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位於 S 市邊緣、月租只要五千元的頂樓加蓋,有一條絕對不能打破的規矩。
半年前,當那個總是穿著泛黃汗衫的老房東交出鑰匙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世俊,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廚房後面那扇上了鎖的木門,就算半夜裡面傳出奇怪的聲音,也絕對不准打開。」
在 S 市這座寸土寸金的鋼鐵叢林裡,五千元連租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都困難。三十歲的李世俊,帶著每個月必須寄錢回南部老家給父母的沉重壓力,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他當時只覺得老房東大概是有什麼囤物癖,為了省下那救命的租金,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但他並不知道,這五千元的房租,標註的是他靈魂的價格。
清晨五點半,刺耳的預備鬧鈴準時響起。
李世俊痛苦地睜開眼,二十二公里的通勤路程正等著他。這是一場每天都要經歷的生存刑罰。他必須先騎著那輛排氣管會噴黑煙的二手老機車,在晨霧與車陣中鑽行,接著換乘藍線捷運。
整整一個小時的車程,他總是被擠在車門邊的狹小縫隙裡。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隧道,聞著車廂內混雜著雨水與焦慮的汗味,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粒被這座城市不斷放進研磨機裡碾壓的灰塵。
「世俊,那份國際貨運的報價單,為什麼數字對不上?」
早上九點,一踏進「興盛貿易」的辦公室,迎接他的不是早安,而是王課長那張充滿油光且極度不耐煩的臉。
王課長是那種標準的體制寄生蟲,自己不做事,卻最擅長把所有的失誤推給底層。
「課長,那是因為上游供應商臨時調整了燃油附加費,我在備註欄……」
「我不想聽解釋!」王課長猛地將厚厚的一疊文件重重甩在世俊的辦公桌上。紙張鋒利的邊角瞬間劃破了世俊的手背,滲出一絲鮮紅的血跡。「公司請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讓你來寫備註的!重做!下午兩點開會前交不出來,你明天就不用來了。」
辦公室裡,機械鍵盤的敲擊聲(喀噠、喀噠、喀噠)依舊密集。沒有任何一個同事抬頭看他一眼。在這個吃人的職場裡,只要火沒燒到自己身上,誰都不會去同情一個被當作炮灰的「透明人」。
李世俊低下頭,看著手背上的血跡滴落在潔白的報表上。他很清楚,那份數據根本沒錯,王課長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私下挪用預算的帳目漏洞,故意拿他來頂罪。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最終,他只能將所有的屈辱與憤怒硬生生吞進胃裡。
「對不起,課長,我現在處理。」李世俊卑微地回應。
那一天,他沒有吃午餐,連一口水都沒喝。在極度的飢餓與高壓下,他的大腦像是一台過熱的引擎,視線幾度模糊。
直到深夜十一點,李世俊才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回到了那間破舊的頂樓加蓋。
外頭正下著冰冷的細雨,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屋內一片死寂,只有老舊冰箱偶爾發出的低鳴。
世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他疲憊地走向廚房,想倒杯冷水來緩解隱隱作痛的胃。
就在他靠近廚房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扇被房東嚴厲警告「絕對不准打開」的老舊木門,此刻竟然發出了一種極其輕微的、節奏分明的震動聲。
「咚……咚……咚……」
那不是風吹的聲音,那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正在門後沉睡時的「心跳」。而且,門縫底下滲出的不再是油煙味,而是一股混合著機油、生鏽金屬與乾燥沙塵的奇異氣息。
李世俊的呼吸變得急促,極度的疲勞讓他的理智處於崩潰邊緣。他癱靠在廚房外的牆上,感覺到那股震動正與自己狂跳的心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就在他即將因為體力透支而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他驚恐地發現——
客廳牆上那面老舊的掛鐘,秒針竟然停止了轉動,接著,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開始瘋狂地「倒轉」。
而那扇上了兩道鎖的禁忌木門,門把正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喀啦」一聲。
緩緩地,向下壓了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