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左右無差好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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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近日回了府總坐在書房對著案上那些個算命仙選出來的日子挑挑揀揀,總沒有合他心意的日子。
黃道吉日不是沒有,只是要麼嫌等太久,要麼嫌不夠時間準備得足夠盛大。
看不下去。我真的看不下去,分明該做的都做了——雖然總是我先勾著人沒正形,但那也是做了。實實在在的情份真還需要一紙來襯?
越想越氣。熬了雞湯保不準能哄他不選了呢?
沒多久,我敲開房門故作姿態捏著聲音說:「哎呀!趙大人歇會吧,隨意挑個日子就成。」
「婚姻大事,不可將就。」趙光義眼睛抬都不抬,也不看我一眼。
「這您就不懂了。」我擱下湯盅,繞到他身後捏他肩膀,聲息撲在趙光義耳邊:「最後都是燃一對紅燭兒搖搖晃,蓋一件錦被兒翻紅浪⋯⋯尋個破廟小屋不就成了?在府邸請些熟人來喝酒也是美事一樁。若人心注定不能相守,那太陽落到什麼位置也守不得。」
趙光義聽到我這話忽然停筆,過了片刻才轉過身來,語氣一貫不疾不徐:「我是要讓人知道,我欲相守之人是明媒正娶、光明正大入門,地位之重不容旁人閒語戲言。」
我停下手上動作,沒接話,只盯著他——
這人講起話來總是這樣,字字珠璣,說出口的句子都像是一筆一劃寫下來的,章法嚴整、穩穩當當。
好吧,連情話都不容我勝一分。
一時間我也不知該回什麼,只得悶悶點了點頭,同意這事全聽他安排。可踏過門檻,我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雞湯⋯⋯我熬很久。你喝了,早點歇息。」
他朝我微笑,頷首沒多說。我本想再嘴碎幾句,卻見他眉眼間藏著的溫情,抿了下唇不再開口。
這人想給我的盛大婚事,其實是一場體面與安穩。
再後來,就是今日了——街道鋪紅、香煙繞梁,爆竹聲聲,一路從府前鋪到城門,鋪得人聲鼎沸,鋪得我眼花撩亂險些錯了路。
我定了下神騎馬行進,人群裡有人問:「這怎無人坐轎?」
回頭一看,是糖攤的老闆,手裡舉著一對捏得像模像樣的小人——還是我和趙光義。他大聲笑道:「祝少東家早生貴子!」
我一時沒話接上,馬蹄早已前行幾步,錯過了回嘴的時機。但也因此,才瞧見趙光義落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坐得穩,眼神分毫未移,定定地看著我。那目光太明顯了,像是要把我從髮絲看到馬鞍,從這一路看到一生。
我心裡泛點癢,臉上卻照樣撇嘴,想著:紅衣太扎眼,像顆大棗子成了精。
城裡百姓看我和趙光義看得都快扭斷脖子了,江湖朋友在茶樓上笑:「喲——大棗子!」
顯然和我想到了同一處。
那傢伙沒膽招惹府尹,必然是對我喊的。可他在我瞪過去的時候好似更歡了,又說了句:「生個大胖小子給爺看看!」
⋯⋯生什麼生?怎麼生?誰來生!
我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因為我聽見趙光義的笑聲。那笑只有一會兒,很低,也不太明顯,只不過春風悄悄與我說了。
罷了,我穿得像個棗子又如何?準夫郎趙光義可是美如花,那便好了,都隨他。
這般敲鑼打鼓、樂聲不停,熱熱鬧鬧行至城東口時我卻瞥見一名灰衣人在人群中拐了個彎,動作太快太輕,本無甚異處,卻教我在高處看見旁邊那老漢錢袋一塊兒不見了。
我「嘖」了一聲,往馬鐙上施力的瞬間想起趙光義的話:「成親別鬧事,收收性子。萬事有我。」
來不及了。
我整個人已縱身躍起,提氣運功時足尖點過馬背,只幾息就追上那賊子,將他手腕半轉、卡得死緊。
「英雄饒、饒命啊,都是誤會!」那人剛想裝瘋賣傻,我打斷他話:「今日我成親,穿這一身就圖個吉利。你倒好,當街行竊,壞我喜氣?」
說話同時我順手扯過巾帕塞他嘴裡,隨後扯過那賊子懷裡還沒藏好的錢袋,遞給終於追上來的老漢。
老漢氣喘吁吁、連連作揖道謝,說他是特意來看我大婚的:「少東家俠名遠播,不想今日親眼見了!真是,真是……」
「真是英俊瀟灑,知道知道,不必多言。說起來成親路上新人親自抓賊,開封也就我這一遭了吧?」我忍不住笑出聲,沒管那賊嗚嗚嗚地叫。
「押下,按律處置。」
隨著一陣腳步聲響起,我聽見熟悉聲音從身後傳來,語中威嚴不容置喙。
是趙光義。
我回頭朝他瞇起眼睛笑,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惹事了,他應當會看在今日成親分上⋯⋯罵輕一些?
可就在我揚笑時,看見暮昏赭色灑在他衣襟邊角,整個人像是花朵所化,亦似光裡走出。
他不疾不徐靠近。
我斂了笑,鬆手讓官兵押下那賊,拍了拍袍角灰塵,沒開口。可他好像不急著說話,在我剛想認錯時他手摸上我的臉。
抬頭一看,趙光義眼尾含笑,無聲之間我感覺那是無奈、好笑又好氣,⋯⋯還摻雜一點疼惜?
「怎會有大婚之日趕著捉賊一事?」趙光義語氣極輕,眼神卻未有惱意。
我料想這是無事了,便又嘻皮笑臉聳了聳肩:「怪他手腳太慢,被我撞上了。」
「嗯。」趙光義頷首,「也怪你耳太靈、手太快、心太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熱心腸。」
我怔了下,他卻沒再多說,只過來伸手牽住我,那力道像是怕人反悔似的緊緊握著。
可我本來就沒想跑。
剛想開口,趙光義又說:「險些過了吉時,快隨夫郎回去吧。」
看見他腕上還有我幾年前編的平安繩,褪色了都沒摘下,我忽然有些想笑,也想哭。
「趙大人⋯⋯這叫強行帶回?」我故意走快幾步,貼著他像沒骨頭似的撒著嬌。
趙光義搖搖頭,一字一頓說:「叫——你夫君情不自禁。」
我心裡一震,嘴上卻不認輸:「呸,說得我像是春花綻放好時節裡一朵花似的,你不摘會死?」
「你若真不讓摘,我也只能守著你。」
我又是一陣心神蕩漾、頭昏腦脹。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趙光義,可惡至極!情話都不容我贏一回!
我是真想大叫,可最後笑得眼都彎了什麼也沒說,只任由趙光義牽著、領著穿過人潮,周遭百姓紛紛讓道,有人鼓掌,有人喊賀,還有人高聲喊:
「捉完賊,該回府成親了啊!恭喜恭喜!」
那是開封有名的無妻書郎,成天賞書畫,好似真有如玉人兒住在書屋裡頭似地。我忍不住回頭衝那人大喊:「要是你成親這天有人掏你錢袋,或是搶了你的書畫婆娘,記得來找我!」
一陣笑聲散開,我轉頭發現趙光義也笑了。
不是那種官樣的笑,而是真心的、從眼底浮起的笑意。
就像那年他站在花影間,聽見我聲音回頭望時一樣。
我想,這日子他選對了。
不是算命仙給出的黃道吉日玄妙,而是因為——
他總會走過人群、穿過風雪,只看著我、來牽我。千人萬象,唯我入心。
那必是會相守一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