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許動
每次看到臭頭家後面用石塊砌成的牆壁上寫著的「殺朱拔毛」四個大字,總會感到無比的錯亂與感傷。牆壁上那幾個深藍色油漆已然掉落而顯得朦朧斑駁的文字,無聲的刻畫著那個國共戰火餘溫殘留的年代,小島上那些以著制式口號標語為唯一生存準則的人們,逐漸淡去的深沈悲哀。
原本另外一面牆壁也有幾個字,可是後來在砲戰的時候,被對岸共軍的火砲所擊垮,成了頹傾殘破的廢墟。現在只能靠著看到最後面那個剩不到一半的『戈』字,回想起來另外一面牆壁上寫的是「反共抗俄」。
我常常在想,多少人因為少數人的政治理念與信仰,年紀輕輕,甚至未成年,就被迫離開家鄉,和自己的父母親人分開,甚至是剛成親的年輕妻子。他們被迫去與自己從未謀面的敵人拼命廝殺。不知道為什麼,也完全沒有選擇的機會。這些人大部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踏上故土一步。即使輾轉透過香港或是東南亞知道父母去世的消息,也無法回家奔喪,只能朝著家鄉的方向,痛哭失聲捶胸頓足的以著破碎的心遙祭跪別。
我就曾在村子裡的雜貨店看過一個肩膀背章是紅色的士官長,買了滷味和一瓶小瓶的黃金龍高粱酒,跪在店家外的小庭院裡,向著廈門的方向點香跪拜,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一邊燒著金紙一邊哭喊道:「爹啊,娘啊,孩兒不孝,不能回去見您老們一面,等委員長帶領我們反攻大陸,再去墳前見您們兩老謝罪……」。
他燒完金紙後開始嗑頭,一下又一下蹦. 蹦. 蹦. 的響,沒幾下額頭就叩出了紅紅的血粒,每一下上來,血的顏色就更深更廣,額頭也開始腫脹,長長的鼻涕都滴到了地上和著泥沙,雜貨店的老闆趕緊過去將他攙扶起來,輕聲的安撫他「報告士官長,莫按呢啦,毋通啦,爸母會毋甘啦。」
圍觀的人靜靜的站在四周紅了眼眶,有些婦女陪著他低聲的啜泣。
他就像個小孩子似的,歇斯底里的以著雙腿踢著地面,那揚起的塵土輕飄飄的,像鬼魅似的浮起一抹淡淡的影子朝著還透著紅光的金紙灰燼飛去,相互纏繞後一起冉冉升起,飛向天空,飛向父母親溫暖的懷抱。
我小時候常常站在晒穀場上人們用來壓高樑穗的石輪上,靠在這邊的牆壁,一面瞇著眼望著那時候在夕陽橘紅色的餘光中還清晰威武的偉大標語,一面默默的等著臭頭從家裡溜出來一起玩耍。男生嘛,總是喜歡當英雄,那時候我們最愛玩的遊戲之一,就是「不許動」。尤其是臭頭,他對這個遊戲非常的著迷。那程度簡直就像是玩「不許動」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唯一使命似的。走火入魔似的玩法,也讓我們漸漸開始感到害怕。後來,只要是臭頭提議說要玩「不許動」,我們其他的幾個,就很有默契的想盡各種藉口解散回家。
臭頭高中畢業以後,令人意外的考上了警察大學。從此再也不愁沒有人陪他玩「不許動」了。
我跟臭頭,是在一個很詭異的時空裡重逢的。
那時候我在陸軍野戰部隊服役,還被送去士官訓練班受訓。結果一方面因為遇到了『天安門事件』,部隊開始提升戰備。一方面因應蔣經國去世,李登輝時代來臨,國內學潮和工人農夫所發起的群眾運動如潮水般的洶湧而致,我們也要配合做鎮暴的演習訓練。並且和警察部隊一起搭配跳演『鎮暴操』。
有一次晚課時間,我們在師部大操場操練刺槍術和跳鎮暴操,稍息的命令之後脫下鋼盔放下木槍坐在操場上休息。後方突然傳來壓低的嗓音叫著我的小名「阿慢,阿慢。」我轉頭過去,看到一個理著大光頭的男孩,坐在我斜後方的警察隊伍裡對著我笑。暈黃燈光下的他,剃得徹底的光頭和光亮潔白的牙齒閃耀著青春的光茫。在他身旁整齊的擺放著盾牌和齊眉棍。那時候的臭頭看起來英挺煥發的模樣,跟他小時候相比,簡直就是判若兩人。我起先感到迷惑,一直到看到他刻意低頭讓我看到他頭頂上宛如新月的那道傷疤,我才認出來是他。
那道新月似的傷疤,是臭頭在小時候為了背著發高燒的弟弟去城理的醫院急救,在滂沱的雷雨中奔跑摔倒去撞到石頭所造成的。
臭頭小時候長得又小又矮毫不起眼。頭上因為長瘡的關係,常常貼著狗皮膏藥。夏天的時候,臭酸的汗水讓傷口發炎而流膿,發出陣陣令人難受的臭味。這也是為什麼大家都叫他臭頭的原因。
有時候還會有蒼蠅在流膿的傷口處叮咬。
臭頭還有個外號叫做「豬哥」,因為他爸爸的工作是豬的配種和閹割。俗稱「牽豬哥」或是「閹豬的」。每天牽著豬公吹著笛子,到各個村子幫農家的母豬們配種。或是去幫公豬做結紮。
小時候很怕聽到那個笛聲。很多媽媽都會恐嚇小孩說,再不聽話,就讓閹豬的抓去閹掉。對於這句狠話,沒有一個男孩不害怕的,立刻停止哭聲,抱著媽媽的大腿或是拉著衣角躲在身後,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臭頭有個弟弟叫做爛耳,跟他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小一號的臭頭。臭頭非常疼愛他。爛耳一歲的時候,差點因為家裡貧窮被送給別人扶養,還好被臭頭哭著去到領養人家拼著命的要了回來。臭頭把那袋可以改善家計的厚厚紅包丟在對方家裡,抱起了弟弟頭也不回的跑回家。領養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爛耳五歲的時候,因為高燒不退延遲送醫而成了小兒麻痺。不僅腦袋被燒壞,連肢體也成了殘障。對臭頭他們家來說,這真是一個莫大的打擊和沈重的負擔。一想到這件事情,我的心裡就非常的難過。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節氣裡的「驚螫」。一整天下著像是瀑布的傾盆大雨,還有嚇死人的閃電和雷擊。下午吃過午餐之後,我站在雨簷下無聊的仰頭看著天空的閃電和下不停的雷雨,一個人拿著紙牌把玩,突然聽到臭頭急促的敲著我家大門,並且高聲的喊道:「阿慢,快點來幫忙,爛耳快死了!」我慌忙跑去開門,看見門外的臭頭全身濕答答的喘著氣。淚流滿面,不知所措。
我跟著臭頭跑去他家裡,看到臭頭媽媽正抱著已經進入昏迷狀態的爛耳不停的哭泣著。臭頭的爸爸去了別村工作,一時也聯絡不上。那時候唯一有電話的地方,是各個村子裡的村公所。而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走路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還不確定有沒有醫生。
「快送醫院。」我喊說。
但是島上根本沒有所謂救護車這東西。
臭頭看了看我,二話不說揹起了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爛耳,飛快的往門外衝去。我隨手拿了一把破雨傘,跟著他跑了出去。
屋子外頭雷雨交加,視線非常的不好。泥濘不堪的地面讓我和臭頭好幾次差點跌倒。奔跑中,我用雨傘遮住臭頭和他弟弟,但暴雨像是粗大的鐵鍊似的打在我們身上,我手裡的破雨傘有跟沒有一樣。乾脆丟掉。
沒有多久,我們三個已經全身濕透。
跑到「西園湖」的時候,閃電之後的一道雷擊擊中了我們身邊的樹,木麻黃瞬間像是踩到地雷似的裂開起火變成焦炭,而我和臭頭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跌到了一個人高的豪溝裡去。我的腳踝因此扭傷,再也無法站立。臭頭則被爛耳壓在底下,頭頂撞上了一塊石塊,鮮血從他頭上的傷口汨汨流出。血水順著雨水流到地上,觸目驚心。
但還好,爛耳沒事。
我和臭頭忍著痛楚,將爛耳推上了路面,然後我再將臭頭也推上去。臭頭揹起了爛耳,又繼續的往前奔跑。
「快跑啊!臭頭。」我在他身後高聲的喊叫。
好幾次,臭頭跌倒了,又爬起來繼續跑。我站在水溝裡,看著在雷雨中拼命奔跑的臭頭,原本矮小的身影,突然變得無比的巨大。
爛耳最後終究是變成了智能不足的肢體殘障者,走路一跛一跛的,雙手也變成了一種非常扭曲詭異的姿勢。而臭頭的頭頂,也留下一道新月形的傷疤。
臭頭的爸爸,後來迷上了賭博,生意也不做了,常常在村子裡一家私人茶間裡聚會。這裡表面上是一家休閒茶間,但暗地裡卻經營著賭場,我知道就在屋子裡的閣樓。臭頭的爸爸輸了不少錢,但跟所有的賭徒一樣越陷越深,已經無法回頭。
臭頭每次都站在門口,每隔一分鐘左右,便會仰頭大聲喊說「阿爸,阿爸,阿母講欲討一箍銀,去店仔買米啦。」
臭頭的爸爸被叫到不耐煩,在裡面大聲的罵說:「幹恁娘耶,恁爸當咧好氣,你是底遐咧哭爸哭母哭啥洨,害恁爸輸甲褪褲。汝是袂曉等恁爸贏卡濟欸再來,予恁米食一世人猶閣有伸。幹。」
接著從閣樓的窗戶丟出一個五角銀在地上,然後又罵說:「提去予幹啦。」
有一天,我正在井邊提水,突然看到茶間一陣騷動,很多人從後門跑了出來,拖鞋掉了也顧不得回頭撿。原來是警察來抄了。我抬頭看到臭頭的爸爸正把閣樓木頭材質的窗櫺搬壞,然後從那狹小的空間鑽出來,那身手之俐落,就像是武俠小說裡傳說中的縮骨功一樣。
可惜跳下來的時侯,剛好被警察逮個正著。
後來才知道那原來是臭頭報的警。
臭頭的爸爸被抓去關,還欠了這輩子怎麽也還不完的債。已經沒啥收入來源的家裡經濟,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頓時陷入了困境。臭頭的媽媽四處幫傭,農忙時也到缺人手的農家幫人收割播種,無論距離有多遙遠,她都走路過去。還要到海裡的蚵田拿蚵仔。四處找工作賺錢還債。
我媽每次都要我拿一碗地瓜粥去分他們家的兩個兄弟。即使我們家日子也很難過。
有一次學生在總統府廣場前集會示威,我和臭頭都參與了鎮暴的任務。警察站在第一線,軍隊部署在第二線。我看到臭頭全副武裝,站在我前方不遠處。一臉嚴肅。學生想要衝進總統府,隔著拒馬和警察對峙叫囂。忽然有學生朝著鎮暴部隊投擲汽油彈和石塊,眼看狀況就要一發不可收拾。果然,警方下令強力驅逐,並且逮捕抗命的學生。學生們群情激憤了起來,也朝著鎮暴部隊做攻擊。
我和臭頭衝進了人群,無情的進行驅散和逮捕。混亂中,我看到就在我前方不遠處,臭頭抓著一個強悍的女學生,女學生的潑辣讓逮捕變得非常的吃力。我只好趕過去支援,並且對著女學生大聲的喊道:「不許動!」。我用擒拿術把女生的雙手牢牢抓住,女生轉過頭來想要咬我,這才發現她竟然是春禾。
「啊!是你(妳)?」我們同時發出驚呼。站在旁邊幫忙壓制的臭頭一頭霧水的看著我們。這時候有個男學生也趕過來想要拯救春禾,看到我和臭頭的時候吃驚的停下腳步。「是你們?」他說。原來是阿植。阿植已經被警察打得頭破血流。
我和臭頭假借逮捕的藉口,將阿植和春禾送出了警戒區。
退伍以後,我在農安街附近的酒吧裡演唱。臭頭有一次在出任務之前來店裡找我,我們聊到了小時候背著爛耳去醫院的往事。然後我才知道,臭頭的爸爸已經過世,媽媽有精神病,爛耳毫無生存能力,是很沈重的負擔。而整個家庭的重擔都由臭頭一個人撐起來。
因為休息時間已到,我回到舞台上繼續演唱。臭頭獨自坐著喝酒。我唱到一半的時候,服務生送來一張點歌單,是臭頭點的。「幫我唱首歌吧,」點歌單上寫道。「He Ain't Heavy,He's My Brother」。
我看了看台下的臭頭,臭頭對我笑了笑,並且對我做了一個超級帥氣的敬禮動作。很久很久,才放下手來。我總感覺那是一個不吉祥的敬禮。
口琴的前奏響起,我開始唱了起來:
The road is long With many a winding turn(路很長,而且蜿蜒曲折)
That leads us to who knows where (誰知道將帶我們去向何方?)
But I'm strong Strong enough to carry him(但我很堅強,足夠背負著他)
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他不重,他是我兄弟)
我唱到一半的時候,臭頭就起身離開了。而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幾天後,我在報紙上看到臭頭被追緝的消息。但他並不是警察身份,而是背負好幾條人命的槍擊要犯。
『官兵變強盜』報紙的頭條上這麼寫著,附上一禎案發現場的黑白照片。即使照片沒有色彩,也可以看得出來現場的混亂和血腥。貼近紙張時,好像還聞得道血的味道。
報導內容大概就是金門籍的中山分局警員黃OO,隻身進到賭場收取保護費,該賭場由某大幫派開設,當天幫主親自接待他,在拿出賄款時,黃嫌拿出預先暗藏的半自動衝鋒槍對著現場一陣掃射。總共造成17人死亡。 現場的人無一倖免。嫌犯攜帶兇槍逃亡。由於案情重大,警方已經成立專案小組,現正在擴大搜索,以期儘速緝拿歸案。警方呼籲民眾,如果有目擊此人,請勇於檢舉。並附上臭頭的照片,還有破案獎金和檢舉專線。
幾天後,在警方地毯式搜索下,臭頭的藏匿處被發現了。警方動用大批警力圍捕,臭頭拒絕談判也拒絕投降,自知插翅也難飛的臭頭最後把槍口頂住下巴扣下版機自盡,但他搶奪的那些錢,卻怎麼找也找不到。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資料,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臭頭寄來的。
我打開來看,是一捆一捆的千元大鈔。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只好暫時藏了起來。
爛耳被送去養護中心接受照顧。我後來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認得我了。只會流著口水對我笑而已。但我看到他的面容時,簡直就像是看到了臭頭一樣。我帶他回村子玩耍,去看他的祖厝。祖厝牆上掛的黑白照片佈滿了灰塵,其中有一張臭頭警校畢業的照片。裡面的臭頭真是英姿煥發。那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最後,我站在台上,一面唱著臭頭點的歌,一面看著臭頭離去的背影。臭頭循著台階往上的腳步令人感覺無比的沉重,簡直就像是身上背負著全世界的重擔似的。
在歌曲中,臭頭像是在喃喃自語似的告訴自己:
And the load doesn't weigh me down at all(肩上的負擔不會把我壓垮)
He ain't heavy , he's my brother(他不重,他是我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