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零六第一次嘗試月影藥水的日子。
一樣的訓練場,宿舍裡颳起微微的風,人工草皮的小草晃動著。
「嗯,身體的數據已經很漂亮了。」餘暉拿著記錄表及生武組提供的定期檢查報告,一邊看著資料喃喃自語,一邊走過草地。
零六已經站在透明圓球中了,只是今天沒有升起跑步機。她動了動耳朵,專心聽著餘輝說話。
「恭喜你,可以開始月影藥水的適應訓練了。」餘暉看完最後一行資料,便抬頭笑道。話雖如此,月影藥水乃是強迫狼人變身的化學藥劑,過程需承受極大的壓力,或許對他們狼人來說,這大概不算是一種「該恭喜的事」吧。
「雖然之前已經跟你提過,不過我還是再解釋一次。」
「月影藥水是強制狼人變身的一種化學藥劑。而狼人實驗體對藥水的適應、適配程度,將反應在狼化指數上。」餘暉一邊說,一邊指向圓球上的電子螢幕,上面是零六的即時身體數據。
一般狼人實驗體在服用月影藥水,或看見滿月而變身之前,數值只會是0。而零六的狀態比較特殊,目前狼化指數已經有9.2%。
「使用月影藥水後,狼化指數能維持在95~100%,並意識清醒地執行任務,便是合格了。」然後接下來就會依能力狀況分發到戰場上,成為隸屬政府的戰爭機器。後面這句餘暉沒有說出口。
「大致就是這樣,你懂了嗎?」解釋完畢,餘暉抬眼問道,不只是確認零六有沒有了解,也是即將進行下一個步驟的預告。
「嗯。」零六輕聲應道,耳朵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好,那就要開始了。」餘暉說著,便操作控制板,隨即一個小檯子自圓球內升起,檯子上放著一瓶約手掌大小、裝滿深紫色液體的藥水。
「跟之前一樣,我會陪著你的。」餘暉走近圓球,如每次體能訓練一樣,將手貼了上去,並輕聲鼓勵道。
零六藍色的眸子看了過來,像是在說她接收到了。接著,她轉頭看像月影藥水,猶豫片刻,才伸手拿取。
「一鼓作氣一次喝完會比較好喔。」
聽見餘暉的提醒,零六果斷地拔開軟木塞,將那藥水一飲而盡。
當藥水最後一滴滑過零六的喉嚨──匡噹一聲,藥瓶狠狠砸在地上。緊接著零六向後踉蹌幾步,藥水帶來的作用,使她皺眉、呼吸急促、差一點摔倒在地。然後像是樹木一瞬間生長高大一般,零六身上冒出濃密的藍灰毛髮,身高瞬間拉長,同時螢幕上顯示的數值飛速飆升。餘暉試圖無視零六因痛苦而猙獰的面孔。
零六的人形特徵幾乎消失,變得就如奇幻故事中的狼人一樣。
理論上是要如此。
「等一下,這不......」餘暉看著數值快要達標,本想放下心來。
然而。
「嗶嗶──嗶嗶──偵測數值異常,危險,危險,警報系統啟動,防護系統啟動,嗶嗶──」
尖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似利刃割劃皮膚,疼痛得令人全身發麻。接著訓練場內亮起紅燈,室內瞬間宛如沐浴於血色之中。
「什麼?」
數值面板上,狼化指數:121%。
餘暉抬眼看向透明圓球內,零六的身體正持續擴大,她身上本過於寬大的衣服,竟已被魁梧的狼身撐破,連脖子上用使用特殊材料製作的項圈都在崩壞邊緣。
沒有留時間給餘暉思考,不過兩秒,正前方爆出轟鳴聲,狼人正攻擊透明圓球,看著隱隱浮現的裂痕,餘暉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威脅,心臟幾乎是源於生物本能地狂躁亂跳。
「碰!」又一聲巨響,接著是碎裂聲。零六突破透明圓球了。
即便是餘暉也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冷靜,此刻的零六早已不是那會跟自己討草莓吃的小孩,而是貨真價實的、帝國研發以用至戰場上的戰爭武器──
更直白地說,那是一隻徹頭徹尾的、怪物。
啊啊、警報應該早就送出去了吧?生武組要多久才會到?餘暉兩眼發痠,她用最後一絲理智控制身體,躲到了柱子後面,聽著身後不知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響,腦袋像失去了功能般地瘋狂亂轉。
簡直就要缺氧了。餘暉闔上眼,感受自己亂七八糟的呼吸。
「不對,我應該要......」「進行緊急措施的」後面這句話,餘暉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凹嗚──」淒厲而破碎的狼嚎響起,迴盪於整個空間。分明聲音大的令人耳膜刺痛,卻讓餘暉緊張不起來。
因為那聲音,就好像在哭一樣。
餘暉沒有忍住,她悄悄從柱子後探出頭。
「零六......」沒錯──在生武組趕到前,餘暉應該要馬上進行緊急措施才對的。可當她抬眼,與亂糟糟的狼毛中、隱隱透出的一絲淡藍色目光對視,她的身體一瞬間無法動彈──世界好像定了格,只剩餘暉、心跳聲,還有困在失控狼身中的、那純淨的靈魂。
儘管只有一瞬間,那抹藍色中所印著的痛苦、那種無助、悲傷......無比清晰地流入餘暉心中。
「餘暉!情況是......喂,餘暉 !」世界那樣突兀的空白轉瞬即逝。分子雲的嗓音闖入耳裡,餘暉才回過神來,同時聽見慢了半拍傳來的雜亂腳步聲。
「帶了鎮暴部隊嗎......」餘暉轉過身,瞇起眼觀察分子雲身後的黑色人影,忍不住呢喃道。
「是失控,零......六號實驗體服用月影藥水後失控,目前極度危險,請施放昏迷氣體。」餘暉甩了甩頭,向奔跑過來的分子雲報告。接收到資訊的分子雲隨即轉身對鎮暴部隊的隊長說了些什麼,餘暉揉了揉太陽穴,沒有那個心力去確認。
「餘暉、餘暉......你還好嗎?臉色好差的樣子。」似乎是交代完成了,分子雲回到餘暉身邊,看餘暉發楞的模樣,伸手拍了拍餘暉的肩膀。
「什麼?喔......我嗎?我沒事啦......那個......她接下來會怎麼處理?」聽見分子雲的話,餘暉才發現自己正在發呆。她隨即苦澀地擠出笑容,詢問實驗體的後續,就如往常一般。
「會送去生武組緊急注射月朔藥水,接著送到觀察室觀察。」瞧見餘暉的反應沒有太大異狀,分子雲便沒有多加留意。她換了個語調,回答餘暉的問題。
「現在?我可以馬上去看嗎?」餘暉幾乎是馬上開口說道,話語中透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唔、可以啊。反正本來送到觀察室之後就會連絡你過來。」畢竟餘暉是零六的觀察員。分子雲再次盯向餘暉,覺得對方今天果然有點奇怪。
「我們現在過去應該差不多。」分子雲補充說道。在她們對話的時候,零六早已被鎮暴部隊帶走。
「好。」餘暉說著,腳尖已經調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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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武器研發組的實驗室瀰漫著濃濃化學藥水味。餘暉被嗆得咳了幾聲,她厭煩地甩甩頭,先分子雲一步走進觀察室。
「看起來月朔藥水的作用很好。」後面跟著走進來的分子雲看了一眼玻璃窗,語帶自豪地說道。
月朔藥水與月影藥水的效果相反,可以強制讓變狼人變回人身。而注射藥水的效果會比口服還強,對於零六這種失控的個體,更是一定會加強劑量。因此此刻的零六已經幾乎與平時的樣子無異,只是身上仍殘留著比平時略多的狼化特徵。
「......」看著蜷縮著身體、正在昏睡中的零六,餘暉忍不住緊皺眉頭。短時間內承受了兩種負擔極大的藥劑,一定很痛苦吧。餘暉的視線停在零六擠成一團的臉上。
「分子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餘暉抬起頭看向分子雲。
「嗯?」
「零......為什麼要提升六號實驗體的野性占比?」餘暉的視線燒了過來,那種熱度讓分子雲有些陌生。
「咦......」沒有料到餘暉會這麼問,分子雲一瞬間也當了機。
「......算了,我只偷偷告訴你喔。」看著餘暉反常到、反而讓她像個真人的態度,分子雲猶豫片刻後如此說道。
「狼人的項目不是一直都沒成功嗎?當臥底那個。」
「提高野性占比是一種嘗試。以往的實驗體實在是太躁進了,他們只承載了狼的攻擊性,這導致他們沒辦法順利執行需要細心與冷靜的計畫。」分子雲看了一眼餘暉,對方正仔細思考的側臉闖進眼裡。
「所以提高狼的占比,是因為『群居動物特性』?」在分子雲開口之前,餘暉便恍然大悟地抬眸。
既然之前的占比只能讓狼人個體擁有「攻擊性」的特性,那麼提高占比,讓實驗體「更像」狼一點,更具有「群居動物」的特性一點,是不是就可以更融入人類群體一點?
聽起來一點道理都沒有,但又讓人很想試一次看看。
「嗯,而且,這樣實驗體的身體能力也會提高。」分子雲輕輕點頭,認同了餘暉的猜測。
那麼──這的確是一項大膽、新穎,又具潛力的一次嘗試。也難怪即便零六有人形不完全的情形,還是做為「六號實驗體」交給餘暉觀察了。餘暉又想起分子雲之前跟自己介紹零六時的驕傲與興奮。
「但是,正因為野性提高了,她的身體宛若過於良好的容器,以致於碰到月影藥水,便過度反應、狼化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餘暉垂下眸子,喃喃說道。零六並非不適應月影藥水,而是太適應了,適應到過頭了。
分子雲沒有回話,因為這些事情她也知道。
「......有什麼需要的話再聯絡我,我該回家了。」良久,餘暉看了一眼手錶後,抬頭對著分子雲說道。
「喔、喔......路上小心喔。」看著已經走到門旁的餘暉,分子雲愣愣地回應。
今天的工作實在不算安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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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實在變得很冷了,餘暉已經將秋天的大衣換成保暖的羽絨外套。
仍是無法抵禦寒氣。
餘暉今天是開車來上班的,她在停車場迅速找到自己的車,像是要躲避冷冽的風一般,急切地跳上車。
沒過多久,車輛馳騁在高速道路上,餘暉一邊駕駛一邊確認時間,沒有注意到手心隱隱的濕度。
時間是晚上七點十一分。
銀白色的小型轎車下了交流道,最終停在一棟低調卻明顯價格不斐的宅邸前。
餘暉刷了磁卡,推開大門,彷彿一道比外頭更刺骨的風吹來。
晚上七點三十分。時間一分不差。
今天是家族聚餐日。但說是家族,其實也只有餘暉跟母親而已。
「喔,尼采,哈囉。」餘暉剛換好鞋子,一隻灰色的緬因貓竄過眼前,優雅的長毛似乎在腿上蹭了一下,有點癢。
尼采沒有理會餘暉,而是躲到了遠方的樓梯上,琥珀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打量著餘暉。
「不理我就不理我吧。」餘暉無奈地笑了笑。
「哎喲!小暉?感覺好久沒見到你了,最近工作還好吧?」忽然一道慈祥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餘暉轉頭,看見一位身穿圍裙的中年婦女,她的頭髮隨意地紮著,渾身散發和藹可親的氛圍。
「白雲阿姨,好久不見。」認出眼前的人,餘暉換上靦腆的淡笑。
「工作嗎?也沒什麼特別的啦,有什麼任務指派下來就好好完成,大概就這樣啦。」打過招呼,餘暉才回答問題。白雲阿姨是家裡的管家,負責一些家務雜事。餘暉從小就認識她了。
「是嗎?好啦,做得開心就好。」
開心......嗎?餘暉想起那個令人複雜的實驗室,分子雲、草莓糖、無止盡的工作、被打擾的工作......像小狗一樣的狼人實驗體。餘暉的心莫名地跳著,今天下午零六失控的畫面還彷彿在眼前放映。
「夫人還在書房忙著最後的收尾,她要小姐您到了就先去餐廳等著。」結束寒暄,白雲阿姨接著說道。
「好。」餘暉倒也見怪不怪,母親是個工作至上的人。餘暉轉身踏入餐廳,偌大的空間,擺著一張昂貴卻不彰顯奢華的餐桌。這麼大的空間,卻只有兩個人吃飯,其實也蠻滑稽的。
又有點可悲。餘暉偶爾會想母親一個人吃飯的畫面。
腦子就這樣胡亂想著沒什麼關聯性的事,餘暉沒有發現母親已經走了進來。
「餘暉。」依舊是那樣凜然而能讓人背脊一涼的嗓音。餘暉幾乎是瞬間跳了起來。
「母、母親,工作......辛苦了。」
「餘暉,老晨跟我說你沒有完成工作。」盡管看見了餘暉的微微躬身,她也只是繞了過去,在主位的地方坐下,並同時開口。
餘暉早已習慣了。她跟著一起坐下,聽見這問題,卻瞬間對眼前的佳餚食慾全無。
「那個......是我的不對,我......我」該死,是極光那傢伙害的。餘暉想起那個周日,想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聽說今天還發生實驗體的失控事件。」沒有要等餘暉說話的意思,母親又逕自往下說。
消息也太靈通了吧?老晨是什麼都跟她講嗎?餘暉想皺眉,卻在那之前先一步控制住自己。
她可不能表現不滿。
「母親,那個是......」
「餘暉,要是再有類似的事發生,你就不准繼續當什麼特約觀察員了。而且得搬回來住。」母親一邊切下鮮嫩多汁的肉排,一邊說道。視線始終沒有落在餘暉身上過。
「母......」什麼?餘暉不敢置信,她不相信事到如今,母親竟然還妄想用這些事來掌控她。當初搬出去自己住可是餘暉好不容易求來的,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成為操控的籌碼?餘暉的指甲掐進肉裡,疼痛卻沒傳進腦子裡。
「我說過了,平庸是失敗的開始,而一旦失敗,你的人生就玩完了。」母親終於抬頭,平靜卻令人窒息的目光掃了過來。
「我當初就是這麼過來的。餘暉,生活很殘酷。」
「你是我唯一的、驕傲的女兒,我不允許你過著敗犬般的生活。」
「如果你自己沒辦法做到,那就停止一切,我來幫你處理就好。」
母親的話說得冠冕堂皇、理所當然,餘暉差點都要信了。
然而稍微一想便能發現這有多荒唐。餘暉差點都要笑出來了。
對話結束,空氣瀰漫起壓抑。餘暉是徹底沒有了吃飯的慾望,隨便塞了點食物做做樣子,便告知母親她隔天還有工作,必須早點開車回家。
母親只是點了點頭。
尼采已經不知道跑去哪了。
有的時候還真的會有點想念狼人將頭埋在自己掌心,那毛茸茸的觸感。餘暉開著車,指尖發冷,有些泛白。
冬天,確實是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