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間八點,如果你放慢腳步,仔細聆聽,或許能聽到一連串尖銳嘶吼聲、清脆巴掌聲,與極度煽情的配樂聲。
對許多婆婆媽媽而言,這是一場不容錯過的集體儀式。一幕幕戲劇衝突中,無聲地交換、代謝了一整天的疲憊。我常在想,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螢幕上那些不斷輪迴的背叛、復仇與身世之謎時,他是在看戲,還是在親手挖掘一座埋葬現實感的深淵?兩千多年前,柏拉圖(Plato)在《理想國》中提出了著名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他描述一群囚徒自幼被鎖在黑暗的洞穴裡,只能看見火光投射在牆上的影子,便深信那些晃動的輪廓就是世界的全部真實。
今天的八點檔,無異於那座巨大的洞穴。編劇與製作方如同洞穴裡熟練的操偶者,利用極端的人性醜態與廉價的感官刺激,在螢幕投射出扭曲的幻影。這也證實了法國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提出的「超真實」(Hyperreality)概念:當影像的聲光效果變得比現實更具張力時,符號便取代了真實。
當我們習慣了劇中「出軌、陰謀、衝突」這類誇張戲劇化的感官震撼後,現實生活中那些微小、緩慢且需要細細品味的平淡真實,更顯得索然無味。我們以為自己從八點檔中看到了人生的跌宕起伏,實際上,那不過是為了收視率而精心策劃的扭曲人性。
「入戲太深」代表了現實邊界的崩解。當虛擬的愛恨情仇溢出了螢幕,淹沒了我們對日常生活的基本理智時,那會讓靈魂陷入乾渴的警訊。這種邊界的模糊,往往在現實中演變成一種令人心驚的失控暴戾。
在台灣八點檔中,我們反覆目睹著演員成為集體憤怒祭品的荒謬場景。 許多將「壞女人」或「負心漢」演得入木三分的實力派演員,在現實生活中竟遭到入戲觀眾的當街辱罵、私家車被惡意刮花,甚至收到死亡恐嚇信。隨著社群媒體的普及,劇中反派角色的粉專常被激進網友無差別湧入,留下「出門小心點」、「要讓你全家陪葬」等充滿戾氣的威脅。
這些觀眾在敲打鍵盤或破口大罵時,已經完全喪失了對「演員」與「角色」的區分能力。他們將對戲劇角色的道德制裁,直接轉化為現實中的刑事騷擾。正如傅柯筆下那些在廣場上觀看公開處決的群眾——人們在殘暴的快感中自以為在伸張正義,卻在無形中踐踏了文明社會最基本的理智與分寸。
同為社畜的一員,我深深理解在現代社會中,整個人被消耗殆盡、忍受了一整天委屈後的虛脫感。八點檔之所以迷人,正因為它提供了一種「廉價的快感」。亞里斯多德說悲劇有淨化人心的作用,但八點檔並非悲劇,它是一場設定好公式的鬧劇。大眾對「狗血劇情」的依賴,本質上是對現實無力感的投射。在真實世界裡,我們對於社會、職場、政治的不公、階級的固化無能為力;而在每天兩小時的劇情中,壞人最終一定會遭到報應、跪地求饒。
這份「確定的結局」,給予了長期處於焦慮與不確定感中的現代人,一種極大的補償性心理慰藉。或許,觀眾不是愛看爛戲,單純只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消化一部嚴肅、深刻且需要思辨的藝術電影。
佛家常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看戲,本應是一場「借假修真」的修行,藉由別人的故事,觀照自己的執著與困境。入戲太深會讓人把螢幕裡的「假」當成了唯一的「真」,從而喪失了對當下真實生活的覺知。
尼采告訴我們:「人是一根繩索,繫在禽獸與超人之間。」這條繩索懸在深淵之上,代表人類處於脆弱的平衡點,隨時可能墮落回野蠻,但也擁有超越自我、進化為更強大主體的潛力。如果我們每天將僅存的精力,耗費在觀看虛構角色彼此撕咬,那我們便難以鼓起勇氣,向著那個更完整、更清醒的自我邁進。
多數人都是這個快節奏時代裡的「失敗者」,心靈極度貧瘠。請記得,走出洞穴的那一刻雖然刺眼,但跨出洞穴後才有真正溫暖的陽光。
當我們不再需要從虛構的巴掌與怒吼中尋求慰藉時,我們才算是真正開始擁有了人生的主導權。願所有人都能不再依賴喧囂與憤怒創造出的虛假正義,尋回屬於自己的清醒與平靜,勇敢面對生命中的真實與殘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