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禁忌之花》
在主廂房某處,某間隱蔽的工作室內,兩人正在熱烈地親暱著,親密地交纏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在凌亂的圓床依偎著。
芳宜:好在主廂房本來就很大,在改建時,能預先留下這間三十七坪的空間、那間二十五坪的密室(這間密室也有自然光透進來)和連通密道的空間。
芳序只是親吻她並緊緊抱著,沒有答話。
芳宜看著上方長方形小窗,恰好能讓外面的自然光照進來,形成自然透亮的感覺,不像是隱匿的密室。
芳序:你還要嗎?
芳宜:先等會,晚點再開始。
沒一會,兩人又交纏在一起。
深夜,他忽然醒了,先去旁邊的淋浴間方便。隨後,拉開木門走進工作室,開始挑選布料。選完布料,又回到那間房入睡。
芳序和芳宜入睡的臥房,實際並不大,一張圓床、靠牆的兩個床頭矮櫃和旁邊的淋浴間(用推拉門隔開淋浴和馬桶的空間),仍有走動的空間。但木製推拉房門拉開,外面的工作室就很大了,而且有四個各為四坪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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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兩人躺在圓床上聊天。
芳序:有才華和能力也有名利的人是極少數的,那也需要很多各方面的推動才能走到那一步,甚至能持續下去。這不單單是靠才華或能力就能成功的事,絕大多數人不是籍籍無名,就是一直在市場與客戶之間轉調,時間長、工資低,並不如那些成功的人光鮮,但比他們更加勞心傷神。
芳宜默默聽著,一句也沒說,卻想到伯婆(顓孫妙遠)昨天說的,和芳序說的:「那些文物在國外比留在國內好——至少能妥善保存和發展,其餘就難說了。」臧貞庸因為十六家的發掘,才得以在當年活下去,他的作品也才能被陸續翻譯成英文、法文等作品,傳往海外。有些人經常說國內沒有好的藝術與文化作品,也有人批判文物或大師的作品流落海外,卻沒人想到制度與環境究竟是怎麼形成,又是如何推波助瀾的,在國外確實比在國內更有保存與發展的空間。文物能於國外的博物館好好保存與被深入研究,便是最佳的實證之一。雖然也有倒賣文物的事件,可在妥善保存與深入研究的方面,人家確實做得比我們好多了!
芳序:你在十七歲成年日的傳統旗袍:七分袖的香檳金繡金線的祥雲托襯著花卉,是我最好的作品了。之後,製作的都是日常五分袖的京派旗袍,與成年日的禮服不同。
芳宜:你知道我喜歡甚麼樣式的,要不要像孫芳懿那樣,做幾件兩件式的京派旗袍給我?上面腰線提高,下面改成寬褲。
芳序看著她問:直接把以前冬天的十件京派旗袍、夏天的八件京派旗袍全拿來改成兩件式,比較省時也省事。
芳宜:那也行,但能再做一件夏天的雪青色海崖紋京派旗袍給我嗎?
芳序:這顏色你有三件了,換其他顏色吧?晚點給你挑布料。
芳宜:那就偏灰的雪青色。
芳序:等挑布料再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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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宜走到小客廳時,伯婆(顓孫妙遠)立即招呼她坐下。先倒了茶再緩緩開口:有一位叔父娶新婦後,雖然家庭和睦,但是因為叔父本身的緣故,以致那名新婦很快就成了深閨怨婦,成天抱怨、指責和謾罵,落得與前嬸嬸同樣的情況。前嬸嬸是天生性子,新婦是環境、婆婆與枕邊人塑造,進而習慣成自然的怨婦。
前嬸嬸曾打殘一個堂姊的腿,當時她才五歲,雖然幸運撿回一命,但從此不再說話,變得有些瘋癲。後來,叔父不堪新婦的抱怨、謾罵,也不想看見瘋癲的堂姐,就將她安置在一間兩進的院子。那間院子和不少的錢都登記在她的名下,並安排一位嬤嬤照料起居;從此關在裡面,沒再出來了。一直到某天父親認為這樣不行,讓母親去看看,才發現那堂妹早就死了,負責照料的嬤嬤帶著錢財,逃得無影無蹤。叔父對此並不傷心,甚至鬆了一口氣!奶奶認為錢不多就沒打算追究,最後那位堂妹葬在了一個地方,而不是在家族墓地。
我的父親是妾室生的,曾祖父因為祖父娶了四房妾,導致內宅成天的不安寧而氣到將祖父趕了出去。祖父即使流落在外,仍舊縱情聲色,愛與妓女談天說地。沒幾年,曾祖父確認祖父真的橫死街頭了,只是無奈地嘆息一聲——他明白祖父喜歡女人卻沒本事讓家宅安寧,只享福卻沒有真正負責。我的父親看不慣叔父和奶奶的涼薄,也不喜歡母親,這個由奶奶親自指定的兒媳。當初,我父親在娶妻之前,就提出條件:聰明、賢淑、大度、善良,不要妒婦、悍婦和潑婦,祖母卻偏偏選了反方向的。母親雖然沒有前嬸嬸那樣糟糕的脾氣,但也不是好惹的,父親只能做小伏低。
曾祖父眼看祖母和那些妾室將曾孫養成甚麼樣子,又給曾孫挑了什麼樣的媳婦,便明白祖母的意圖了。先讓妾室之間陷入無休止的鬥爭中,一點星星之火就能燎原,再趁祖父被趕出家門時,占據一部分的家產並將那些妾和孩子都趕出去;等到曾祖父歸西,整個顓孫家都是正房的。長此以往,顓孫家不過十幾年絕對會敗落,所以曾祖父決定在去世前,留了幾個後手。
曾祖父去世時,我年僅四歲,祖母便連同叔父想要掌控顓孫家全部的財產。但她沒想到曾祖父花十幾年布局,讓父親從基層做起,逐漸掌握所有的財產,對去向、來源、私下的一翻手二翻手和三翻手等。父親一任命為新的家主,不過一年半載的時間,就將正房和叔父挪用公款、中飽私囊等罪狀和證據逐一列出,以及母親與叔父暗中有染和借錢的事等等,皆昭告宗親。父親看在手足之情,將鄉下一處房子和幾塊農田過戶到叔父的名下;而叔父卻讓父親把所有的孩子都過繼過去,他只想帶著祖母去鄉下的那間房子生活。那名新婦聽完,看見叔父自私地帶著祖母離開,當場拿出匕首抹了脖子,血濺廳堂;叔父聽著身後的吵雜聲、尖叫聲,仍頭也不回的離開。那幾名堂兄弟姊妹,便與我們一起生活,盡管父親與繼母待他們很好,各自還是認為寄人籬下,長大後就沒往來了。
至於,父親給母親的活路是,死罪可免,想活只能出家為尼。母親選擇了後者,她裹了小腳,不識字,一旦被休棄;不僅會被娘家唾棄,和叔父之間的紛擾也會遭社會唾罵、排擠,在無法謀生之下,最終只能以自殺了結。
長大後,曾去看過母親,她只是神情淡漠地說:「你父親是個有擔當、有勇有謀的好人,不因我成天的暴脾氣而攪擾的煩躁不堪。雖然沒養外室,卻很厭惡我這沒本事又成天比天還大的脾氣。」
當下,我不知道能怎麼安慰母親,卻聽她說,有些夫妻一輩子吵吵擾嚷;有些夫妻一輩子冷漠;有些夫妻一輩子一個冷著臉,另一個逼迫、偏執、吵翻天,有些夫妻成天為錢爭執、打鬧一輩子,真不知道世人嚮往的美好愛情,究竟是甚麼……
如今到這年頭,算是明白母親當年說的,以及父親另娶新婦後,立下的許多規範。可以說顓孫家會有今天,離不開父親和新母親的合作無間以及對時局的審時度勢。
芳宜靜靜地聽著,甚麼也沒說。
伯婆(顓孫妙遠)繼續說,父親曾經說過,婦人家的鬥爭,雖與朝堂不同,實際為了權勢和利益都差不了多少;打著仁義禮智的旗號,最終做的事都差不了多少。
當時年紀小聽不懂,長大見了世面才漸漸明白。譬如這裹腳吧,只要鎖國並照著同樣的步驟,遇到一些情況稍加改良,實際上只是換湯不換藥而已。
不過,活了這輩子多少明白以前不懂的許多事,倒還沒看過多少像妳和芳序這樣的伴侶。
芳宜只是淡淡地微笑說,不論從年輕爭吵到老,還是從年輕冷漠到老,亦或是從年輕就互相背叛、互相鬥爭到老,都只是在彼此消耗而已,無關意義而是欲望。
顓孫妙遠:雖然妳在十五歲,曾說過「往實際方面來說,這婚姻也不是誰都合適的,畢竟是一生的磨合,哪有戀愛那般容易呢!」挺有洞見的。而我認為婚姻能不結就不結,既沒必要陷在一生的磨合裡,也沒必要陷在痛苦中。但前提是社會與制度和人民在觀念上的開放,不然很難不結婚。
芳序拿著一件灰青雪色的外套走下樓,走到芳宜的身後給她換上。這件沒有刺繡牛仔外套厚實,薄了許多,但在初冬仍適合穿。
伯婆看著那一身帶著灰色調的刺繡七分袖外套,就問是不是新衣服?
芳宜:「三年前的新衣,只是保存很好,仍舊像新的。」
顓孫妙遠:你們有想將這座複合式大院改成只有三間別院嗎?這樣能少繳祖厝的稅收。
芳宜聽到伯婆(顓孫妙遠)詢問後,便說他們享有永久的租賃權,每個月只要繳一千三百元就好。至於,向房屋局申請改建祖厝的總面積,目前還沒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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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瀛國的土地跟房子都是政府租賃給人民的,由國家房屋局統一管理,並委託各地區的房仲張貼出租或售賣租賃權的房子與土地。因此,房屋的稅收,分成一般房、中等房和高等房、祖厝稅和古蹟稅。房屋的總坪數在一百五十坪以下,即便外面有大院子和停車位,仍算一般房。一般房以七十五坪為分界點,上下之間要繳納的稅收不同。一百五十一坪至三百五十坪為中等房,兩百五十坪為分界點。高等房則是三百五十一坪至八百坪,以五百七十五坪為分界點。
至於祖厝稅,則是四十坪以上至三百坪以下的房屋,要繳比較多的稅收;若是中等房屋,稅金就相當高昂。在一九七零年之前,已繳納三十年稅金的祖厝,不論房屋的坪數大小,只要沒被列為具有文化價值,也沒被列為古蹟;往後都免繳稅金並且享有永久的租賃權,但每個月仍需繳一筆一百八十元到兩千元的使用費,以及強制繳納房屋險。若沒到三十年,仍須按規定的坪數繳納稅金。再者,被認定為古蹟的傳統古厝,在兩百坪以上的大院,通常稅收相當昂貴。因為古厝稅與古蹟稅的界定是,不論裡面有多少間院落,都只看整個圍牆內的總面積來算要繳多少錢,因此總面積越大越貴。
有些人不想繳祖厝的高額稅收金,就向房屋局申請拆除古厝來減少總面積,或是申請將大院的圍牆和部分區域拆除,將裡面的院落全都獨立出來,或申請改建的方式來改變稅金。當然,也有人想用紙上登記的方式,規避實際的坪數稅收,自然很快便被查核,並罰了一筆不小的錢。
至於,有文化價值的祖厝和被列為古蹟的祖厝,就不能向房屋局申請拆除或改建,但是能改成向當地政府提出出租祖產權力,以發展旅遊事業。這部分有細分以下的模式,第一:出租祖產權力換取一百五十坪以下的一般房屋的提案。有文化價值的祖厝和古蹟的修繕費很高,不一定適合繼續居住,所以能把租賃權出租給當地政府發展旅遊業;原屋主能以此換房搬進去住,並收到一定比例的承租金。但換到的房屋稅金以及古蹟稅,仍要按規定繳納,修繕費則是由政府和保險公司平均分攤。
第二:原屋主選擇將出租祖產權力全部交給當地政府,這樣不用繳古蹟稅,至於修繕費就由政府和保險公司負擔,但無法收到承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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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序坐在她(芳宜)的旁邊,和伯婆(顓孫妙遠)說道,我們目前的想法是把七間房間都改成四坪,其中五間有相連的五點五坪衣帽間,主臥改成七坪,主臥的衛浴改成八坪,隔壁則有五點五坪的兩間衣帽間。至於客廳、廚房和飯廳都放在一個十八坪的空間裡,其餘有一間六坪的洗衣房、十五坪的書房、兩間各為十坪的儲藏室和二十坪的工作室。
顓孫妙遠:這樣水電和維護費仍要不少。
芳序:沒有確定是改成兩層樓,還是直接蓋六層的公寓大樓。
顓孫妙遠:改成寬敞的六層透天厝也不錯!一樓適合當店面,上面五樓,二樓就是整層一百八十坪,含三樓以上就做成兩戶或三戶,這樣既能出租也能留給孩子。
芳宜:以這裡的環境和位置,一樓仍適合居住而不是當店面,二樓與三樓可以改成兩戶或三戶留給小孩。兩戶就九十坪,三戶就六十坪,空間讓兩到三人居住很足夠。
顓孫妙遠:你們甚麼時候向房屋局申請?
芳序:等頭七過了。
後來,芳淵和芳遠被火化成灰,骨灰安葬在家族墓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