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滂沱大雨的夜晚。那時我剛搬進市區邊緣的一棟舊公寓。
牆面常年滲水,樓梯燈壞了一半,晚上回家時,整棟建築就像一口長滿青苔的深井。而她住在頂樓。
那天凌晨,我被密集的雨聲吵得失眠,於是下樓買菸。回來時,她站在樓梯轉角。她看見我。像獵人的注視。
她開口問:「你最近是不是常夢見紅色的烏鴉?」
我沒回答。因為她說中了。夢裡總有一隻羽色詭異的烏鴉緊跟著我。
她微笑。
「很好。」
「終於等到你了。」
這段對話,連同眼前陌生的女人,竟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一
她沒有名字。至少,她從未告訴我。鄰居叫她「紅頭髮的女人」。
有人說她總是自言自語,也有人說她經常在頂樓做一些奇怪的儀式。
但那些說法太粗糙,對不上她。瘋狂應該是混亂的,但她不是。她冷靜、清醒,總知道該如何掌控。
後來,她開始偶爾出現在我房間,有時候,我甚至不記得她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們幾乎不聊日常。但她每次提出的問題,都像設好的陷阱。
「人為什麼需要連結?」
「如果情感像一種魔法藥水,你會願意喝下它嗎?」
慢慢地我發現,那些問題的背後,藏著一種孤獨的溫柔。
二
某天夜裡,她帶來一瓶紅酒。我們倚坐在床邊,緩慢地喝著。
她忽然問:「你相信詛咒嗎?」
我笑。「怎麼?妳要對我下咒嗎?」
她看著我,眼神近乎憐憫。「你已經中了。」
我皺眉。「什麼詛咒?」
她只是笑。
房間安靜了一會。她幽幽解釋。
「絕大多數人從來沒有真正愛過。」
「他們只是被慾望與恐懼牽著走,像被操控的木偶。」
她靠過來,帶著淡淡酒氣。
「但有些人會開始懷疑。」
「一旦懷疑,就回不去了。」
我問:「回不去哪裡?」
她說:「回不去虛假。」
那一刻,我覺得她有種難以言說的哀愁。
三
我們的關係很難定義。不是戀人。也不像朋友。但有幾次,她靠得極近。近到我能感覺她皮膚的溫度。某一晚停電。整棟樓只剩下月光。她坐在床邊,看著懷裡的我。
我問:「妳到底是誰?」
她沒回答。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嘴。那動作很溫柔,卻帶著渴望。
她說:「你知道為什麼神話裡的女巫總是很美嗎?」
我搖頭。她笑了。
「因為誘惑,是最古老的詛咒。」
接著,她吻了我。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正在下沉,像落入一口無底的井。
她在我耳邊低聲說:
「感受我。」
然後,我與她一同墜落。
四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變化。
沒有人看得出來。但有些信念,正在慢慢瓦解。
有一次,我站在鏡子前。
我知道那是自己。卻沒有任何熟悉感。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有幾個夜晚,我會從床上驚醒。心跳很快。不是因為夢。而是因為,夢裡的烏鴉好像還在房間。我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活,還是只是在重複某種動作。
鏡子裡的那個人變得越來越模糊。連「自我」也開始出現裂縫。
於是我問她:
「妳對我做了什麼?」
她只是笑。
「什麼也沒做。」
她看著我,語氣很輕。
「我只是給了你一點真實。」
她的手輕輕放在我眉心。
「並拿走你用來保護自己的幻覺。」
五
有一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她消失了。沒有告別。頂樓房間空了。我上去看。屋內什麼也沒留下。只剩桌上的一封信。
上面寫著:真正的女巫不會給你力量。她只會讓你看見,你一直在用什麼欺騙自己。
我站在空房間裡很久。窗外是城市灰濛濛的天。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從來不是某個神秘的女巫。
如今,我偶爾仍會夢見那道樓梯。但我始終走不到盡頭。
我會停在某一階。然後聽見她的聲音,像凜冬裡孱弱的火聲,
「吾愛。」
「當你思念得越深,」
「愛就越像一場黑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