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
在死寂的頂樓加蓋裡,這聲門把轉動的脆響,彷彿在李世俊的大腦深處敲下了一記重錘。牆上掛鐘的秒針正以一種令人作嘔的速度瘋狂倒轉,客廳裡破舊的沙發與茶几,在這一刻全被拉長成了扭曲的陰影。世俊癱軟在廚房外的牆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扇被房東下了死命令「絕對不准打開」的老舊木門,伴隨著生鏽鉸鏈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敞開。
沒有想像中的黑暗,也沒有什麼恐怖的怪物。
門縫裡傾瀉而出的,是一種極度純粹、帶著高溫的暗金色光芒。
伴隨著光芒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那股混合著濃烈機油味與金屬摩擦的乾燥氣息瞬間將世俊包裹。他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不僅是在拉扯他的肉體,更像是在剝離他的意識。
「不……」
世俊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終於支撐不住。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整個人向前栽倒,跌進了那片暗金色的深淵。
當他再次感受到「重量」時,李世俊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發現自己沒有躺在租屋處冰冷的地板上,而是站在一塊懸浮於半空中的巨大青銅平台上。
眼前的景象,徹底超越了他三十年來對物理世界的認知。
這是一個由無數精密金屬構成的宏偉國度。天空不是藍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冷冽的金屬紫,無數顆大如山嶽的黃銅齒輪正懸浮在雲層之上,彼此以一種完美到令人窒息的節奏緩慢嚙合。每一次轉動,都會發出低沉且神聖的嗡鳴,彷彿這個世界的「心跳」。
李世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發現自己的思緒出奇的清晰,甚至比他在現實中喝了三杯黑咖啡還要敏銳。他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是一種極度真實的「清醒夢」。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金屬尖嘯聲從前方傳來。
在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數十公尺的巨型機械塔。塔身由成千上萬個複雜的連桿與轉輪組成,但此刻,這座塔正處於崩潰的邊緣。大量的火花從核心部位噴湧而出,幾個關鍵的承重齒輪因為無法咬合,正在發出淒厲的摩擦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爆炸。
如果是在現實中,身為一個只會打報表的文組行政,世俊絕對會轉身就跑。
但此刻,當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座瀕臨毀滅的機械塔時,他的大腦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悸動。
眼前的巨大機械,在他眼中瞬間解構。那些複雜的金屬零件變成了一條條閃爍著螢光的「邏輯線」。而在這些交錯的數據網最頂端,隱約浮現出一行冰冷的青銅色代碼:【伺服器節點:齒輪國度-艾爾卡倫】。
「左側第三個傳動軸……轉速過載了。因為底層的卡榫參數設定錯誤,導致動力無法平均分配。」
世俊喃喃自語著,眼神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近乎神性的冷靜。
在現實的貿易公司裡,他每天都在處理那些錯綜複雜、被主管刻意弄亂的報表。而眼前這個即將爆炸的機械塔,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一份「存在底層邏輯漏洞的巨型 Excel 表格」。
只要把那個錯誤的參數修正,整個系統就能起死回生。
一種強烈的本能驅使著他。他邁開腳步,走向那座散發著高溫的機械塔。他伸出右手,指尖精準地朝著那個隱藏在無數狂暴齒輪後方、微小卻致命的錯位卡榫探去。
只要撥正它。只要觸碰到那個核心,他就能掌控這座塔的規則。
「十公分……五公分……」
就在李世俊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枚滾燙青銅卡榫的千分之一秒——
一陣狂暴、極具撕裂感的電吉他破音,毫無預警地在整個齒輪國度的上空炸裂。
那聲音粗暴得不講任何道理,伴隨著主唱極具侵略性的重低音嘶吼,像是一把無形的巨斧,狠狠劈開了這片暗金色的天空。
米津玄師那首《Kick Back》的副歌,帶著令人心悸的瘋狂節奏,瞬間粉碎了世俊眼前所有的邏輯線與青銅齒輪。
「不!就差一點!」
世俊發出絕望的嘶吼,但他無法反抗。整個異世界在他眼前如同玻璃般碎裂,化作無盡的黑暗將他向後狂拽。
「砰!」
李世俊猛地從單人床上彈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
他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心臟像是要在胸腔裡炸開一樣狂跳。而在他耳邊,那首設定為鬧鈴的《Kick Back》正以最大音量在狹小的頂樓加蓋裡迴盪,每一個鼓點都像是在無情地嘲笑他的狼狽。
他顫抖著手,一把抓起枕頭邊的手機按掉鬧鈴。
當他看清螢幕上的數字時,那一絲從夢境中帶回來的「神性」,瞬間被現實的恐懼徹底擊碎。
09:27。
第一道六點的鬧鐘、第二道六點半的鬧鐘,他全都沒有聽見。他在那個名為「艾爾卡倫」的異世界裡,整整溺水了三個多小時。
「死定了……真的死定了。」
沒有時間去思考那扇門為什麼會自己打開,也沒有時間去回味夢中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在這一刻,李世俊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社會底層,一個錯過早晨重要會議的遲到慣犯。
他連臉都來不及洗,抓起公事包,瘋狂地衝下樓,跨上那輛老舊機車。
外頭的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卻澆不息他內心的焦慮。二十二公里的通勤路,在遲到三個半小時的情況下,變成了一條通往刑場的絕路。
當李世俊滿身泥水、領帶歪斜地推開「興盛貿易」的玻璃大門時,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沒有人交談,只有滑鼠點擊的聲音。所有同事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處刑的死囚。
在走廊的盡頭,王課長正手裡捲著一份報告,冷冷地看著他。那張油膩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準備將人剝皮拆骨的殘忍冷笑。
「李世俊,你現在是覺得,公司是你家開的了?」王課長緩步走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世俊僵在原地,甚至連開口求饒的力氣都被恐懼徹底抽乾。他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彷彿下一秒,那份名為「開除」的判決書就會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