出一臉疑惑的神情。
尤瑪一把抓住巴奈的手臂,用力將她拉了起來,推向一旁的樹。
「爬啊!」尤瑪對著巴奈大吼。
巴奈撞上樹,手腳一陣慌亂,她不會爬樹,但想到身後有一隻發怒的母熊,她也顧不得指尖被樹皮磨出血,死命抓著樹幹把自已的屁股往上挪,勉強才在樹上找到一個支點把自己掛上去。
就在這時候,樹下傳來低沉的咆哮,母熊已回過神來,將龐大的身軀轉向尤瑪,揮起前掌向她撲了過去。
尤瑪俐落的轉身,助跑兩步,腳踩著突起的樹跟,奮力向上一跳,雙手一把抓住橫出來的樹枝,然後順勢翻身向上。熊爪幾乎貼著她的背掃過,就只差一點點。
母熊仍不死心,看著樹上的兩人,嘗試用前掌抓住樹幹,作勢要往上爬。尤瑪趕緊再拿出一個小布袋朝母熊的臉上丟去,一樣刺鼻的粉末在母熊周圍散開。
但母熊這次只是甩甩頭,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沒有像上次一樣退開,反而變得更加煩躁。
尤瑪見狀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刀,緊握在手中,對著母熊大聲咒罵著,「敢上來我就跟你拚了!」
下一瞬間,林子裡傳來小熊急促的叫聲。
母熊猛地停住動作,回頭望了一眼,又抬頭對著樹上的兩人低吼幾聲,這才轉身,朝聲音的方向奔去,消失在樹叢後面。
森林又安靜下來。
巴奈喘著氣,緊抓著樹幹,有點狼狽的看向尤瑪。
「可以下去了嗎?」巴奈邊說邊笨拙地挪動身體。
「你敢。」尤瑪立刻嚷道,「母熊很記仇的,我才不要下去。」
巴奈聽到立刻停住動作,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那我還是在樹上好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夜色也慢慢降了下來,直到黑夜壟罩兩人。
尤瑪坐在比較高的樹幹上,一條腿自然垂著,像是很習慣這樣的方式。
巴奈則是緊靠在樹幹上,一手緊緊抓著樹,兩腿因為長時間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而微微發麻。她不敢動,也不敢往下看。
尤瑪低著頭看著巴奈,觀察一陣子後,慢慢地往下移到巴奈旁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靠過來一點。」尤瑪低聲說。
巴奈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尤瑪伸手扶住她的肩,讓她的背不再直接貼著粗糙的樹皮,而是靠在自己身上。
而靠在尤瑪身上的巴奈,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也不再那麼緊繃。
「......今天,謝謝你。」巴奈低聲開口,「要不是你,我大概已經被熊咬死了。」
尤瑪哼了一聲,「你跑太慢了。」
巴奈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才發現黑暗裡的星星在樹梢之上,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她興奮地指著天空,「你看那邊是一隻大熊。」
「在哪在哪?牠又回來了嗎?」尤瑪著急的說。
「在天空拉,」巴奈輕輕拉著尤瑪的手,仔細地將天空中的星星連接起來,就像當初普拉塔教她和那莫一樣。「這裡是熊的頭,」她指著一顆相對小一點的星星,「然後這些是它的身體和腳。」
她們的指尖輕輕滑過空中,劃出一條弧線,仿佛在撫摸這隻大熊的背和腿。
「最特別的是這個大熊的尾巴,又長又翹。」
尤瑪笑了笑,「哪有熊的尾巴這麼長的拉,至少我們看到那幾隻沒有。」
「你也可以把尾巴看成一個勺子。」巴奈繼續帶著尤瑪的手。
「對對,比較像勺子,不像尾巴,不知道是誰放在那的,」尤瑪興奮地說,「會是在天空中的Sasan要給他的妻子用的嗎?」
「Sasan是誰啊,他住在天上嗎?」巴奈問
「只有Sasan在天上,」尤瑪搖了搖頭,「Sasan因為打獵回來太髒被妻子嫌棄,他離家而走消失在夜空中,最後成為明亮的星星。」
「好,現在跟著我一起,從Sasan留下的這個勺子前端,畫一條線,大約五次的距離...」巴奈的聲音變得低沉,她拉著尤瑪的手指,緩緩地沿著一個看不見的線條移動。兩人的手臂在空中交疊,心跳也漸漸對齊。那一刻,空氣中彷彿有一種微妙的變化。
「好了,那一顆明亮的星星就是北極星,它指引著海上眾人航行的方向。你看到了嗎?」
「在哪呢~找到了,我找到北極星了!」尤瑪的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巴奈被尤瑪的興奮感染,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在這一刻,尤瑪臉上的那份喜悅與驚奇,讓巴奈想起了弟弟那莫。那是那莫第一次認識北極星時,臉上出現同樣的表情。瞬間,巴奈像被冷水澆了一頭,被拉回了現實。尤瑪雖然找到北極星了,但自己還是不知道那莫在哪裡。
尤瑪注意到巴奈突然鬆開的手和臉上流露出的那一絲擔憂。
「巴奈,你還好吧?」 尤瑪小心翼翼地問,這次換她將自己的手放在巴奈的手上,試圖傳遞一些安慰。
巴奈看了看尤瑪,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微一笑,「我很好,謝謝。只是突然想起那莫,不知道他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吃飽嗎?」
「放心吧,我答應你了,一定會幫你找到你弟弟。」尤瑪自信的拍了拍胸膛。
沒想到,巴奈聽後,忽然嚴肅的板起臉。
「還有黑山!」巴奈對著尤瑪大聲說。
兩人安靜的對視一會,接著笑聲迸出在森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