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到了現在,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早晨騎機車上班時,望見那些理應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街道,都再一次提醒我「我在墨西哥」的事實。而且不是旅行、不是短居,而是在這裡生活。

上班途中的日常風景
我很喜歡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哪怕其實我沒有從頭到尾好好看完、哪怕即便看完了也不一定看得懂,但是卡繆所提出的這個世界的荒謬感,卻深深吸引著我。卡繆指出這個世界本身是無意義的,而當人們想要在其中尋找意義,荒謬感便從此而生。他以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作為譬喻:薛西弗斯觸怒眾神,被懲罰要將一塊巨石搬到山上,但是這個懲罰並不因為薛西弗斯達成任務而終止;這塊巨石會不斷滾落,於是薛西弗斯需要一再地走下山、搬動巨石、看著它滾落,然後一切再來一次。眾神認為,沒有什麼比看不見終點且毫無意義的懲罰更讓人絕望。
這就是荒謬,像心靈上的磔刑,看不見盡頭、一點一滴地在反覆與無奈之間將人折磨。而過著沒有意義感、日復一日如機械般規律的我們,並不比薛西弗斯的遭遇還好上一些。
約莫在來到墨西哥的一個半月後,一天我騎車上班時,我突然感覺到所有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已然消退,剩下的就是週一到週六的上班,與週日的放假──而且即便放假,能做的事情也都類似:早上到市場採買一週份量的食材,下午到市中心走走,晚上回家煮晚餐和準備隔天中午的便當。日常以週為單位循環,一個月不過四個循環,而52個循環就是一年。
在意識到這個瞬間的同時,心底的另一個聲音立刻冒出來,像防衛什麼似的,覆蓋原先的念頭並警告我:「不可以意識到。」
因為我知道,當我意識到我只不過是把在臺灣厭倦的日常,換一種形式帶來墨西哥時,那種因毫無異議而產生的痛苦感會再次襲捲上來,而在墨西哥的我,無處可躲。
荒謬不能被解決,因為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荒謬的。
卡繆如是說道。
在薛西弗斯的故事中,有個容易被忽略的橋段:下山。這是我們如何反抗荒謬最好的例證。當巨石再次滾落山下,薛西弗斯必須走下山,這時候他會想什麼呢?他可能會緊盯著那顆石頭,步伐沉重地去向它走去,而當他開始哀嘆自己的命運、埋怨自己所受到的對待時,眾神的懲罰戰勝了他,他被名為荒謬的巨石壓垮。或者,他在下山的途中感受到了清風、鳥鳴,和偶爾飄來的陣陣青草香,他微笑著,又有點無奈地聳聳肩:好吧,那就再來一次吧。
是的,他依舊接受著懲罰、依舊在永遠的輪迴中勞動,但在他露出笑容的那一刻,眾神的懲罰失去了力量,他戰勝了巨石、戰勝了荒謬。
我們反抗荒謬,並不是取得一次性的永恆勝利。只要活著、只要仍想追尋意義,荒謬就會一次次不斷襲來,而我們只能每次去面對,然後藐視它。有時候荒謬會勝利,有時候荒謬會在我們的反抗中失去力量;而卡謬說,這個奮鬥的過程,就足以充實人心。
每天,在同樣的時間出門、走同樣路、等同樣紅綠燈,甚至連前面為了買早餐而停在街道中間車都像是昨天才見過。我很清楚地知道,這一切會在明天、後天繼續發生。我只是騎著車,任由腦中浮出一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一下飄到過去、一下飄向未來。然後我繼續往前騎,讓微涼的風從臉側吹過,任由那些聲音在腦中聚散。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每天還是上班、下班,回家煮飯、洗碗、準備隔天的便當。
我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轉綠,再催下油門,往下一個路口前進。

眼睛一睜一閉,又是一天過去
我其實並沒有真的接受或放下什麼,我的那顆石頭依舊會滾落,日子依然周而復始。只是有些時候,在顛狂跋涉而終至困頓迷失於蒼茫中的那刻,我好像終於能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笑容。
然後,再扛起自己生命中的巨石,踽踽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