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真相:完美的受害者
4/22 23:55 B 區國防醫院-特級隔離病房外
在郭仲陵的特批下,秋冽泉搭乘一輛無標識的軍用悍馬,從 C 區一路暢行無阻地直達這間戒備森嚴的國防醫院。
特級隔離病房的長廊安靜得令人不安,只有無菌空氣交換系統低頻運轉的嗡鳴聲。幾名駐守在門外的秋家黑衣安控看見他,立刻低頭致意。
「二少爺。」
秋冽泉僅點頭回應,徑直走向病房的單向觀察窗。
隔著厚重的強化玻璃,他看見了秋冽海。
大哥的臉色慘白如紙,全身上下插滿了維生管線,裸露的肌膚佈滿了駭人的衝擊性熱灼傷與粗糙的手術縫線。在重度鎮靜劑的作用下,毫無生氣地沉睡著。
那是一種被機器勉強維持住的「存在」。
秋冽泉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哥。
那個總是站在最前面、如山岳般不可撼動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像被暴力摔碎後,又用醫療器械草率拼湊起來的瓷器。
完整,卻荒謬得脆弱。
他在窗前站了足足一分鐘。手掌抵著冰冷的玻璃,像是在向大腦反覆確認這不是幻覺。隨後,他強迫自己抽離,轉身走向長廊盡頭的另一間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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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懷霖病房
推開門,儀器運轉的聲音比隔壁更加急促。
秋懷霖已經醒了。他半靠在床頭,肩部與腹側纏滿了滲血的繃帶,沒受傷的單手竟還握著一台終端,正快速瀏覽著什麼。
但秋冽泉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床頭那袋正緩緩滴落的點滴上。裡面流淌著一種呈現詭異亮黃色的透明液體。
那是軍方列管的「戰場強效清醒劑」,專門給前線重傷瀕死的指揮官強行吊住最後一口氣用的禁藥。它能徹底阻斷大腦對痛覺與休克的感知,代價是藥效退去後,極高機率引發不可逆的多重器官衰竭。
「義父……」
秋冽泉的聲音不穩,大步逼近病床:「郭仲陵他瘋了嗎?怎麼敢給你用這種東西!這會要了您的命!」
病床上的人停下動作。那雙眼底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藥物刺激而微微渙散,卻依然透著令人膽寒的銳利。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欣慰與難以察覺的愧疚,隨即又被家主慣有的冷靜覆蓋。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是我要求的。沒時間慢慢睡了。」
秋冽泉走近,看見義父臉上的傷,以及手腕上因藥物注射而浮現的駭人烏青,胸腔裡沸騰的情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閘門。
「為什麼不撤離?」
他雙手撐在床沿,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眼前的人,字字句句都帶著咬牙切齒的質問:「把自己弄成這樣,大哥還昏迷不醒……為什麼不撤?哪怕只是去地下掩體也好!」
秋懷霖關掉終端,抬眼直視他,像是宣讀公文般:
「官方通稿寫得很清楚。攔截導彈系統受強烈電磁干擾,碎片不幸擊中了儲氣槽,引發意外殉爆。」
「意外?」
秋冽泉冷笑出聲,聲音鋒利了起來:「您覺得我會相信這種公關鬼話嗎?B、C 交界區的陸橋被炸,那是戰略阻斷,我懂!但為什麼還會有另一枚飛彈,『恰好』繞過所有防空網,擊中離秋宅最近的地下儲氣槽主幹管上?!」
他深吸一口氣,點破了那個最殘酷的推論:「那個爆炸半徑,如果是直接命中,我們現在已經在太平間相見了。有人故意放水,而您……早就知道,對吧?」
秋懷霖沒有反駁。他靜靜地端詳著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秋冽泉,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終於淬火成型的完美兵器。
「泉,你很聰明。」
秋懷霖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急促,殘破的身體正在瘋狂抗議藥物的極限壓榨。他伸出那隻佈滿針孔的手,輕輕覆蓋在秋冽泉緊握成拳的手背上,語氣變得極其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忤逆的權威:
「但有些真相,你必須先學會接受,才能理解它背後的價值。」
他停了一秒,平靜地吐出那句連炸藥都無法比擬的實話:
「零區的毀滅,是我們默許的。」
「那枚擊中儲氣槽的導彈,是國安局報請總統核准,老郭親自執行。」
「當時,我和你大哥都在各自的書房待命。導彈偏離的那兩百公尺,是老郭能做到的極限防線。剩下的……就是機率。」
秋冽泉的手在那隻手掌下收緊,退後半步站穩。腦袋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錘了一下,耳鳴聲尖銳地撕裂著神經。
他早已推論出有人放水。但那是他站在外側,以資訊拼湊出的結論。
此刻,是義父親口承認自己是共謀。
這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你大哥和我,必須是毫無防備的『不知情者』。我們必須傲慢地忽視情報,仗著秋宅的防禦工事拒絕撤離,對零區的暴動狀況未能掌握。」秋懷霖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像在解釋商業決策。
「然後,我們必須重傷瀕死。而你,必須是連夜趕回來的受害者家屬。」
「這是一舉兩得的完美解。」
「所以……甄芽絔對你、對秋家的意義是什麼?」
秋冽泉的聲音幾乎失真,帶著一種絕望的嘶啞:「我把她送走……甚至……」
話沒說完,他已經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是主動犧牲的人。但從義父這個角度看,他和甄芽絔沒有任何分別,都只是被提前計算進去的變數。
「她只是一顆捲進這組巨大齒輪的小石子。」
秋懷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讓齒輪卡了一瞬,發出了一點噪音。但終究會被碾碎,成為歷史進程裡的潤滑劑。」
秋冽泉感覺強烈的反胃湧上喉頭。他甩開了那隻手,退後一步站穩。眼前這個半躺在病床上、滿身是血的男人,此刻在他眼裡卻是個完全陌生的怪物。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秋懷霖,聲音因極度的荒謬而破碎:「拿命去填這個局?賭上自己隨時會被高溫氣化的機率,只為了演一場給全國看的戲?大哥呢?他也知道嗎?!」
「他知道。」秋懷霖緩緩閉上眼,臉上終於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這是秋家必須承擔的罪業。」
「只有我們自己先流夠了血,當局的屠刀才砍不下來。」他再度睜眼,眼底的晦暗被堅不可摧的理性覆蓋:「秋家必須成為無可指責的受害者,零區的毀滅才能與我們徹底切割。我們才有餘裕,帶著乾淨的底子退場。」
秋懷霖不再看他,重新切換回那個無懈可擊的家主模式,下達了最終指令:
「老郭會配合你,國安局的清道夫已經在路上。明早帶著他們去東側,把那些剩下的『證據』銷毀。」
「這次行動很成功。」
「秋家,已經從神壇上安全降落了。」
「新的政府開始,秋家只會是一個乾淨無害的歷史遺物。」
秋冽泉沒有再說半個字。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僵硬得像一具被抽乾靈魂的軀殼。他曾以為,只要自己承擔黑暗,大哥就能站在光裡。
推開沉重的病房門,外頭無人的護理站。牆上的螢幕還亮著,播報著壓低音量的深夜新聞。
秋冽泉經過時,瞥了一眼。
螢幕上,正播放著高對比的濾波負片畫面。一名官方鑑識專家正指著冷卻室內幾具維持著扭曲掙扎姿態的乾屍,對著鏡頭侃侃而談:那些妄想在全封閉地下結構中引爆冷卻主機的恐怖份子,因為連最基礎的物理常識都沒有,把自己活活蒸熟在了密室裡。
標題一閃而過:【愚昧的代價:妄想竊火的暴徒,最終被火吞噬】
秋冽泉沒有停下腳步。
他只是在心裡,把這條線的最後一個節點,靜靜地勾掉了。
「瘋子……」
長廊上,他低聲喃喃。
義父是個瘋子。
一個連自己和親人的命都可以拿上賭桌梭哈的瘋子。
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自己不是秋家人。
那樣,也許甄芽絔就不會死。
那樣,也許大哥就不用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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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 01:25 B 區安全屋
沉重的防爆隔音門被推開時,秋冽川正坐在床邊發呆,指尖百無聊賴地捲著床單邊緣。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整個人卻下意識地僵了一瞬。
是秋冽泉。
但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平時的二哥。那個從來不會讓人看見軟肋的男人不見了。眼前這個人,明明衣著整潔,但眼底那種死灰般的寂滅感,活像剛從地獄裡爬回來。
「二哥……到底怎麼回事?」
秋冽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關上門,將門外全副武裝的安控隊徹底隔絕。
「我也……」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被深究的說法,「還在釐清。」
秋冽川發出一聲短促乾澀的嗤笑。
「你們每個人都在『釐清』,然後就順便把我關禁閉?」
他指了指這個連窗戶都用水泥封死的房間:「連終端都被沒收。怎麼?我是什麼危險嫌疑犯嗎?」
秋冽泉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保護得滴水不漏的弟弟。
羨慕、嫉妒、卻又悲哀地慶幸。
最後,這些複雜的情緒,
全都化為一種疲憊到連辯解都顯得多餘的平靜。
「冽川。」他語氣放低,那是極少見的溫柔,「你先待在這裡。義父的安排……有他的道理。」
秋冽川盯著他看了幾秒。他捕捉到了二哥眼角那抹極力壓抑的紅絲。外面一定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事。而且,是很慘烈的事。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問。只是轉身坐回床上,任由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裡,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天花板。
「……無所謂。」
聲音輕得幾乎要散掉。
「我就等你們折騰完,反正老頭也覺得我沒資格知道。」
他微微偏過頭,用下巴點了點牆角那幾本邊角已經被翻翹的實體書。
「至少……把我的終端還我吧?這幾本古典哲學我看吐了。」
秋冽泉轉過身,拉開一條門縫,對著門外的安控隊長伸手:「終端,還給他。」
安控隊長面露難色:「可是老爺交代過,三少爺不能接觸任何外網……」
「這裡有硬體級的訊號遮蔽,他也連不上 B 區的網路。」秋冽泉打斷了他,不容置疑篤定地說:「他什麼都看不了。」
秋冽川聽到這句,坐起身來:「……你玩我?」
終端被遞回來的瞬間,他指尖收緊了一下。
長年都在零區生活的他,確實忽略了 B 區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區域網路協定,更別提這間安全屋的物理遮蔽。現在拿在他手裡的,真的就只是一塊會發光的高級磚頭。
秋冽泉看著他,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無奈微笑。
「我滿足你的要求了。那你答應我,乖乖待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只要你好好待著……就好。」
「…………去忙吧,我沒事。」
秋冽川把那塊「磚頭」放到腿上,沒有再嘗試破解,只是盯著黑色螢幕上映出的自己。
那不是同意,但也不是反抗。
只是一個被暫時收起來的問題。
隨著沉重的門鎖再次扣上,他低下頭,突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喃喃自語:
「……我家教太好了,不會為難林嫂……當然,也不會蠢到耍自殘來威脅你們……嗯,當然……更不會問不該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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