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05年10月22日,週六。
台北信義區的午後,陽光並不刺眼,而是帶著一種懶洋洋地感覺,鋪在新光三越 A11 與 A8 之間的香堤大道上。這是一個介於季節交替的尷尬時刻,空氣裡既有殘餘的夏日悶熱,又夾雜著百貨公司大門頻繁開合時流洩出的、帶著Jo Malone「英國梨與小蒼蘭」香氛味的冷冽空調。
今年,全台灣的年輕人和老人似乎都低著頭在尋找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香堤廣場上,隨處可見拿著行動電源、盯著手機螢幕快步走動的人群。
「快點啦!恆遠!」
「剛才地圖顯示 A11 門口有一隻快龍!再慢就消失了!」
千慕羽轉過身,那頭染成粉棕色的波浪捲髮在陽光下跳躍。
她一邊喊著,一邊不自覺地抓住了闕恆遠的襯衫袖口,用力地往前方拉扯。
「卡比獸妳也喊,」
「快龍妳也喊,」
「妳電力到底還剩多少啊?」
闕恆遠無奈地被她拽著走,右手還提著三大袋剛從誠品書店和百貨專櫃出來的戰利品。
那些重甸甸的提袋勒在他的掌心,印出一道道深紅色的痕跡,但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走在另一側的伊凝雪優雅地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髮絲,她斜睨了千慕羽一眼,語氣涼涼地說道:
「慕羽,妳別再扯他了,」
「他的衣服都要被妳扯變形了。」
「再說了,那種虛擬的東西有什麼好抓的?」
說完,伊凝雪突然停下腳步,站在一家知名彩妝專櫃的活動看板前,轉頭看向闕恆遠。
「欸,恆遠,過來。」
「幫我看這個顏色。」
闕恆遠只能停下被千慕羽拉扯的身影,走到伊凝雪面前。
她指著自己那雙帶著微醺妝感的眼眸,微微仰起頭,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到十公分。
闕恆遠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冷冽的木質調香水味,伴隨著她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拍打在他的下顎。
「這款睫毛膏的深紫色,」
「在這種光線下會不會太顯眼?」
伊凝雪目不轉睛地盯著闕恆遠的眼睛,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帶著一種強烈的侵略性,像是要把他看穿。
「……不會,跟妳今天的裙子很搭。」
闕恆遠移開視線,卻在下一秒感覺到後背被一個柔軟的重量輕輕抵住。
「恆遠……」
一個細弱、帶著點委屈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悅清禾縮在闕恆遠的背影陰影裡。
她的一隻手揪著闕恆遠的後腰布料,另一隻手則有些侷促地扶著旁邊的石柱。
「怎麼了?」
闕恆遠立刻轉過身,語氣放得極輕。
「我的腳後跟……好像磨破了。」
悅清禾咬著下唇,那張清純得不染塵埃的小臉上寫滿了隱忍。
她今天為了配這身衣服,特意穿了一雙剛買的黑色瑪莉珍皮鞋,沒想到才走不到兩小時,白皙的後跟就已經被磨出了一片扎眼的通紅。
闕恆遠二話不說,將手中的大包小包擱在長椅上。
他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周遭人群投來的目光,輕輕握住了悅清禾纖細的腳踝。

悅清禾被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嚇了一跳,身體微微搖晃,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指尖抵在闕恆遠寬闊的肩膀上以維持平衡。
「喔,紅得很厲害耶。」
闕恆遠皺起眉頭,指尖輕輕避開傷口,觸碰著她腳踝周圍冰涼的肌膚,
「叫妳穿舊鞋出來,妳就不聽。」
「因為……想穿好看一點嘛。」
悅清禾聲音甜糯,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她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闕恆遠的側臉輪廓分明,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她的指尖不自覺地在他肩膀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厚實的肌肉線條,臉頰浮起兩抹淡淡的紅暈。
「妳在這邊等我,不准亂跑。」
闕恆遠起身,轉頭對著一直在旁邊側拍大家、相對安靜的玥映嵐說道:
「映嵐,妳幫我顧著她們三個,我去那邊的屈臣氏買個OK繃跟藥膏。」
一直掛著單眼相機的玥映嵐點了點頭。
她看著闕恆遠匆匆跑開的背影,鏡頭卻鬼使神差地對準了他的背影,「喀擦」一聲,將那個奔跑的身影永遠留在了記憶卡裡。
就在這時,香堤廣場的另一端傳來一陣騷動。
一群穿著時尚、拿著專業攝影器材的人正圍著一名在噴水池旁練街舞的年輕人。
「欸,那不是連柏睿嗎?」
千慕羽驚呼一聲,
「他今天不是說要去大安森林公園練舞?」
「怎麼跑來這裡了?」
那邊的連柏睿正做著一個高難度的頭轉動作,周圍圍滿了尖叫的女孩。
而在人群外圍,一個穿著剪裁合身、深藍色西裝,手裡拿著皮革公事包的男人正若有所思地觀察著。
他原本在看連柏睿,但在目光掃過長椅邊這四位風格迥異、卻美得如同一幅畫的女孩時,他的腳步猛然停住了。
那是上官霆,是圈內知名的星探。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職業性的敏銳與掠奪感。
他見過無數多個美女,但像眼前這四個女孩這樣,具備如此強烈「原生感」與「火花」的組合,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璞玉。
他理了理領帶,緩步走向正圍在一起關心悅清禾傷勢的四人。
「不好意思,打擾幾位一下。」
上官霆的聲音帶著一種成熟男人的磁性,聽起來極具說服力。
四位女孩同時抬頭。
伊凝雪眼中帶著戒備,千慕羽則是一臉好奇,玥映嵐放下了相機,而受傷的悅清禾則下意識地往長椅內側縮了縮。
「我是『星宸娛樂』的開發部副總經紀人,我叫上官霆。」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燙金名片,精準地分發到四人手中,
「不知道幾位,有沒有興趣聊聊妳們的未來?」
此時,剛買完OK繃回來的闕恆遠,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他看著那個陌生男人與女孩們搭話,那種源自於內心深處、想要守護領地的野心與保護慾,在這一刻,如同被火星點燃的乾草,無聲無息地燃燒了起來。
闕恆遠並沒有立刻衝過去。
他站在十公尺外的人群縫隙中,看著上官霆那身合裁的西裝,以及那種彷彿在百貨櫃位挑選精品般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燥鬱。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視若珍寶、從小護到大的四個女孩,在社會大眾的眼中,竟然具備某種可以被計算、被開發的「價值」。
他快步走回長椅,腳步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抱歉,讓一讓。」
闕恆遠擠進人群,聲音帶著一絲不自覺的生硬,直接插進了上官霆與女孩們之間。
他很自然地將手裡的藥袋遞給了映嵐,然後轉身擋在了四個女孩身前。
他沒看那位西裝男,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悅清禾剛貼上的OK繃。
上官霆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簡單T恤、卻氣勢十足的男大學生。
「恆遠,你看,這個叔叔說我們很有潛力耶。」
千慕羽晃了晃手裡那張燙金的名片,亮晶晶的眼神裡藏不住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潛力?」
闕恆遠終於轉過頭,視線落在上官霆臉上。
他沒有那些大老闆的商場氣場,但他有一種屬於年輕人的、毫不妥協的銳利。
他看著那張名片上的『星宸娛樂』字樣,指尖不自覺地在褲縫邊摩挲了一下。
上官霆微微一笑,眼神老練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這位同學,看來你是她們的守護神?」
「我叫上官霆,」
「我們公司一直在找具備這種『團體火花』的新人。」
「我們還在讀書。」
闕恆遠的回答很簡短,甚至帶點特有的那種「防禦性沉默」。
他心裡其實很慌,他知道對面這個男人代表的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成人世界,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腦子裡快速轉動著企管系課堂上那些還沒消化完的知識,試圖找出一點能反擊的支點。
他看著上官霆那雙昂貴的皮鞋,又看了看身後四雙充滿依賴的眼睛。
「上官先生。」
闕恆遠開口了,語氣雖然努力維持平靜,但仔細聽仍能聽出一絲緊繃,
「你說我們有潛力,」
「但我們連你們公司在做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網路上騙子也很多,」
「你要我們相信一張名片,是不是有點太隨便了?」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點衝勁。
上官霆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很有警覺心,這對她們來說的確是好事。」
「確實,演藝圈的水很深,」
「但我看中的不只是她們,還有你對她們的這份『保護欲』。」
他傾身靠近了一點,聲音壓低,帶著一種長輩對後輩的提點感,
「同學,我看妳一直幫她們提著大包小包,」
「你應該很清楚,」
「她們這種類型的人,早晚會被路上的各種眼光盯上。」
「與其讓她們隨便被哪個不認識的怪叔叔簽走,」
「你不想親自親眼看看,她們能走多遠嗎?」
闕恆遠握著長椅扶手的手緊了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他的軟肋。
他看著悅清禾因為腳痛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伊凝雪那種雖然高傲卻其實很怕生的神情。
如果不是我,誰能保證她們不被欺負?
「如果你不是騙子,那就找個正式的地方談。」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試圖奪回一點主導權,
「這裡太吵了。」
「我們去那邊的咖啡廳,」
「你要把妳們公司到底是做什麼的、合約會怎麼簽、會不會影響她們上課,」
「全部都講清楚。」
這不是專業的談判,而是一個少年在試圖為他守護的領地築起第一道圍欄。
「沒問題。」
上官霆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五人跟著上官霆往 A9 館的方向走。
信義區的人潮依舊擁擠,為了不讓女孩們走散,闕恆遠像往常一樣走在最後面,張開雙肩試圖撐開一點空間。

悅清禾放慢了腳步,等闕恆遠跟上後,悄悄地伸出手,指尖勾住了他的小指。
她那雙溫柔的眼眸帶著一絲不安,小聲地問:
「恆遠……」
「你真的要去喔?我有點怕。」
「我在這裡。」
闕恆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悅清禾的手很小,這幾年來,這隻手無數次在迷路或遇到大狗時,都會躲進他的掌心。
闕恆遠低頭看著她,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
「妳只要跟著我就好。」
「如果那個人講的話有一句不對勁,我們馬上就走。」
走在前面的伊凝雪回過頭,正好看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卻又在轉過頭時,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安心。
此時,連柏睿剛結束噴水池旁的街舞表演,正滿身大汗地走過來打招呼:
「欸!闕恆遠!你們要去哪?」
「要不要一起去吃冷麵?」
「柏睿,我們還有事,下次吧。」
闕恆遠禮貌地婉拒了。
他看著連柏睿那種單純享受舞台的樣子,再轉頭看著前方上官霆那挺拔的背影,他知道,這一步跨出去,他們這五個人的大學生活,可能再也回不去那種單純吃冷麵、抓寶可夢的時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