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還沒有自己的廚房前,有大約幾週的時間,我只能以外食解決午、晚餐。
說到墨西哥最有名的食物,應該不得不提起著名的Taco餅吧?我在臺灣時也喜歡找墨西哥餐廳,吃脆脆的Taco餅皮,配上酸辣的莎莎醬,清淡的番茄與香菜令我著迷。
然而,來到墨西哥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Taco在這裡屬於平易近人的國民小吃,其普遍程度大概就像是臺灣的滷肉飯那樣吧?在市場,甚至在隨便的路邊,都可能看見有攤販在賣Taco,用一塊加熱的大鐵板煎著玉米餅皮和肉碎,用餐的桌椅旁則放著可拆卸式的架子,裡面通常是切碎的香菜、洋蔥、番茄、檸檬和每家都不一樣的醬。這邊的Taco,餅皮吃起來有種粗糙口感,帶著穀物原始的粉香味,我可以想像有些人可能吃不太慣,但若是不太喜歡精緻澱粉的人,或許會被這種感覺俘虜吧?每家攤販揉製的餅皮大小不一,自然也就反映在價格上。10元以下的Taco可能要5到6個才會有飽足感;然而如果是15元左右的Taco,大概3份便足矣。莎莎醬更是千百種,每一間店家或攤販都會有至少兩種以上的自製醬,從不辣到大辣,每次在舀醬汁前務必要和店家確認哪些是辣的,免得被辣到眼淚飆出來。
因為Taco這種便宜又容易取得的特性,在沒有廚房前,下班後通常就去不遠的攤販吃上幾個Taco。不難吃,一開始嘗鮮的時候甚至還有點訝異它與我們在臺灣吃到的那種精緻Taco的不一樣。然而,同一種食物內容連續吃三天,或許還可以從不同角度找到欣賞它的方法;連續吃五天,勉強可以接受它的味道;連續吃十天?謝了,到了這種地步,我看著盤子上躺著的包肉餅皮,如同在看50、60年代的黑白電影,早已失去色彩。
於是當我終於啟用廚房的那個週末,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先騎車衝去大約20分鐘車程外的香料店。在這段期間內,我發現自己真的無法接受長期只有鹽和辣椒作為調味的飲食。我的味蕾在吶喊著「需要醬油、需要香料」的呼聲。至於找尋滿足日式口味的味噌和味琳,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總之,當我買了白胡椒、孜然、咖哩粉、月桂葉,然後又補上了八角、丁香、綠豆蔻和肉豆蔻,另外又去找到了醬油和香油,心理才略有滿足。在香料店裡,除了比起香料本身的形狀,更讓我感到熟悉──或者說,感到安心──的是撲鼻而來的香料味。我無法在這個味道的洪流一一分辨他們各自屬於哪一種香料,但這種多元豐富感,似乎充實了這段期間來被鹽巴醃到乾巴巴嗅覺神經。醬油和香料的香氣適足以彌補一點味覺上的鄉愁。
遙記國小時候,從安親班回家,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尚未脫鞋之前,嗅著家裡煮飯的味道,然後問說:「今天吃咖哩嗎?」不管事什麼食物,十之八九,我都可以猜中。甚至有時候連我媽媽都已經忘記鍋子裡正在悶煮哪些食材時,我也可以藉由嗅覺說出。
長大後,與家人聚少離多,我才發覺有些回憶,不是如電影般以畫面保存在腦海裡,而是悄悄地藏在味道中。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吧:
味道,是可以保存記憶的。
當炒鍋裡的熱油加入蒜頭、青菜或肉片,在尚未開始翻炒前,味道便先一步在空氣裡擴散開來。那股氣味會停留在鼻腔裡,悄悄貼附在衣服上,然後飄進回憶中,再帶我回到那個只需要為了作業和練琴而煩惱的夜晚。
而現在,我發現在自己住的場所中,我待最久的地方,是廚房。
其實說廚房並不太準確,因為它並不是一個獨立的「廚房」空間,而是與玄關、客廳、餐桌共構成屋子裡最主要的大型空間。而我所謂的「廚房」則是指有著爐灶和流理台的那片區域。下班後,大約晚上七點出頭到家,開始準備晚餐,通常會處理到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吃完晚餐後接著洗碗、清潔流理台和廚餘,全部處理完,約莫十點了。雖然從製作晚餐到清理善後占據我大部分的時間,但是,在可以開火之前,我一直不覺得這間房間是「我的地方」;在這之前,我更覺得自己住在樣品屋內,視覺上空蕩蕩的、嗅覺上也充斥著一股不屬於我的味道。
於是,當爐灶的火「啪噠」地升起,抽油煙機的噪音和油脂味散逸而出,帶出了熟悉的味道,我才終於有辦法當作我把自己的生活帶進了這個空間。鹽、糖、醬油、胡椒、味噌,以及其他各種香料承載著過去。在一次次備料與翻炒間,恍惚中,我有種錯覺,現在在異國的我與當年站在家門口年幼的我,我們的身影似乎彼此交疊。他張嘴猜著今天的菜色,我以翻動鍋鏟回應。我從記憶中試圖重現熟悉的味道,但重現之中,那些屬於現在的氣味,也悄悄被編入其中,成為新的記憶。
或許未來,當這些氣味再次出現時,我會分不清它究竟來自於過去,還是已經成為過去的此時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