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遂師姐

于真
「早安!遂師姐!」于真滿心歡喜地迎上前。
其實他自己也不確定約定的時辰,只記得是「早上」,於是天還未亮便已經到了。
等到現在已經將近兩個時辰。
遂師姐緩步走來,她的視線在于真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隨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
「今天……是要進深處,對吧?」于真略帶期待地開口。
他多少做過些功課,深處需要組隊,這就是規矩。
所以她才會找上自己。
遂師姐沒有看他,只是輕輕點頭。
依舊簡短、依舊沒有多餘的回應。
氣氛比昨日更安靜了一些。
于真沒有察覺。
或者說察覺了,卻不願意多想。
他仍舊站在她身側,像是理所當然。
而遂師姐,步伐沒有停。
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只是再也沒有主動開口。
那種細微的變化,若非刻意留心,很難察覺。
卻又確實存在,像是無聲地,往後退了一步。
或許,她早已看明白,只是沒有說破。
來到封靈域初段,魔物如潮。
然而不論來多少,對遂師姐而言,都不過是幾劍的事。
劍光一閃、破空而過。
下一瞬間,劍痕所及之處,魔物甚至來不及哀嚎,便齊齊震飛而起,半空中崩裂成片片血霧,頃刻灑落。
乾淨、俐落,甚至帶著一絲冷漠的美感。
于真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心裡震撼:這才是內院弟子的實力?!
「對了!遂師姐!」于真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從懷中取出昨夜分好的錢袋。
那一地血水,讓他聯想到昨日兌換所得的收穫。
「這是昨天換來的錢。」他雙手遞上,語氣帶著幾分認真與小心。
「我只拿一成就好,其餘的……都是師姐的。」
畢竟他幾乎什麼也沒做。
遂師姐瞥了一眼,手掌輕輕一推──退回。
「不用。」語氣淡得幾乎沒有起伏。
不像拒絕,更像是不值一提。
于真愣了一下,仍有些不安地補了一句:「可是……我會不好意思的……」
遂師姐這才微微皺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已經帶上些許不耐。
「不用就不用。」語氣冷了幾分。
與其推來推去,不如直接說明。
對她而言,這點東西,甚至不值得多費一句話。
兩人一路推進,很快來到封靈域中段入口。
此處氣息明顯不同,站哨的內院弟子也多了幾分嚴肅。
「兩位?」一名師兄上前攔下,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是。」遂師姐淡淡應道。
師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于真身上時,卻微微一頓。
眉頭不自覺皺起。
「只是……這位師弟的修為……」他語氣有些遲疑,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尷尬,「似乎……還在青魄期呢………」
話說出口,氣氛便有些凝住。
遂師姐沒有看他,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規矩,好像也沒有境界限制。」語氣不重,卻讓人難以反駁。
師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倒是沒有。」
規則確實只寫了「需組隊進入」,卻從未規定修為。
他也只能讓開一步,但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于真一眼。
「小師弟,進去之後──」他語氣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擔心,「千萬全程跟著這位師姐,別落單。」
「是,師兄。」于真立刻點頭。
那一聲應答,乾脆而認真。
師兄看著他,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心中已然明白:這不是帶人,只是湊數!
他側身讓開,入口靜靜敞開。
而于真,毫無察覺。
剛踏入中段。
氣息,瞬間變了。
樹幹之上斑駁血跡尚未乾透,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一般,留下長長的痕跡。
原本還算茂密的林木,此刻竟大片枯黃,枝葉乾裂,彷彿生機被抽離殆盡。
整片空間死氣沉沉。
遂師姐的目光微微收緊,腳步也放慢了幾分。
看得出來,她也是第一次踏入這裡。
對於這裡的「東西」,並不熟悉。
「那棵樹有果子耶……」于真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純粹的驚喜。
在一片枯木之中,竟有一棵樹枝葉繁茂,結著鮮紅飽滿的果實,顯得格外突兀。
他甚至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瞬間……
「別動!」遂師姐猛然出手。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極為果斷。
同時,劍已出鞘。
數道劍氣瞬間斬出!
破空!交錯!
那棵「果樹」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整株樹身便在劍氣中寸寸崩裂。
下一刻……
「──啊啊啊啊!!」一聲淒厲的慘嚎,從樹幹深處傳出。
聲音扭曲而詭異,根本不像是正常生物。
整棵樹瞬間塌陷、焦黑,化作一地灰燼。
那所謂的「果實」,在落地的瞬間張開,竟是一張張扭曲的血口。
牙齒森然,還在微微顫動。
于真整個人僵住,背脊瞬間發涼。
如果剛才真的伸手去摘──
那一刻,被摘下的……恐怕不是果子,而是他的命。
「遂師姐怎麼知道它是敵人?!」
于真仍心有餘悸,忍不住追問。
遂師姐側過眼,語氣已帶上些許不耐。
「反常。」兩個字,簡單而直接。
于真這才愣了一下,重新環顧四周。
枯木遍地、死氣沉沉。
唯獨那一棵樹枝葉繁盛、果實鮮紅。
在這種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他不由得苦笑:原來這麼明顯。
遂師姐沒有再多說什麼,已經向前走去。
腳步依舊沉穩。
然而就在她穿過一段枯枝林之際──「嗒。」
一抹極細的藤蔓,無聲無息地纏上她的手腕。
下一瞬間,猛然收緊!
連同她握劍的手,一起鎖死!
遂師姐瞳孔微縮。
那張一向冷靜的臉,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錯愕。
竟然連她都沒察覺。
這東西,幾乎完全融入了環境。
于真心頭一震:沒有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他低頭撿起一顆石子,猛地向上拋去!
啪!
石子劃出弧線,精準命中高處某個不起眼的黑影。
那是一個緊貼在枯樹上的「殼」。
像貝殼,又像寄生物。
被擊中的瞬間──
「嘶──!」
一聲尖銳的痛鳴響起,那殼猛然張開。
裡頭,一條細長黏滑的舌頭正在蠕動。
正是纏住遂師姐的藤蔓。
藤蔓瞬間鬆開。
遂師姐手腕一鬆。
下一刻,劍已落下。
唰!
連同那段枯枝與寄生物,一併斬斷!
碎裂、墜落、再無聲息。
林中再次歸於死寂。
于真這才喘了一口氣。
而遂師姐,緩緩收劍,沒有回頭。
卻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遂師姐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比起方才,明顯多了幾分警惕。
腳步不再那般從容。
她似乎已經意識到:這裡的危險,並不只是針對于真。
即便是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接下來的路程,她的出手變得更加果斷。
甚至有些過於果斷。
只要視線中出現藤蔓。
劍光便已先一步落下。
不論那是否異常;不論那是否只是普通枯枝……先斬再說!
劍氣劃過,斷枝紛落。
林中多了幾分凌亂。
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壓迫。
于真走在後頭,默默看著。
他沒有說話。
卻隱約感覺到:那張一向冷淡的面容之下,並不如表面那般穩定。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無法完全掌握局勢的不安。
她沒有表現出來,甚至比平時更冷。
但正因如此,才更明顯。
「師姐!……有味道。」于真忽然壓低聲音,語氣不自覺繃緊。
經過方才那一幕,他已經不敢再把任何異樣當作巧合。
空氣中,隱約飄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息。
不像腐臭,也不像血腥。
反而帶著一點甜,甜得不自然。
遂師姐的神色微變。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已經抬手捏住鼻息,迅速向後退了幾步。
動作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隨即,她半蹲下身,微微放緩呼吸。
只用極輕的氣息,去辨別空氣的流動與來源。
整個人,像是完全收斂進了環境之中。
「……」片刻後,她沒有開口,但神色更沉了幾分。
于真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反應,心中也不由得一緊。
這裡的東西連她都不敢大意。
「我看……還是先退回去吧?」于真忍不住開口,聲音比以往低了些,甚至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遲疑。
如果……自己再強一點,是不是就不會一直成為拖累?是不是就能陪師姐走得更遠一點?
遂師姐輕輕搖頭。
這一次,沒有冷眼,也沒有不耐。
只是語氣依舊簡潔:
「先探。」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否則也只能永遠在這裡。」
不像逞強,更像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于真怔了一下,隨後點頭,「說得也是……」
如果每次遇到異樣就退。
那這裡,永遠都只是「入口」。
他握緊了手中的東西。眼神也比剛才多了一分認真。
「那……我去當誘餌好了。」于真忽然開口,語氣不大,卻沒有猶豫。
「?!」遂師姐微微一愣。
于真只是笑了笑,帶著點不成熟的坦然。
「這種時候……我不就是該派上用場嗎?」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這本來就應該如此。
空氣安靜了一瞬。
遂師姐低下頭,沒有回話。
誘餌,這確實是最直接試探的方法。
以她的實力,只要抓到破綻,足以一擊斬殺,成功率並不低。
只是……她的目光微微一沉,沒有再往下想。
「先撤。」語氣依舊冷,卻比剛才多了一分決斷。
「可是師姐不是說……?」
「先撤。」這一次,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語氣更加重。
于真停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好。」
兩人轉身離開。
誰都沒有再多說一句。
只是連遂師姐自己都沒有發現。
她方才那一瞬間的遲疑。
並不是因為風險,而是因為她不想那樣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