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念晞終於挺直腰桿,從旁邊的塑膠袋中拿出了幾瓶鋁罐。
「這是......啤酒?」
「當時爸爸過世的時候,媽媽也是喝了這個才變開心的。我也想......變得開心。」梧念晞說著,邊拉開拉環,一口飲盡。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想要用力的時候,那一罐啤酒就被清空了。
這是一個十五歲少女該有的喝酒速度嗎?
梧念晞沒有停下,又拿了一瓶氣泡酒出來,我連忙從她手中奪走,轉開瓶蓋一飲而盡。
「欸欸!黎澄安!你是好學生你不能......。」她詫異地看著我手中已經淨空的氣泡酒瓶。
「哪有什麼好學生!妳想喝,我就陪妳喝到盡興!」說罷,我又拿出了幾瓶氣泡酒開始猛灌。
梧念晞見狀開始跟我搶酒。不管是氣泡酒、紅酒、啤酒,她全部混著喝,不過還好混酒的威力很快讓梧念晞放慢了速度進入神遊狀態。
我看著全身發紅的梧念晞搖搖晃晃,便拉起她的手站起,自己也艱難地起身。
「來,我送妳回家」我攙扶著梧念晞站起。
「不行......媽媽說,我今天不能回家......。」梧念晞無力地靠在我身上。
「不能回家?那是什麼意思?」
梧念晞前搖後擺的,是完全喝茫的狀態,一句話也沒有回我。
忽然,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咕嚕聲,還看到梧念晞張大嘴巴,垂下脖子。
我一個反射動作撿起地上的塑膠袋,只見她一個彎腰前傾,就接住塑膠袋開始瘋狂嘔吐。
參雜酒氣、消化液的臭味衝得我急忙閉氣,聽著那嘔吐聲,我的胃也開始翻湧。
嘔吐物幾乎把塑膠袋裝了一半,梧念晞才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下,可她又突然蹲下身子。
在我還搞沒搞清楚狀況時,她說了一句:
「好想上廁所......。」後段的話全都亂成一團。
「不不不!梧念晞,妳不能在這裡小便啊!!」
我一手將梧念晞的手搭在肩上,一手扶著她的腰,快步走向廁所。
「那個不好意思,我朋友她喝多了,可以請妳扶她去上廁所嗎?」我在女廁門口攔下了一名女性路人。
晚上七點了,我在女廁門口前打轉,聯絡人裡面只有媽媽的電話。
「可是......媽媽好像不會搭公車,計程車又很貴。」我的手機介面就這樣停在撥號前。
「算了,先發個訊息報個平安。」
「......安。」我聽到廁所裡面傳來梧念晞的聲音。
「梧念晞?妳還好嗎?需要我幫忙嗎?」我往廁所裡面喊道。
十秒過去了,還是沒有聽到她的回應。
四周也沒有剛剛那名路人的身影。
我焦急的來回踱步,現在只能硬著頭皮闖進女廁了。
好在廁所內只有一間塑膠門板上著鎖。
「梧念晞?妳先把衣服穿好再開門,我送妳回家。」我敲著門板喊道。
片刻後,喀嚓聲一響,我輕輕推開。
看著那烏黑的亮髮還沾著不明液體,嘴角還有沒有擦乾淨的嘔吐物,整個場面只能用狼狽來形容。
只好將梧念晞背出廁所,先在一旁的長椅上用濕紙巾清理。
擦掉嘴角的殘渣,重新幫她綁好頭髮。
我蹲在她前面,打算就這樣背她到公車站,不過就在她把全身的重量毫無保留地壓在我身上時,膝蓋的喀喀聲就沒有停過。
不到五十公尺地距離,我差點直接跪在地上,偶像劇裡面果然都是騙人的。
我只能不斷地走走停停,好在趕上了最後一班公車。
公車上梧念晞無力地靠著我的右肩,雖然呼吸還算平穩,但我還是緊握著塑膠袋,浪漫的氛圍可是一點都感覺不到。
「媽媽說......她今天要在外面過夜。」不知過了多久,我在朦朧間醒來,剛好聽見梧念晞小聲的說著。
看著即將到站的目的地,我瞬間驚醒,攙扶著梧念晞下了公車。
我背著她走到了一樓大門,看著四層樓高的建築物,大腿已經硬得連一階都踩不上去,最後還是撥通家裡的電話。
家裡陽台的燈光亮起,熟悉的門鎖被解開,一陣倉促的步伐在樓道傳開。
打開門,媽媽看著我紅溫的脖子、一隻緊閉的眼眸、背上幾乎沒有意識的人,讓她臉上難掩錯愕。
我知道自己真的到極限了。
家裡面,我癱坐在椅子上,衣服全濕。
「你讓她喝酒了?」媽媽在翻找衣櫃,背著我問道。
我不敢回答,講什麼都沒有用,那重到不行的酒氣,哪藏得住。
「小孩子就是這樣,永遠搞不清楚對錯!這樣以後要怎麼辦?」
我只是低頭接受媽媽的責備,也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的行為還不夠成熟。
“為什麼再重來一次,我還是做不到最好?”
媽媽將梧念晞從浴室裡抱出來,溫柔地放在我的床上,還特別拿枕頭墊高了頭。
我跪在地上清理滴落的污穢,等到清理乾淨又跑去廚房端來一小杯溫水。
走回房間,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舒服。
「梧念晞,起來喝點水。」我輕喚著,一手從背部托起她,將杯緣抵在那雙唇間,讓水緩緩流進口腔。
小心放下梧念晞後,起身拉上窗簾,關上房門。
我在門外喘氣,身上的汗水沒有停過。
焦急的心情雖然安定了很多,但回頭看到媽媽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要挨罵了。
我坐在餐桌前,腳趾摳著地面,完全避開眼神。
「梧念晞她.....狀況還好嗎?」媽媽還咬著白吐司。
「應該已經睡了,不過明天大概會宿醉吧。」我低頭小聲回應。
媽媽很用力地嘆了一口氣,害我抖了一下。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想你也應該知道自己錯在哪裡,繼續碎念也沒有幫助。」
媽媽停下手中的動作,摸著我的手。
「還好,你跟你爸不一樣。」
「都是做了傻事,但就算再餓再累,你還是把梧念晞安全帶了回來。就算吐得家裡到處都是,你還是願意替她收拾。」
「孩子你要知道,不是誰都能學會替別人撐著。但我希望...也有一個人能夠撐住你。」
當時我沒有聽到這句話,就算聽見了,大概也不會懂。
媽媽的語氣雖然沒有放緩,但或許這就是大人關心的方式吧。
「媽,那你為什麼會嫁給爸爸?他...也曾經撐著妳嗎?」我回頭沉沉地說道。
媽媽突然抽回了手,像是被我揭開了舊疤。
「妳的傷,是爸爸弄得對不對?那天碎了一地的酒瓶,並不是妳......。」
「時間不早了,你趕緊睡覺吧,明天還得上學呢!」媽媽撇過頭,起身就往房間走去。
「媽!」
她在進去主臥前停住了腳步。
「對了,我剛剛在幫梧念晞擦澡的時候,看到了大腿上有幾道長條的傷疤。你應該要多注意一下。」媽媽沒有回頭,說完便迅速關上了房門。
「蛤?」
我在原地愣了幾秒,才慢吞吞地關閉了大燈,家中又歸於夜晚的寧靜。
媽媽在房內的啜泣聲,也被放大,穿過我的鼓膜。
當回到了房內,陰暗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我點亮了檯燈並走到床邊,有些拙劣地將梧念晞的褲管往上翻捲,怕弄痛了她。
肉眼可以清楚看到在小腿內側有一條很深的褐色瘀血痕,捲起袖子也能看到手臂上的舊疤。
我無力地跪在床邊,握著梧念晞的手偷偷哭泣。
“每當我想換個方式拯救妳,世界卻用另一種方式逼我失去。”
我爬上床,蓋上同一條棉被,被子裡全是她的體溫。
當梧念晞在睡夢中鑽進我的懷裡,驟停的心臟又開始瘋狂跳動,聲音大得可以吵醒她。
但我不想放手,只要能夠輕輕抱著就足夠了,如果就這樣睡著了,醒來的明天會是何時?我還能像現在這樣輕輕抱著妳嗎?
老實說,我不敢想,
七年前的今天...妳會睡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