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91年9月2日,高雄。
九月的秋老虎絕對是不講理的。那種熱,像是剛從蒸籠裡端出的發糕,帶著厚重的濕氣與燙人的溫度,悶在小港區的空氣裡。
小港區的柏油路上蒸騰出一層稀薄的熱浪,遠方的景物在視線裡微微扭曲。
空氣中混合著割草機剛修剪過大葉欖仁樹的草腥味,以及遠處小港機場飛機起降時噴發的油煙氣息。
位於南台灣的城市,從來不打算在開學日給予新生任何憐憫。
「括青餐飲大學高中部……真的到了啊。」
「這間學校……怎麼這麼大啊。」
悅清禾站在校門口那座莊嚴的石碑前,聲音聽起來有些發顫。
她今天穿著那件最後一次派上用場的舊國中制服——
白色襯衫上,那片附有紅白相間飾條的寬大水手領,在無風的悶熱中沉甸甸地貼在她的肩上。
她那頭精心整理過的雲朵捲,此刻因為額頭滲出的細汗,幾縷髮絲不安分地貼在白皙的太陽穴旁。
「怎麼?」
「現在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報到單都在伊凝雪手裡了。」
闕恆遠走在她身側,那張乾淨的鵝蛋臉即便在這種熱度下,依舊顯得清爽。
他那件被他母親給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漬,但他依舊走得穩健。
他轉過頭,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悅清禾,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少年特有的溫潤與安定。
「我才沒有反悔,」
「我只是……」
「只是覺得這校門好大。」
悅清禾抿了抿嘴,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闕恆遠的襯衫袖口。
那種對未來未知的怯懦,讓她本能地想從這道熟悉的背影中汲取一點涼意。
「大一點才好,以後實習教室多,」
「妳迷路了我也好找藉口去救妳。」
闕恆遠走在她身邊,那張乾淨的鵝蛋臉在艷陽下依舊顯得清爽,即便汗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背脊,他那股日系清新的氣質還是讓不少路過的家長與新生側目。
他騰出手,自然地接過悅清禾手中沉重的書包,
「臉色這麼白,妳是中暑了嗎?」
「就……就很悶啊。」
悅清禾抿了抿嘴,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闕恆遠的手背,感受到了那份屬於少年的溫熱。
她往他身邊縮了一點,像是想躲進他投下的那道窄窄的陰影裡。
走在另一側的伊凝雪,今天的羽毛剪短髮顯得格外俐落。
她背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手裡拿著五個人的入學文件,冷靜地看著校門口那塊巨大的、刻著「括青」二字的石碑。
「闕恆遠,先去飲水機那邊。」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揮感,
「悅清禾的狀態不對,」
「得先幫她降溫,」
「不然待會進禮堂她一定會暈倒。」
「我也要!我也要降溫!」
千慕羽從後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她那頭波浪大捲在陽光下跳動著,臉上的妝容已經因為汗水而有些花了。
闕恆遠手自然地從口袋掏出一條藍色手帕。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悅清禾。
「別動。」

他修長的指尖拿著手帕,輕輕地撥開她頸後的雲朵捲髮絲。
那一瞬間,觸碰上了悅清禾發燙的後頸,她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
闕恆遠的手很穩,指腹不經意地擦過她頸部柔嫩的皮膚,那種與體溫的拉扯,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
「闕恆遠!你又在偏心了!」
千慕羽從後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她那一頭波浪大捲在陽光下跳動著,臉上的妝容因為熱氣而透著一種鮮活的紅潤。
她一邊大聲抱怨,一邊毫無顧忌地挽住闕恆遠的另一隻手臂,整個人幾乎貼了上去,
「我也要擦!我的脖子也要斷了啦!」
「千慕羽,」
「妳可以再大聲一點,」
「校門口那個學長一直在看妳。」
「這裡校風嚴,」
「妳再這樣黏著他,待會糾察隊就過來找妳麻煩了。」
伊凝雪面無表情地走在旁邊,她那頭俐落的羽毛剪短髮在風中顯得格外冷清。
她手裡拿著五個人的入學文件袋,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領取制服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得先進體育館。」
玥映嵐走在最後,她那頭優雅的高層次碎長髮被一把精緻的摺扇輕輕撥動著。
她看著前方那一幕——闕恆遠一邊幫悅清禾按壓著手帕,一邊還要承受千慕羽的推擠,眼神裡閃過一絲深邃的、帶著獨佔欲的微光。
「走吧,這間學校看起來規矩很多,」
「大家還是收斂一點。」
玥映嵐收起摺扇,輕聲提醒。
校園的走廊很長,地面是那種老式的紅色地磚。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熱氣從腳底竄上來。
「新生報到的!」
「那邊那幾個,制服鈕扣扣好!」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高年級學生走過來。
走過來的學長,只見他手臂上掛著糾察隊的袖章,眼神冷冽地掃過這群「紅白水手領」的後輩,最後目光停留在千慕羽那頭過於顯眼的波浪大捲上。
「學長好,我們是今天報到的新生。」
闕恆遠跨前一步,擋住了女孩們,語氣平和且禮貌。
學長打量了一下闕恆遠,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四個風格迥異、卻都異常亮眼的女孩,冷哼一聲:
「領了制服就趕快去換。」
「特別是那個頭髮捲成那樣的,明天最好整理一下。」
「括青這不收儀容不整的人。」
學長冷哼一聲,側身讓開了路。
千慕羽對著學長的背影吐了個舌頭,轉身又對著闕恆遠嘻嘻直笑:
「欸,恆遠,你看他好兇喔。」
「以後我們真的要在這裡過日子嗎?」
「少說兩句吧。」
走進飲水機那邊,闕恆遠放下書包,讓伊凝雪看著資料,自己則走到飲水機旁,細心地接了冷水,擰乾後,轉身走到悅清禾面前。
「轉過去。」
他輕聲命令。
悅清禾乖乖轉身,感覺到那塊冰涼的手帕貼上了她的後頸。
闕恆遠修長的手指隔著手帕,輕輕地在她的頸項處按壓著。
那種冰冷感與少年指尖的觸覺交織在一起,讓悅清禾原本混亂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好一點了嗎?」
「嗯……」
悅清禾低著頭,雲朵捲垂在臉頰兩側,掩飾著她那已經紅透的耳根。
這一幕,落在旁邊三位女孩眼裡,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千慕羽故意踢了踢地上的小碎石;
伊凝雪則低下頭,翻看著報到須知,指尖用力到紙張都有些變形;
玥映嵐手中的摺扇搖得更快了,語氣帶著一點酸澀:
「恆遠,你對清禾真的不是普通的偏心耶。」
「她身體比較弱,妳們又不是不知道。」
闕恆遠收起手帕,語氣坦蕩得讓玥映嵐發不出火。
接著一行人走進悶熱的體育館。
走進體育館的一瞬間,一股混合著新布料化學味、橡膠地板味以及幾百個新生汗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這裡雖然沒有空調,但比起外面火辣辣的太陽,總算是有了一點遮蔽。
教職人員正忙著核對尺寸,喊名字的聲音此起彼伏。
「闕恆遠,這是你的。」
「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玥映嵐,妳們四個去那邊領。」
當那套傳說中「括青」的正式制服拿到手裡時,五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有些複雜。
那是整套的白色西裝外套,搭配一條深藍色的窄領帶,以及一整組潔白如雪的專業廚師服。
悅清禾感覺到指尖傳來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女孩子們的是白色的專業西裝外套,領口處有著細緻的縫線,內搭的是那件她最喜歡的、附有紅白飾條的水手領襯衫,以及一條深藍色的細領帶。
「真的要穿西裝喔?」
「高雄這種天氣會死人吧。」
千慕羽看著那條領帶,臉垮了下來,
「我連國中的領巾都不會繫了。」
「進去換吧,」
「等一下要在禮堂集合拍學生證照片。」
闕恆遠拍了拍她們的肩膀,
「我在外面的休息區等妳們。」
體育館的更衣間外,擠滿了焦慮的新生。
約莫過了十五分鐘,試衣間的布簾被拉開了。
闕恆遠已經先換好了。
他穿著括青的白色制服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雖然還沒穿上外套,但那股日系清新的氣質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拔尖。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伊凝雪。
羽毛剪短髮搭配白西裝,讓她看起來像個冷峻的職場菁英。
她自己繫好了領帶,雖然領口略顯僵硬,但她依舊維持著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靜。
「恆遠,幫我看看,有沒有歪?」
伊凝雪走到他面前,平時清冷的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闕恆遠認真地審視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她的領帶結,往上推了一公分,然後細心地拉平了她西裝領口處的那片紅白水手領。
「這樣比較正。」
他輕聲說。
接著是玥映嵐。
高層次碎長髮垂在白色西裝的翻領上,紅白條紋的飾條在白色背景下顯得格外亮眼。
她沒繫領帶,領帶就那樣懶散地掛在脖子上,眼神帶著一絲挑釁。
「幫我繫。」
玥映嵐走到闕恆遠面前,直接將領帶末端塞進了他手裡。
「……妳自己應該會吧?」
「我想讓你繫。」
玥映嵐挑眉,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盯著他,距離近到兩人的呼吸都快交纏在一起。
當闕恆遠幫玥映嵐繫領帶時,兩人離得極近。
玥映嵐能感覺到少年均勻的呼吸打在她的額頭上,她故意往前湊了一點,肩膀輕輕撞到了他的胸膛。
「好了,別鬧。」
闕恆遠無奈地退後半步。
最後,悅清禾和千慕羽一起走了出來。
千慕羽那頭波浪大捲完全亂了,領帶被她打成了一個死結,正狼狽地掛在胸前。
「啊!我也要!恆遠你不能偏心!」
千慕羽大聲抗議,直接擠進了兩人的空間裡。
最後走出來的是悅清禾。
她顯得很侷促,白色西裝外套對她而言似乎稍微大了一點點,顯得整個人更加纖弱。
她兩手抓著裙擺,不安地看著圍繞在闕恆遠身邊的女孩們,腳上的白色中筒襪拉得整整齊齊。
「我……我不會用這個。」
悅清禾手心裡握著那條深藍色的領帶,眼眶竟然有些微紅,
「它一直滑掉。」
悅清禾兩手抓著領帶末端,雲朵捲垂在臉頰兩側,眼眶紅紅的,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四個風格各異的女孩,原本寂靜的體育館一角,此刻像是充滿了無形的電火花。
他嘆了口氣,先幫玥映嵐繫好,接著轉向千慕羽,最後走到了悅清禾面前。
「妳過來。」

闕恆遠走到悅清禾面前。
然後伸出雙手,環繞過她的脖子。
那一瞬間,兩人的距離被拉近到極致。
悅清禾感覺到少年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鎖骨上,她緊張得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領帶要打在襯衫領口裡,再用西裝蓋住,不然會跑掉。」
闕恆遠的手指很細長,他熟練地翻起她那片紅白飾條的水手領,將深藍色的領帶束進領口內。
他的指尖在調整領結時,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悅清禾細嫩的頸部皮膚。
那種觸覺,帶著一點點粗糙的指繭,卻讓悅清禾感覺到一股酥麻感從脊椎直接竄上大腦。
「扣子扣好。」
他幫她扣上了西裝外套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這是一場極其漫長的換裝儀式。
在悶熱的體育館裡,少年幫女孩整理衣領的畫面,在其他新生眼中,像是一齣沈靜而曖昧的青春電影。
那一刻,周遭吵雜的新生喧嘩聲彷彿都消失了。
體育館悶熱的空氣,在這一場領帶與手指的拉扯中,變得異常稠密。
「好了。」
闕恆遠往後退了一步,滿意地看著穿上新制服的四人。
白色的西裝、紅白的條紋、深藍的領帶。
這五個穿著新衣的背影,映在體育館那面有些模糊的大鏡子裡。
「穿上這套,我們就真的不是國中生了。」
「我們……真的成了廚師嗎?」
千慕羽摸著西裝上的括青校徽,語氣裡少見地帶了一絲認真。
「還早呢。」
闕恆遠看著鏡子裡的夥伴們,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這只是第一步。」
禮堂外,最後一聲蟬鳴被遠方的雷聲掩蓋。
高雄的午後雷陣雨即將落下,而這五個少年的新篇章,才正要在這場雨中,伴隨著新布料的氣息正式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