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尋

莫邯深

莫夏寺
夏寺從樹上抓下一隻甲蟲,眼睛一亮,嘴角立刻勾起一抹鬼靈精的笑意。
一看就知道:沒安好心!
她悄悄靠到邯深身旁,「深哥哥!妹妹要送你一個大大的禮物喔!閉上眼睛嘛~」語氣甜得發膩,卻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邯深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好吧。」
他閉上眼。
下一瞬間,一股刺刺、滑滑的觸感在臉頰上抹開。
邯深整個人猛地一顫,差點原地跳起來,「噁!這什麼東西?!夏寺!妳又搞什麼鬼!」
他睜開眼,只看到臉上似乎有東西在動,卻看不清是什麼。
「嘻嘻!當然是哥哥最愛的甲蟲囉!」夏寺得逞大笑,一轉身就跑。
身影一閃,轉眼就不見了。
「夏寺!妳給我站住!」
邯深一邊擦臉一邊追出去,剛衝到街口。
只見夏寺已經撞上了人。
「痛痛痛……」她摀著臉頰,整個人跌坐在地。
「該叫痛的是誰啊,死屁孩!」一名光頭壯漢低頭俯視,臉上刀疤猙獰,語氣粗暴。
夏寺瞬間收起玩鬧,臉色發白,「對、對不起……」
「對不起就沒事了?」壯漢冷笑,「醫藥費,五千兩。」
「五、五千兩……?」夏寺瞪大眼睛,聲音發顫,「這根本是搶……」
「要不然,妳把自己賣了也行。」壯漢舔了舔嘴角,「童工還挺值錢的。」
夏寺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癱坐在地,哪還有昔日調皮的模樣。
就在此時……
「喂喂喂,這位『好心人士』。」
一道沙啞的聲音慢悠悠地插了進來。
街邊,一名白髮蒼蒼的乞丐拄著拐杖走來,衣衫襤褸,甚至邊走邊抓癢,指甲滿是污垢。
「有什麼問題嗎?臭乞丐?」壯漢皺眉。
乞丐重重咳了一聲。
「咳──!」一口濃痰直接吐在地上。
「嘖……好臭!」壯漢臉色一變,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明明身形壯碩,卻像碰到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城裡的人,跑到村子裡,可不是讓你來耍威風的。」
乞丐語氣慢吞吞,卻步步逼近。
壯漢越退越後。
「要不然……」乞丐歪了歪頭,「老夫來賣身償還,何如?」
「你?一文不值!」壯漢不耐煩揮手,「別來礙事!」
但腳步卻不自覺地再退一步,氣勢已經徹底輸了。
「下次注意點!」壯漢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腳步比來時還快了幾分。
那模樣,哪裡像是討債,倒更像是在逃命。
彷彿再慢一步,那乞丐就會撲上來,把他整個人拖進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裡。
光是想像,他背脊都發寒。
恐怕回去之後,得連洗三天三夜,才能把這股陰影洗掉。
就連夏寺皺著鼻子,幾乎被那股味道熏到暈過去,卻還是努力撐著站起來,「謝、謝謝老先生……」
乞丐擺了擺手。
「沒什麼。城裡的人啊……」他望向遠處,語氣淡淡,「多半是來找優越感的。順手帶幾個人回去當傭人,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尤其是孩子……更值錢。」
夏寺身子一僵,「好……好可怕……」
「沒事。」乞丐笑了笑,「愛玩不是錯,只是要記得看路,也要看人。」
說完,他忽然轉頭,看向邯深。
目光微微一凝。
「小子……」他低聲道:「你這骨相,有點意思。修真之路,你或許走得通。」
邯深愣了一下。
「修真?」他沉默了一瞬,隨後搖頭,「……不好意思!完全沒興趣。」
乞丐一愣,隨即大笑,「哈哈!沒興趣?看來,你對修真者,成見不小啊。」
邯深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很深,「老先生是修真者嗎?」
「不是。」
「既然不是……」邯深緩緩開口,「那又何必替他們說話?」
他看向那條貧瘠的街道。
聲音不大,卻清楚。
「他們御劍飛行、口口聲聲懲奸除惡。可那些承諾從來不會落在這種地方。」他低頭看著夏寺還沾著灰塵的手,「對他們而言,正義似乎只存在於城中;只存在於富貴與名聲之中。」
他抬起眼,那一瞬間,語氣彷彿不再只是孩子。
而是某種還未長成,卻已將成形的信念。
「可我不信。如果有『道』的話,便應該在泥裡茁壯,就像種子一樣在這裡深根發芽!」
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簡單,也更直接。
「與其相信修真者,我反而更相信俠客!路見不平,就出手。不問身分,不問貴賤。哪怕對方一無所有,秉持著自己渴望維持的『義』而行!」
乞丐沉默了!
看著這個孩子,眼中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還沒踏入世界,卻已經開始準備改變世界的人。
乞丐微微一笑,將一切輕輕置之,隨後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本書。
莫邯深心頭一震。
——紙書。
在這個時代,紙書從來不是貧苦人家能觸碰之物,更遑論擁有。
「碰巧在垃圾堆裡翻到的。」乞丐語氣淡然,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邯深仍舊帶著幾分戒備,眉頭微皺。
「可我……不識字。」他低聲道,「就算有書,也看不懂。」
乞丐望著他,目光深沉,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既有見義之心,又何必自限於此?」他輕聲道,「過來,書便給你。至於能否把握……就看你自己。」
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選擇。
邯深沉默了一瞬。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乞丐身上難聞的氣味,一步步走近。
那腳步,竟異常堅定。
「好孩子。」乞丐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極了一位慈父。
邯深伸手,觸上書封。
一瞬間,彷彿有電流竄過指尖。
他怔了一下,將書接過。
封面乾癟破舊,無字無名,毫不起眼,甚至讓人難以多看一眼。
他下意識拍去厚重的塵土,又抬頭望向乞丐,「這書……真的要給我?拿去賣,應該也能換些盤纏。」
乞丐忽然大笑。
「哈哈……你覺得,這東西有人會買?」他眼中閃過一抹光,「世人看和氏之璧,不過是塊醜石;劈開之後,方知其可傳千載。」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小子,我看你越來越順眼,就當結個緣。」
「咱們後會有期。」
話音落下,乞丐已轉身離去。
他步履蹣跚,一跛一跛,卻在人群之中,消失得異常乾淨。
邯深靜靜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書。
翻開。
那股觸電般的感覺,再次襲來。
書頁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其間,他一個也看不懂。
可不知為何,竟有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讓人一遍又一遍地翻閱。
他輕輕撫過粗糙的紙面。
字跡殘缺,邊角破損,卻依舊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
鄉野之中長大的孩子,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觸碰到書,也能親眼見到這些「字」。
這本該是書生與世家子弟的世界。
如今,卻落在他的手中。
「哥,回家了。」夏寺皺著眉,有些不耐地催促。
邯深這才回過神來。
「……好。」他輕聲應道,卻仍不自覺地,將書握得更緊了幾分。
不知是否錯覺,邯深忽然覺得,街上的人似乎與往日不同。
來往行人神色端正,步履沉穩,舉止之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城中本就會有外人來往,但這些人——卻不像尋常城裡人。
他們身上隱隱帶著一股奇香,若有若無,令人難以忽視。
更讓人不安的是,那份端莊之中,似乎藏著一絲過於刻意的「正」。
甚至,有人身披黑袍。
「……不是九天門的弟子?」邯深低聲喃喃。
他看慣了天際御劍的痕跡,自然知道,九天門弟子一律白袍示人。此地既在九天門的勢力範圍內,理應只見白衣,不見他色。
可如今,黑袍修士竟堂而皇之地出現。
這一幕,悄然動搖了他對「修真者」的既有認知。
就在此時,他看見一人。
白髮、黑衣,面覆輕紗,透著出他那超然的俊臉。
那人立於人群之中,卻像與周遭隔開了一層無形的距離。
邯深心頭一震,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彷彿……在哪裡見過。
他忍不住開口:「這位哥哥……你也是修真者嗎?」
白髮男子微微側首。
那一眼,平靜得沒有波瀾,卻讓人無法直視太久。
他淡淡一笑,「算是吧。」語氣輕描淡寫,彷彿不願多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更願意被稱作『隱士』。」
「隱士?」邯深一愣。
「隱於人間之士。」白髮男子語氣平和,「世人只知修真者爭鋒奪勢,卻不知…亦有人選擇退一步,在塵世之中行走。」
邯深怔住了,「那……是為了什麼?」
白髮男子望向遠方,人群如潮,他卻像不在其中。
「為蒼生。」他淡淡道。
邯深一時語塞。
白髮男子卻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靜:
「只是我們能做的,其實不多。既無宗門依靠,也無勢力庇護,只能遊走四方,隨『緣』而行。」
「緣?」邯深忍不住追問。
白髮男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深不淺,卻彷彿將人看透。
「緣,由也,絕非虛言!」他緩聲道,「人與人相遇,是緣;事與事交織,是緣;你我此刻對話,亦是緣。」
他微微一笑:「世間之事,從來不是一人可成。有人相助,方成其事;有人相遇,方有其變。所謂貴人,也不過是緣的一種顯現。」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你所見之人、所經之事、所立之地,皆由緣起。而『道』從不在高低貴賤之間遊走,只處在無聲之間,就看少年你能不能體悟?」
「我……未來也能成為隱士嗎?」邯深眼中閃過一抹嚮往,語氣不自覺地變得輕了幾分。
白髮男子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似有一瞬間的沉默。
「隱士……不好當。」他緩緩開口。
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明知蒼生有苦,卻往往無能為力。」
他微微垂眸,像是在回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有,「看得見,卻改不了!那才是最苦的地方。」
邯深怔住了。
白髮男子卻沒有停下,只是語氣更淡了一些:
「若可以,我倒更希望你……」他看向邯深,眼神第一次帶上了幾分認真,「去走一條能真正改變這一切的『天下正道』。」
風輕輕掠過衣袖。
他的聲音,卻不重,卻極清楚:
「若有一日,天下自有其序,蒼生不再困於苦難,」他頓了頓,唇角似有若無地一抹笑,「那麼,也許這世間就不需要隱士了。」
邯深靜靜地聽著。
白髮男子的聲音,最後只剩一句:「人,只需活著,感受人間冷暖。」
「好了。」白髮男子語氣溫和,「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他的態度始終從容,沒有絲毫敷衍。
即便面對邯深這樣衣衫襤褸的孩子,也依舊平等相待。
邯深微微一愣,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了……謝謝大哥哥。」
他說得有些拘謹,卻發自真心。
白髮男子輕輕點頭,沒有多言,轉身便要離去。
邯深忽然心頭一動,忍不住開口: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白髮男子腳步微微一頓。
他停下來,回首望了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
「名字嘛……」他像是想了想,隨後淡淡道:「就當我是個普通的墨家子弟吧。」
微微一笑,「墨尋。」語氣輕得像隨口一提。
話音落下,墨尋已轉身而去。
人群之中,那道白髮身影並不顯眼,卻不知為何,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邯深站在原地,靜靜望著。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邯深仍沒有離開。
【小後記】
墨尋確實是一位極為重要的角色。
自稱「隱士」,卻又以「墨家子弟」自居,本身便帶著一種微妙的矛盾。
所謂墨家,源於墨子之學,以「兼愛」、「非攻」為本,主張平等之愛,反對無義之戰。
其門徒不僅講求思想辯證,亦重實務與技藝,既可為說客,亦能為工匠,行走於諸國之間。
與其說是學派,不如說更接近一支以理念為核心的行動群體。
他們常受弱小之國所託,協助防禦強敵,甚至不惜以戰止戰。
墨家之學,與儒家同樣關懷天下,然在方法與立場上,卻有明顯分歧。
後世常見儒墨之爭,亦反映出兩者對「仁」與「義」的不同理解。
但墨尋並不似墨家有直接干預天下的作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