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週六,一大早就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
這座城市進入春季後,空氣中總帶著一種洗不掉的潮濕感,微涼的風穿過校園夾道的杜鵑花叢,將細碎的花瓣吹落在水泥人行道上。今年是這所大學建校以來規模有史以來,最大的校慶兼學生聯誼會,校園內到處掛滿了粉色與天藍色相間的布條,音響設備裡播放著時下流行的電音,與遠處社團攤位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種躁動不安的青春旋律。
闕恆遠走在通往學校的第一大樓斜坡上,雙手各提著一個塑膠提袋,裡面裝著四杯精心挑選的手搖飲。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現在的氣溫是19°C,雖然雲層厚實,但氣象預報說午後會有40%的降雨機率。
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配上深藍色的針織背心,這套打扮是玥映嵐昨晚在視訊裡幫他挑選的,說這樣最能襯托出他那種乾淨且帶點憂鬱氣質的少年臉型。
「恆遠,你到了沒啊?」
「清禾說她快渴死了,」
「如果你再不出現,她就要把我早上帶來的水搶走喝光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跳出了群組「五重奏」的訊息。
發訊息的是玥映嵐,她今天依舊梳著那一頭標誌性的公主頭,兩側髮絲輕輕挽起,用一只精緻的珍珠髮夾扣住,剩下的長髮如綢緞般披散在背後。
闕恆遠露出一抹無奈的微笑,手指迅速在螢幕上敲打:
「快到大樓門口了,」
「剛才在巷口那家店排隊排了半小時。」
「慕羽的大波浪珍珠奶茶要加兩份珍珠,老闆說得現煮。」
「哼,我就知道恆遠最疼慕羽了,」
「連等珍珠這種事都願意。」
這條訊息後面跟著一個傲嬌的貼圖,發言人是伊凝雪。
想像得到,她現在一定正站在大樓看台上,扎著那一束俐落的高馬尾,隨著她說話的節奏左右晃動,充滿了運動少女的朝氣。
「哪有,大家都一樣重要。」
「清禾的微糖去冰、凝雪的無糖熱拿鐵、映嵐的熱水果茶,」
「我可是都寫在備忘錄裡,絕對沒弄錯。」
闕恆遠回覆完訊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提袋的重量。
此時的操場那頭正舉行著男子組的接力賽,吶喊聲震天。
依照校方的規劃,為了分流人潮,今年的校慶祭典採取了「男女分區」的策略。
男生主要活動區域集中在東側操場與體育館,而女生大樓與教學主建築所在的西側校區,以及舉辦著各種精緻的文創市集與藝術展演。
這種刻意的安排,雖然讓許多情侶怨聲載道,但也讓今天的女生大樓顯得格外純粹,到處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校花競賽般的精緻女孩。
闕恆遠穿過中庭的噴水池,四周投射過來的目光讓他微微低下了頭。
他那精緻的五官與中分的深色髮型,在這種陽盛陰衰的校慶日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路過幾個穿著短裙女大學生,隱約能聽見她們在竊竊私語,甚至有幾個不認識的學妹也對他揮了揮手。
「恆遠哥!」
一個甜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闕恆遠回過頭,發現是司徒雅,她是護理系的大一新生,今天穿著一件粉色的系服,青春洋溢。
「喔,司徒雅,妳今天沒去顧攤位嗎?」
闕恆遠禮貌地停下腳步。
「輪班結束啦,」
「正要去大樓找悅清禾學姊她們。」
「你手上提這麼多飲料,要不要我幫你拿一袋?」
司徒雅笑得眼睛彎彎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不用不用,」
「這很重,我拿就好。」
「妳趕快進去吧,裡面現在應該很熱鬧。」
闕恆遠婉拒了對方的幫忙,他知道如果讓悅清禾看到別的女孩子幫他提東西,肯定又要被調侃好幾天。
走進女生第一大樓的大廳,冷氣的涼意稍微緩解了外頭的潮濕。
這棟大樓是學校最現代化的建築,鋼筋混凝土的結構極其穩固,巨大的玻璃幕牆映射著外面陰暗的天空。
大廳中央正在進行花藝展示,香氣撲鼻。
闕恆遠走向電梯,但在轉角處被悅清禾攔住了。
悅清禾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小洋裝,整個人看起來精緻得像個瓷娃娃。
「逮到你了!」
悅清禾狡黠地笑了笑,伸手接過屬於她的那杯微糖去冰,
「謝謝恆遠,你真的救了我。」
「剛才在台上排演,喉嚨都要冒火了。」
「演出的部分還順利嗎?」
闕恆遠問道,順手幫她撥開掉在額前的一縷髮絲。
「還可以啦,」
「就是練子恆他們那個吉他社一直來亂,」
「音響聲音大到我們都聽不到節奏。」
「還好現在男生都去操場那邊比賽了,」
「我們這邊安靜多了。」
悅清禾喝了一口飲料,滿足地嘆了口氣。
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準備前往二樓的社團教室與另外三人會合。
走廊兩側的教室門敞開著,許多女生正在更換表演服裝或是補妝。
闕恆遠顯得有些侷促,他儘量讓目光保持平視,但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香水味、化妝品味以及青春的氣息,讓他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
「恆遠,你說...」
「如果我們這輩子都能這樣在一起,該有多好?」
悅清禾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從小到大都是。」
闕恆遠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
「不一樣嘛,長大以後,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哪還有那麼多...」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教室裡那些打扮得精緻的女同學們,
「多的競爭對手。」
闕恆遠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陣低沈的轟鳴聲突然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不是雷聲,更像是一種沉悶的撕裂感。
「地震?」
悅清禾直覺地抓住了闕恆遠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別怕,應該是小震...」
闕恆遠話還沒說完,整個大樓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這種晃動並不是左右搖擺,而是一種失重感。
走廊上的燈光開始瘋狂地閃爍,原本嘈雜的嬉笑聲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闕恆遠轉過身,本能地將悅清禾摟進懷裡,試圖用自己的背部擋住可能掉落的燈具。
就在那一秒,一道強烈到無法直視的白光從窗外炸裂開來。
那白光不帶溫度,卻透射進了建築物的每一個角落。
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強行抽離,四周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靜謐。
他感覺到悅清禾的身體在自己懷中變得輕盈,接著是四周景物的扭曲。
原本堅固的走廊牆壁像是融化的蠟燭般模糊,而他手中提著的那幾杯飲料,竟然成了他在這片白光中唯一能感覺到的實體重量。
「映嵐...凝雪...慕羽...」
他在心底瘋狂地吶喊著她們的名字,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沒有給任何人準備的時間。
11點42分。
這座承載著數百名女孩的女生大樓,連同它的所有基礎設施,在眾人的尖叫與白光的吞噬下,徹底從台北的座標上消失了。
當闕恆遠再次恢復觸覺時,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溼潤而冰冷的觸感,像是直接躺在被露水浸濕的草地上。
他猛地睜開眼,天空不再是台北那種陰沉的灰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湛藍,巨大而刺眼的陽光直射而下,讓他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發現全身涼得可怕。
當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時,大腦瞬間陷入了空白。
白襯衫不見了,針織背心不見了,連最後的內衣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現在人一絲不掛地躺在一片不知名的翠綠草地上,皮膚直接接觸著泥土的芬芳。
「這……」
「這是哪裡?」
他支撐起身體,轉過頭看向四周。
女生大樓竟然完整地坐落在不遠處的一處峽谷旁,但大樓周遭的環境卻讓他感到窒息。

沒有了柏油路,沒有了杜鵑花叢,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原始森林,以及遠處那直插雲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險峻峽谷。
空氣中沒有了汽車廢氣的味道,只有草木生長的氣息與一種說不出的野性。
「恆遠……?」
「恆遠是你嗎?」
一個帶著哭腔、充滿恐懼的聲音從旁邊的灌木叢傳來。
闕恆遠僵硬地轉過頭,他看見了悅清禾。
她正縮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雙手死死地環抱著胸口,試圖用那頭原本精緻的長髮遮擋住暴露在空氣中的雪白嬌軀。
她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淚水,看著同樣裸體的闕恆遠,驚恐地尖叫了出來。
「啊——!」
「恆遠!」
「你的衣服…我的衣服……」
「大家…」
「大家的衣服都不見了!」
隨著悅清禾的尖叫聲,原本寂靜的森林與大樓內,此起彼伏地傳來了更為淒厲、更為混亂的少女驚叫聲。
闕恆遠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發現自己手中竟然還死死抓著那兩個提袋——那是這片原始世界中,唯一的現代文明遺物。
四杯手搖飲,竟然跟著他一起來到了這個禁忌的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