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夕陽正一點一滴地撤退，將最後的餘暉留在那幾抹琥珀藍的裙襬上。
空氣中原本緊繃的曖昧張力，在廚房門突然被推開的一瞬間，被一股濃厚、溫潤且帶著家鄉的香氣給徹底沖散掉。那是林亞芳最引以為傲的滷肉燥。
五香、八角、加上長時間熬煮出的冰糖色澤，這股氣味像是一條無形的線，將這群穿著日本高中制服、看似正走向「成人世界」的少年少女，重新拉回了那份最原始的依賴感。
「哎呀，」
「你們這群孩子，真的換上啦？」
林亞芳繫著一條淺米色的圍裙，手裡端著一鍋剛熄火、還在微微冒著白煙的鑄鐵鍋。
她那張保養得宜、帶著台灣女性特有親和力的臉龐上掛滿了對這些女孩的驚喜。
她的視線掃過站成一排的四個女孩，最後落在剛好幫玥映嵐調好領結、手還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的闕恆遠身上。
「媽，妳怎麼這時候就端出來了？」
闕恆遠有些手足無措地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玥映嵐領口那細微的溫熱。
「什麼這時候？」
「現在都五點半了！」
林亞芳將鍋子穩穩地放在餐桌的隔熱墊上，發出沉重的「咚」一聲。
她轉過身，拉起悅清禾的手，仔細地打量著那套琥珀藍西裝，
「哇！清禾，」
「這顏色真的顯白，妳穿起來模樣比妳媽當年漂亮多了。」
「不過這裙子……」
「哎，現在的學校真的越做越短了，」
「在神戶這坡道上走，妳們可得小心點啊。」
「亞芳阿姨……」
悅清禾害羞地抿著嘴，兩隻手交疊在裙襬前，手指侷促地絞在一起。
「凝雪，過來給阿姨看看。」
林亞芳又轉向靠在沙發邊的伊凝雪。
伊凝雪原本清冷的眼神，這時在長輩面前柔和了不少，她站直身體，任由林亞芳幫她理了理高馬尾旁的碎髮。
「亞芳阿姨，」
「這制服的羊毛成份還挺高的，」
「秋天應該不會太冷。」
「冷是不會冷，」
「就怕妳們這群女孩子為了愛漂亮不穿衛生襪。」
林亞芳嘮叨著，語氣裡卻全是疼愛。
她轉向千慕羽，
「慕羽，」
「妳這眼鏡跟這套制服最搭，」
「看起來就好像是會拿第一名的學生會長。」
「謝謝亞芳阿姨，我會努力的。」
千慕羽禮貌地微笑，指尖依舊下意識地摳著皮製書包的邊緣。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了沉穩的門鈴聲。
「恆遠，去開門，」
「應該是智誠叔叔來了。」
林亞芳一邊吩咐，一邊往客廳走去，準備招呼大家吃飯。
闕恆遠走到玄關，推開那道沉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銀邊眼鏡的男子。
他是悅智誠，也就是悅清禾的父親，在神戶經營進出口貿易的一名成功商人。
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上面印著三宮最著名的老牌法式甜點店標誌。
「智誠叔叔，您好。」
闕恆遠恭敬地低頭打招呼。
「恆遠啊，你長高了不少呢。」
悅智誠微微一笑，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
他的視線越過闕恆遠，落在客廳裡那四道穿著嶄新制服的身影上，眼神在女兒悅清禾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女兒終究長大了」的欣慰與淡淡的落寞。
「爸？」
「你怎麼提早過來了？」
悅清禾有些驚訝地快步走到玄關，琥珀藍的裙襬隨著她的碎步輕快地起伏。
「今天路過三宮，」
「想說妳們今天領制服，就順道買了盒栗子蒙布朗過來。」
「亞芳，又麻煩妳煮飯給這群孩子吃了。」
悅智誠換上室內拖鞋，走進客廳，那一身斯文的威嚴感讓原本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了幾分。
「智誠，說什麼麻煩，」
「這幾個人從小吃到大，我不煮他們還會跟我抗議呢。」
林亞芳笑著接過甜點，
「快坐，滷肉剛做好，」
「你看看這群孩子，穿上制服後多像大人！」
「智誠，你剛好幫清禾檢查一下這裙子是不是真的太短了。」
這頓晚餐就在滷肉的香氣與長輩的交談聲中緩緩展開。
闕恆遠坐在餐桌的末端，看著身旁四位正小口啜飲著熱湯、卻仍不時偷瞄彼此制服細節的女孩。
落地窗外的北野町，路燈已經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暖橘色的燈光穿透夜幕，與客廳裡的溫馨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