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台中,空氣早已經提前預告了夏天的跋扈。
那是種帶著濕潤水氣、黏糊糊的熱感,像是要把整座拓青大學都浸泡在溫熱的糖水裡。
拓青大學體育館,這座外型摩登、線條硬朗的建築,此時正容納著建築、景觀、護理、藝術、外語、心理、法律、音樂等八個系所的女孩子們,正在同時進行聯合體育測驗。
挑高的館內,陽光透過高處的氣窗斜斜地射入,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金色的光柱裡懶洋洋地翻滾。
「嗶——!」
體育老師張建德的哨音在空曠的館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刺耳。
「建築系跟景觀系的,」
「測驗完的都先到旁邊休息去,」
「不要擋到護理系的人排隊!」
館內的聲音嘈雜得像是一鍋煮開的水。
音樂系的部分女生正聚在二樓看台的小角落,雖然是體育課,但她們仍習慣性地聚在一起,低聲哼唱著聲樂課要考的詠嘆調,清亮的共鳴聲偶爾會穿透體育館的喧囂。
法律系的女生們則顯得嚴肅許多,即便坐在階梯教室區休息,手裡還拿著被翻得發黃的法條講義,幾個人正為了剛才測驗成績的公平性爭論不休,語速極快,帶著大一新生特有的銳利。

闕恆遠推開厚重的隔音大門走進禮堂時,身上那件排汗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半。
他是特地向操場那邊的助教報備,才得以到在這滿是女生的「禁地」通行。
「欸,那是建築系的闕恆遠吧?」
「他跑進來幹嘛?」
「這堂不是女生的測驗嗎?」
角落裡,幾個藝術系的女生正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炭筆在速寫簿上隨手勾勒著。
其中一位女孩轉過頭,視線在闕恆遠那張乾淨清爽、帶著點大男孩稚氣的臉上停了幾秒,隨即又跟身邊的同伴低聲笑了起來。
闕恆遠無視了那些帶著審視與好奇的目光,他加快腳步,手裡緊緊握著一杯剛從 7-11 買來的熱可可。
杯壁散發出的微熱感,在他的掌心留下一層薄汗。
「恆遠,這邊!」
悅清禾坐在羽球場邊的藍色塑膠凳上,她那張甜美的臉蛋此時顯得有些蒼白,眉心微微蹙著,右手不自覺地壓在小腹上。
看到闕恆遠出現,她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才亮起了一點點光采。
「給妳,小心燙。」
闕恆遠蹲下身子,將可可遞了過去。
兩人的指尖在接過杯子時不經意地擦過,悅清禾的手指很冰,那種微涼的觸感在悶熱的禮堂裡顯得格外清晰,讓闕恆遠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一拍。
「謝啦,你真的救了我。」
悅清禾小小地抿了一口,熱氣讓她的雙頰稍微恢復了一絲紅潤,
「操場那邊很熱吧?」
「我看連柏睿他們剛才在班群裡一直傳表情包,」
「說跑走測驗快要他們的命。」
「還好啦,就是太陽大了點。」
闕恆遠笑了笑,順勢坐在她身邊的木地板上。
地板傳來淡淡的被太陽曬過的、踏實的溫度,
「妳好點沒?」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
「要不要去跟老師說一聲,帶妳去保健室躺著?」
「沒關係,我想等大家一起測驗完。」
悅清禾搖搖頭,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掃過闕恆遠的肩膀,
「等下測驗完,我們要不要去吃校門口那家芋頭冰?」
「我現在突然好想吃甜的。」
「妳生理期還想吃冰喔?」
一旁的伊凝雪走了過來,她剛結束跳遠測驗,清冷的臉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隨手接過身邊同學遞來的面紙,動作優雅得像是剛從舞臺上下來。
她看著闕恆遠,語氣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調侃:
「恆遠,你對清禾也太偏心了吧。」
「我們景觀系這幾十個女生也在這流汗,」
「你就只看到她一個人的熱可可?」
「在操場啦,」
「我買了兩大箱運動飲料放在樹蔭底下,」
「等妳們下課過去拿就是妳們的了。」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
千慕羽正跟玥映嵐也從另一邊走過來。
千慕羽整個人看起來活蹦亂跳的,運動短褲襯托出她纖細筆直的雙腿,她一看到闕恆遠,就興奮地揮著手:
「恆遠、恆遠!」
「我剛才仰臥起坐做了五十個耶!很厲害吧?」
「是是是,妳最厲害了。」
玥映嵐在旁邊笑著搖頭,她那雙嫵媚的眼睛隨意一瞥,便讓周圍不少女生都感到一陣驚艷,她輕輕撥弄了一下略顯凌亂的波浪捲髮,語氣慵懶說道:
「今天真的熱得讓人想乾脆飛去北極那,對不對?」
那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禮堂內的冷氣排水管正發出規律的咕嚕聲,遠處體育老師又在吹哨子,催促著下一組心理系的女生做準備。
一切都是那麼平凡,那麼理所當然。
卻沒人會想到,這是他們在地球文明留下的,最後一次充滿溫度的對話了。
「欸,你們看窗外。」
一直低頭滑手機的藝術系少女藍語昕突然站了起來。
她指著禮堂高處的氣窗,語氣從平淡轉向了一種無法理解的困惑。
闕恆遠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原本應該是蔚藍、透著台中特有乾爽陽光的窗外,此刻正迅速被一種詭異的純白填滿。
那不像是雲,也不像是霧,而是一種液體般的白色物質,正從操場的方向迅速蔓延過來。
「那是……什麼?」
悅清禾握著熱可可的手僵住了。
闕恆遠看見窗外,正在操場上跑步的紀子昂、還在終點計時的連柏睿,他們的身影在觸碰到那股純白的瞬間,就像是被那柔軟的橡皮擦抹除了一樣,連同整片紅色的塑膠PU跑道一起消失不見。
緊接著,所有的聲音陸續消失了。
這是一種絕對的真空。
體育老師那尖銳的哨音被生生切斷,音樂系女生的歌聲、法律系女生的爭論、甚至是悅清禾急促的呼吸聲,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闕恆遠張開嘴,想喊悅清禾的名字,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只能感覺到整座禮堂建築發出了恐怖的哀鳴,那是鋼筋被生生扭斷、水泥地基被從泥土裡拔出的震動。
整個空間開始傾斜,一種令人作嘔的失重感猛地襲來。
他在混亂中想抓住悅清禾的手,但那股純白已經穿透了牆壁。
光影扭曲,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排汗衫、牛仔褲、甚至是腳上的慢跑鞋,在那股白光中竟然像是煙霧一般,從皮膚上迅速剝離、消散。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冷。
好冷。
這是一種極致的、穿透骨髓的寒意。
闕恆遠恢復意識的第一秒,最先傳遞到大腦的感覺並非視覺,而是觸覺。
他感覺到自己的背部、大腿後側以及臀部,正緊緊貼在冰涼且堅硬的地板上。
那地板的質感很熟悉,是體育館特有的楓木地板,但此時卻帶著一種像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死寂冷感。
他緩緩睜開眼,視野是一片模糊的灰色,伴隨著大腦深處傳來的劇烈震盪感,讓他想乾脆再次昏死過去算了。
視線一點一點地重新聚焦。
禮堂的鋼骨天花板還在,但那原本平整的格柵現在扭曲得像是一排排猙獰的肋骨,不少遮光簾碎片懸掛在半空中,無力地晃動著。
原本掛在牆上的「拓青大學」校徽,此時正倒扣在幾公尺外的碎石堆裡。
整座禮堂傾斜了約十五度,像是一艘擱淺在沙灘上的巨輪。
「唔……」
闕恆遠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他試著撐起自己的身體。
就在他手臂用力、皮膚與木地板分離的那一刻,那種徹底喪失屏障的「暴露感」讓他僵住了。
他低下頭。
沒有排汗衫,沒有運動短褲,連原本套在腳上的襪子也消失了。
他全身赤裸,胸口正因為寒冷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種原本只屬於浴室或臥室的私密狀態,此時卻在這傾斜又空曠的禮堂中,顯得如此荒謬且驚悚。
「清禾……?」
他用嘶啞的聲音試著呼喚,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燙。
他慢慢轉過頭。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禮堂的地板上,橫陳交錯著數不清的身體。
那是一幅讓任何正常人視網膜都要爆炸的景象。
正值青春年華的大一少女們,此時正毫無防備地散布在傾斜的體育館內。
她們就像是被一場看不見的海嘯,給沖刷上岸去的白瓷人偶,每一吋白皙的肌膚、每一段優美的曲線,都在這昏暗且充斥著灰塵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晃眼。
就在他左手邊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悅清禾正側蜷著身子,她那頭如黑緞般的長髮散亂地鋪在臉龐與肩膀上。
因為寒冷,她整個人縮成一個球,那對纖細的雙腿緊緊併攏,雙手無意識地抱著胸口。
雖然長髮遮住了她大半的春光,但那種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紅暈與脆弱,讓闕恆遠呼吸一窒。
更遠一點的地方,伊凝雪正俯臥在地上,背部的線條優美得像是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臀部的弧度在傾斜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而千慕羽則是四肢大開地正面躺在羽球網架旁邊,那副天真無邪的睡顏與此時赤裸的狀態,完全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感官衝擊。
法律系的商夢恬、音樂系的慕容芷、護理系的謐若霜……
這些原本在班上或在社團裡,都屬於那精緻漂亮的女孩們,此刻全部正一絲不掛,靜靜地躺在塵土與碎裂的木地板之間。
「天啊……這到底是……」
闕恆遠感覺到一股熱氣猛地湧上臉部,甚至往下腹部竄去。
這是男性最原始的生理本能,在面對上百具赤裸女性肉體時的最誠實的反應。
但他很快地感到一種強烈的羞愧與恐懼,他死命地咬住舌尖,用劇烈的痛覺來驅散那一絲不合時宜的躁動。
他低頭看了看右手心。
一支黑色的智慧型手機正奇蹟般地,緊握在他的手上。
他點亮螢幕,時間停留在:
【異界第1日|14:30】
手機裡面,除了原本的 App 消失了一大半去,還多了一個名為「生存資料庫」的黃色圖示出現在桌面中央。
這時,一聲微弱的抽泣聲打破了死寂。
伊凝雪的手指動了動,她緩緩撐起上半身,原本披散在背後的長髮漸漸滑向胸前。
她感覺到了那種直接吹拂在私密部位的冷風,動作猛地僵住。
她抬起頭,視線正好與坐在一旁、同樣全裸的闕恆遠撞在一起。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伊凝雪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先是迷茫,接著是震驚,最後化成了一種快要將空氣凍結的羞恥感。
她看著闕恆遠,看著他那同樣赤裸的身體,以及那即便雙手遮擋也無法完全掩蓋的……。
「恆遠……你……」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
緊接著,連鎖反應發生了。
悅清禾發出一聲低呼,猛地驚醒,當她意識到自己全身赤裸,且唯一的異性青梅竹馬就在眼前時,她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瘋狂地試圖往後方破碎的看台陰影縮去。
悅清禾這聲尖叫,就像是開啟了地獄的開關,在廢墟般的少女們,在禮堂中陸續睜開眼。
尖叫聲、哭泣聲、手忙腳錄尋找遮蔽物的皮肉磨擦聲,瞬間填滿了這座傾斜的、孤島般的溫室。
文明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