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青蘿是在午後到的汴京。
她騎了一匹棗紅馬,穿一身靛藍勁裝,腰間佩一柄窄劍,劍鞘上纏著半舊的紅絲穗。從城門進來的時候,守城的軍卒多看了她兩眼——汴京城裡佩劍的女子不多,長得這麼好看的更少。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驅馬進了城,沿著御街一路往南走。
汴京比她想像的大。少林寺在嵩山上,她在那裡待了十二年,下山的次數屈指可數。師父慧覺大師說過,汴京城有百萬之眾,天子腳下,龍蛇混雜,讓她凡事小心。她嘴上應了,心裡不太當回事——她是凝氣境的劍客,能在少林俗家弟子裡排進前五,尋常宵小奈何不了她。
但她不是來汴京比武的。
她是來找一封信。
師父臨行前交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個地址:「汴京馬行街,周記當鋪。」紙條背面是三個字:「問柳劍。」
柳劍。她父親柳千觴的佩劍。
十二年前醉劍莊被滅門的時候,她才五歲。那天夜裡的事她幾乎沒有記憶,只記得火光和哭聲,記得一個人把她抱起來、塞進一口木櫃裡,然後關上了櫃門。等她再被人從櫃裡抱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滿地都是灰燼和血跡。
抱她出來的人是少林的一位僧人。慧覺大師派他來的。
從那以後,她就在少林寺長大。慧覺大師對她很好,教她讀書習武,從不提起醉劍莊的事。她也不問,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沒有答案。直到上個月,慧覺大師把那張紙條給她,說:「是時候了。去汴京,把你父親留下的東西取回來。」
她問:「父親留了什麼?」
慧覺大師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拿到那封信,就知道了。」
沈默是在州橋上看到她的。
那時候他正帶著小福去買菜。小福蹲在菜攤前跟賣菜的大嬸講價,為了兩文錢吵得面紅耳赤。沈默站在一旁搖著扇子,百無聊賴地看著來往行人。
然後他看到了那匹棗紅馬。
準確地說,他先看到的是馬背上那柄窄劍。劍鞘上纏著紅絲穗,穗子已經舊了,但打結的方式他一看就認出來——那是醉劍莊獨有的「醉結」,穗子繞三圈、反手壓一圈,尾端藏進鞘口。師父教過他打這個結。全天下用這個打法的人,只有醉劍莊的人。
他的目光從劍鞘移到馬背上的人。
靛藍勁裝。眉眼英氣。下巴的弧線微微上揚,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二年了。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五歲,被他塞進師父書房的木櫃裡。他關上櫃門的時候,她透過縫隙看他,眼睛裡全是恐懼,嘴唇動了動,喊的是「沈默哥哥」。
他沒有回頭。
現在她十七歲了,從一個瘦小的女孩長成了一個佩劍的年輕女子。她的眉眼裡有柳千觴的影子——師父的眼睛也是這樣,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閃不避的坦蕩。
沈默把扇子抬高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張臉。
棗紅馬從他身邊五步遠的地方走過去。柳青蘿的目光掃過街面,在他身上沒有停留——連半息都沒有。對她來說,路邊搖著扇子的灰袍男人跟任何一個汴京市民沒有分別。
她不可能認出他。十二年的歲月改變了他的相貌,何況他刻意蓄了一臉短鬚、壓低了肩線、走路的姿態也從少年時的挺拔換成了中年人的鬆散。更重要的是,藏鋒境的修為讓他身上沒有半點內力波動。在任何一個武者的感知裡,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棗紅馬走遠了。沈默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靛藍色的背影消失在御街的人潮裡。
「師父!」小福抱著一捆蔥跑過來,「便宜了三文!」
「嗯。」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日頭曬的。」沈默把扇子搖得更快了一些。「走吧,回去做飯。」
他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小福小跑著跟上,覺得師父今天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天刀門設擂台的消息,是在那天傍晚傳遍汴京的。
擂台搭在城北的相國寺廣場上。四丈見方的高台,周圍插滿了旗幡,正中央立著一塊大匾:「英雄會武」。台下擠了上千人,有看熱鬧的百姓,也有各門各派的江湖人——這幾天汴京城裡多了不少佩刀帶劍的外地客。
沈默本來不想去。但小福聽到消息之後眼睛放光,在他耳邊念了半個時辰「師父帶我去看嘛」,念得他頭疼。
「去看一眼就走。」沈默把扇子別在腰間,帶著小福往相國寺走。
到的時候,擂台上已經打了三場。
台上站著一個壯碩的中年人,光頭,赤膊,左臂上紋著一柄長刀的圖案。他是天刀門的四大護法之一,叫做韓鐵臂。凝氣境後期,在江湖上排得進前三十的高手。
他已經連勝了三場。贏的三個人分別來自丐幫、點蒼派和崑崙派,都是各門各派拿得出手的中堅力量。韓鐵臂贏得不算輕鬆,但也不算費力——每一場都是十招之內見分曉。
「天刀門設此擂台,不為爭勝,只為以武會友!」台下一個天刀門弟子扯著嗓子喊,「韓護法不才,願向天下英雄請教。若有人能在台上勝過韓護法,天刀門願奉上紋銀千兩,並以武林盟主之位相讓!」
台下議論紛紛。千兩銀子是小事,「武林盟主之位」才是重點。武林盟主的位子已經空了十二年——自從上一任盟主柳千觴死後,再沒有人坐上那個位子。天刀門這是在公開宣示:我們要接管武林。
沈默站在人群外圍,聽到「柳千觴」三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還有沒有人上台?」韓鐵臂抱著雙臂,目光掃過台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他的內力外放,形成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離得近的百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沒人說話。
在場的江湖人不是沒有高手,但韓鐵臂的凝氣境後期擺在那裡,能穩贏他的人屈指可數。那些有把握的又不願意在這種場合出頭——替天刀門抬轎子的事,誰幹誰傻。
沈默正準備拉著小福離開,人群後方起了一陣推擠。不知誰喊了一聲「讓讓讓讓」,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像潮水一樣往台前湧,沈默被人流裹著往前推了好幾步。
他腳下穩得像釘了釘子,但身體跟著人潮的方向晃了晃,做出一副站不穩的樣子。
小福比他誠實得多,直接被擠得腳離了地,掛在一個胖子的背上叫喚:「哎哎哎別擠了——」
人潮把沈默推到了擂台邊緣。他伸手扶住台沿,做了個要退回去的動作。
「這位——上來比嗎?」台上的韓鐵臂居高臨下看著他。
沈默連忙搖頭:「不不不,我就是個算命的,被人擠過來的——」
「不比就讓開。」韓鐵臂皺眉,一股內力從台上壓下來,想把他震退。
那股內力落在沈默身上,像風吹過一面牆。沈默穩穩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是那副慌張的表情,但身體一動不動。
韓鐵臂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加了三分力,沈默依然沒動。身後的百姓倒是被餘波震得踉蹌後退了幾步。
「讓我上去找個位子站站行不?下面太擠了。」沈默嘿嘿笑著,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擂台。
台下一片笑聲。一個穿灰袍的瘦子爬上擂台,狼狽得像隻落水狗,這畫面怎麼看都是來搞笑的。
韓鐵臂盯著他看了兩息,沒有從這個灰袍男人身上感受到任何內力波動。他的判斷告訴他這就是一個普通人,但剛才那一下……
「站到邊上去。」他冷冷說道。
「好好好。」沈默往台邊走,經過韓鐵臂身側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肩膀撞在了韓鐵臂的手臂上。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
韓鐵臂被撞得側了一下身,嗤了一聲,正要罵,腳下一軟。
他的膝蓋莫名其妙地彎了下去。
韓鐵臂臉色驟變,運起內力想站穩。但膝蓋以下的部位像是被抽走了力氣,不聽使喚。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堪堪用手撐住台面才沒有摔倒,但這個姿勢極為狼狽——天刀門的護法,單膝跪在了擂台上。
台下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一陣嘩然。
「韓護法怎麼了?」
「是不是受傷了?」
「不對,剛才那人碰了他一下——」
韓鐵臂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拼命往膝蓋裡灌入內力,過了好幾息才勉強站起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雙腿的三處穴道被人封住了,雖然不致命,但至少半個時辰內無法全力運功。
他猛地轉頭,要找那個灰袍男人。
沈默已經從台子另一側跳了下去,正在人群裡往外擠,一臉被嚇壞的表情。「讓讓讓,我先走了——」
「攔住他!」韓鐵臂喊了一聲。
但台下的人太多了。沈默的身影在人潮裡一晃,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轉眼不見蹤影。
台下的天刀門弟子慌忙去找,找了一圈也沒找到——他們記得那人穿灰袍、瘦高個,但汴京城裡穿灰袍的瘦高個能有三萬。
韓鐵臂站在台上,臉色鐵青。
他知道自己被人點了穴。而且對方是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動的手,速度快到他完全沒有察覺。這意味著那個灰袍男人的實力,至少在他之上兩個層次。
凝氣境之上兩個層次,那就是歸元境。
天下有幾個歸元境?不到十個。他們每一個的名字韓鐵臂都背得出來。但那些人裡,沒有一個像是會在汴京夜市上擺攤算命的瘦子。
這個人是誰?
人群裡,另一個人也在看這場戲。
柳青蘿站在相國寺的石獅子旁邊,手按在劍柄上。她來擂台是為了打聽消息——天刀門在汴京這麼大的動靜,跟她要找的東西多半有關。
她看到了那個灰袍男人爬上台、撞了韓鐵臂一下、然後溜走的全過程。
別人看到的是一個倒楣的算命先生被人潮擠上了台,慌亂中撞了人一下。但柳青蘿是凝氣境的劍客,她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銳得多。
在灰袍男人撞上韓鐵臂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一樣東西——極其微弱、稍縱即逝,像是夏夜裡一閃而過的螢火。那不是內力波動,更像是某種比內力更深層的東西的餘韻。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她的手在劍柄上收緊了一分。
「有意思。」她低聲說。
石獅子的另一側,一個穿黑衣的中年人正從石階上走下來。他在經過柳青蘿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姑娘也來看擂台?」
柳青蘿警覺地看著他。中年人面容普通,但站姿很穩,呼吸極為均勻。她在少林寺見過很多高手,知道這種氣息意味著什麼。
「路過而已。」她淡淡答道。
中年人笑了笑,沒有多說,轉身走進了人群。
他走了之後,柳青蘿才注意到他腰間似乎掛了什麼東西,被衣襟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銅色的光澤。
她沒有深想,轉身離開了相國寺。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去馬行街的周記當鋪,取父親留下的那封信。
沈默帶著小福回到州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小福興奮得像只吃了蜜的猴子:「師父你看到了嗎!那個大光頭!膝蓋一軟就跪下去了!哈哈哈哈——」
「看到了。」沈默支起攤子,把竹籤筒放好。「別人的事少管。」
「那個灰袍的人好厲害啊,一下就把人弄倒了——」小福忽然頓住,瞪大眼睛看著沈默。「等等。灰袍……瘦高個……」
沈默不動聲色地遞了一根糖葫蘆過去。
「吃你的。」
小福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嘴裡含糊不清:「師父,擂台上那個人是不是——」
「不是。」
「我還沒說完呢。」
「不管你要說什麼,都不是。」
小福不說話了,但他看沈默的眼神變了。那眼神裡有一種亮閃閃的東西,像是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從縫隙裡漏出來的光。
沈默假裝沒看到,低頭擺弄他的竹籤。
夜市漸漸熱鬧起來。人來人往之間,沈默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面。
在御街東側的一棵梧桐樹下,停著一架他見過的馬車。
皇城司的馬車。
車簾動了一下。沈默能看到車裡那個黑衣人的輪廓——跟他今天在相國寺石獅子旁邊見到的那個人,身形一模一樣。
那個人在相國寺看了全程。
然後跟到了這裡。
沈默搖了搖扇子,朝那架馬車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那動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確——
我知道你在看。
車簾靜了一息,然後被人從裡面拉上了。
沈默收回目光,對面前一個畏畏縮縮的老婦人露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這位大娘,算命嗎?今天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