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神戶，空氣裡還浸著一層薄薄的涼意，像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蘇打水，清冽卻帶著點微甜的氣息。
北野町的長坡道兩旁，櫻花樹的枝頭早已經掛滿了沉甸甸的深粉色花苞，正不安地等待著一場春雨，好讓它們徹底綻放。在闕恆遠家的客廳裡，陽光透過明淨的落地窗斜斜地打在地毯上，幾枚微小的塵埃在金色的光柱中緩慢盤旋。
室內充斥著闕恆遠母親林亞芳在廚房裡，即將熬製完成的，帶有八角與五香甜味的滷肉燥香氣。
對這五個人來說，那是神戶冬春交替時，最令人心安的味道。
空氣裡靜得只能聽見任天堂 Switch 按鍵發出的、輕微而規律的點擊聲。
「恆遠，你再不回防，家裡真的要被拆光了啦。」
悅清禾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輕響起，她盤腿坐在闕恆遠身旁，細緻的空氣瀏海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透明感十足。
她並沒有參與遊戲，只是安靜地捧著一杯溫熱的麥茶，視線在闕恆遠手中的遊戲機螢幕與他的側臉之間來回跳動。
她將茶杯放下時，陶瓷與木質茶几碰撞發出了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喀噠」聲，這聲音讓在安靜的客廳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闕恆遠沒說話，指尖在任天堂 Switch 主機按鍵上快速跳躍，發出輕微而規律的點擊聲。
他微微抿著嘴，臉型流暢而精緻，幾縷碎髮垂在額前，擋住了他專注的眼神。
「清禾，妳別管他，」
「他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回防對他來說太奢侈了。」
伊凝雪冷冷地說。
她窩在一個巨大的灰色懶骨頭沙發裡，今天綁了一個俐落的高馬尾，幾縷經過微捲的碎髮垂在她的鬢角。
她雖然低頭刷著手機遊戲，但那種氣場依舊讓這方寸之地顯得像是一幅精緻的攝影作品。
「凝雪，妳這叫『嫌棄式關心』嗎？」
千慕羽翻閱漫畫雜誌的聲音打破了冷寂。
她靠在沙發角落，那一頭如雲朵般蓬鬆的大波浪捲髮散在肩頭。
她推了一下細框眼鏡，將雜誌翻到下一頁，
「我記得去年某人感冒，」
「恆遠不過是遲了十分鐘送熱粥過去，」
「某人的臉色比現在還冷呢。」
「千慕羽，妳今天話很多。」
伊凝雪頭也不抬，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縮，耳根染上一抹極淡的粉紅。
「哎呀，大家別吵架嘛，」
「新生活都準備要開始了。」
玥映嵐正跪坐在穿衣鏡前，擺弄著她那優雅的公主頭。
身為五人當中的優雅擔當，玥映嵐即使是在家裡也穿著質地精良的小洋裝。
她轉過身，精緻的五官帶著一絲傲嬌的苦惱，
「你們看，我這頭髮配新制服的絲巾真的合適嗎？」
「恆遠，你轉過來看我一眼啦！」
「不要整天只會盯著那個墨魚噴漆！」
闕恆遠終於放下遊戲機，揉了揉略顯乾澀的眼睛。
他的視線越過玥映嵐，落在茶几旁那幾個剛領回來、還沒完全拆開的制服紙袋上。
紙袋上印著「神戶私立高校」的燙金徽章，那是他們五個人即將共同進入的新學校。
一截琥珀藍與濃栗色交織的蘇格蘭格紋百褶裙的一角正露在袋子邊緣，在陽光下閃爍著高品質羊毛的細膩質感。
「映嵐，妳就算剪成平頭也好看，」
「別折騰那面鏡子了。」
闕恆遠站起身，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吐槽語氣裡帶著一種青梅竹馬特有的隨意。
「闕、恆、遠！」
「你真的很討厭！」
玥映嵐嘟起嘴，抓起一個沙發靠枕就朝他扔了過去。
闕恆遠輕易地接住靠枕，笑著走向玄關。
客廳的落地窗外，偶爾有穿著附近學校運動服的日本學生騎著單車經過，齒輪與鏈條摩擦的聲響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顯得遙遠而虛幻。
這棟房子的隔音極好，但卻隔不開五個人之間那種濃稠得化不開的默契。
「話說回來，這套制服的裙子真的好短。」
悅清禾站起身，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撫過那件琥珀藍色的西裝外套。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那是因為神戶的私立學校都想走時尚路線吧。」
千慕羽合上漫畫，語氣恢復了理性，
「我查過資料，」
「我們學校的制服設計師去年剛拿過東京的設計大賞。」
「這種長度是為了拉長腿部比例，」
「從視覺心理學來說，確實能增加自信心。」
「妳連這都查？」
伊凝雪終於收起手機，支著下巴看向窗外，
「我只在乎四月的海風會不會讓我的氣管不舒服。」
「恆遠，到時候如果不准穿私服外套，」
「你的西裝外套要借我。」
「知道了，我的大小姐。」
闕恆遠笑了笑。
「我去倒水，你們要喝什麼？」
「我要麥茶，去冰。」
「我要拿鐵，糖加一半。」
「溫開水就好，謝謝。」
「恆遠～我要你上次買的那種葡萄蘇打！」
他在廚房倒水時，聽著客廳傳來女孩們碎碎念的討論聲，話題從三宮新開的甜點店，轉到了入學式當天要穿什麼款式的皮鞋。
這就是他的世界。這四個性格各異、卻同樣出眾的女孩，從國小、國中到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始終像衛星一樣環繞在他身邊。
就在他在廚房倒水時，玄關傳來了門鈴聲。
「誰啊？」
「這個時間誰會來？」
「難道是振德叔叔回來了？」
千慕羽放下雜誌，有些疑惑地抬頭。
玥映嵐也好奇地探頭。
闕恆遠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穿著一身連帽衛衣、手裡提著兩大袋書的連柏睿。
連柏睿是他在國中時期的死黨，也是神戶華僑圈裡，少數能跟他們這群說上話的男生。
連柏睿一看到闕恆遠，又瞄到了客廳裡那四道耀眼的倩影，瞬間露出了那種充滿嫉妒與無奈的苦笑。
「恆遠，你這傢伙……」
「真的活在後宮漫畫裡啊？」
「這種春假午後，」
「居然五個人窩在一起打電動，」
「你知不知道外面男生怎麼說你的？」
「說什麼？」
闕恆遠接過連柏睿遞來的包裹，那是他們預訂的高中參考書還有最新的漫畫。
「說你是『北野町的公敵』啊。」
連柏睿壓低聲音，神色曖昧，
「不過說真的，」
「聽說這屆新制服的裙子短得過分，」
「你們家這幾位校花穿上去，」
「開學那天校門口大概會塞車吧。」
連柏睿壓低聲音，
「還有，這是你要的《週刊少年Jump》特刊，」
「還有我妹託我帶給清禾的台灣鳳梨酥。」
「謝了，要進來坐嗎？」
「免了，進去我怕我會被閃瞎。」
連柏睿擺擺手，急匆匆地跑下坡道，消失在櫻花樹蔭中。
闕恆遠關上門回到客廳，將鳳梨酥放在桌上。
這時，清禾已經抱起了制服袋，那雙柔嫩的手緊緊抓著布料，臉頰泛起淡淡的微紅。
「恆遠，我們……」
「我們想進去試穿看看。」
清禾小聲地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叮，
「妳們說對吧？」
「不然開學那天，如果尺寸不合就慘了。」
「也是，」
「某些人如果裙子太緊，大概會當場哭出來。」
伊凝雪站起身，優雅地拍掉毛衣上的褶皺，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更衣室的方向瞄。
「我也要試！」
「我剛才研究那個領結研究好久了！」
玥映嵐興奮地跳了起來。
四位女孩抱起各自的制服袋，走向更衣室。
走在最後的千慕羽停下腳步，回頭對闕恆遠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恆遠，」
「你在客廳待著，不准過來偷看喔。」
「雖然你是我們最信任的人，」
「但女生的更衣室還是聖地。」
「知道了啦。」
闕恆遠重新坐回地毯上，無奈地拿起了手機。
隨著更衣室門「喀嚓」一聲關上，客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陽光已經移到了他的腳踝，帶來微微的熱度。
隔著一道門，他能清楚地聽到裡面傳來細碎的聲音：
那是拉鍊拉開的聲音、那是衣物滑落過皮膚的摩擦聲、那是百褶裙擺晃動時帶起的風聲，還有女孩們低聲驚呼「這長度也太危險了吧」的嬌嗔。
他的心跳無端地加快了幾拍。
在這間充滿台灣滷肉味的神戶洋房裡，2026 年的春天，似乎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曖昧速度，悄悄地加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