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她的瞳孔裡紅色紋路佔據了整個虹膜,像兩片浸泡在福馬林裡的紅寶石。她的聲音還是卓婭的聲音——沙啞、帶刺、永遠像在罵人——但語調不對。
太溫柔了。
卓婭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是誰?」她又問了一遍,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和白蓮聖母一模一樣。
雲濤沒有回答。他一手撐著陸炳的密碼傘,一手扣住卓婭的手腕——她的脈搏從正常的72跳/分鐘飆升到了140。體溫38.7度。左手的顫抖已經蔓延到整條手臂。
七分鐘。
飛梭艙門打開,下城區D-4區的氣息灌了進來——廢油、鏽鐵、腐爛的生物廢料,以及某種甜膩的中藥味。
那是李時珍的味道。
D-4區的街道沒有全息投影。
這裡是順天府唯一誠實的地方——不需要偽裝。破碎的霓虹燈管拼出各種非法義體改造的廣告:「換腎只需三百工分」「脊椎延長術·包售後」「腦葉切除·立等可取」。
雲濤扛著半昏迷的卓婭,穿過一條被化學廢液染成黃綠色的巷子。陸炳走在他身後,素黑長衫的下擺拖過積水,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酸性廢液正在腐蝕布料。
「前面左轉,第三個下水道井蓋。」雲濤說。
「你來過?」
「來過一次。記住了所有路線。」
(超憶症的唯一實用價值:永遠不會迷路。代價是永遠記得每一個垃圾桶的位置。)
第三個井蓋上刻著一個古篆體的「本」字——本草的本。
雲濤踩了三下。
兩短一長。
井蓋無聲滑開。裡面不是下水道,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金屬階梯。牆壁上鑲嵌著發出琥珀色光芒的藥材標本——每一味藥都被封在透明的生物樹脂裡,像微型的植物標本館。
雲濤認出了其中幾味:半邊蓮、鉤吻、斷腸草、見血封喉。
全是毒藥。
「這是他的門牌。」雲濤對陸炳說。
「我知道。」陸炳的表情沒有變化。「錦衣衛的檔案裡有這個地址。」
「你從來沒來查封過?」
「查封一個比工部更懂人體結構的瘋子?」陸炳的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自嘲。「我又不是活膩了。」
李時珍的黑診所比上次來時更混亂了。
混亂是一種客氣的說法。
準確地說——這裡像一座被炸毀的藥房和一間手術室的私生子。左邊牆上掛著十六副人體經絡全息圖,脈絡用不同顏色標註:紅色是改造後的機械線路,藍色是原生神經,綠色是「不確定——等死後再查」。右邊是一排冒著蒸汽的蒸餾裝置,玻璃管裡流淌著從翠綠到深紫的各種液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麻黃的辛辣、硃砂的礦物腥氣、以及某種雲濤無法歸類的甜膩——像蜂蜜被加熱到焦化的瞬間。
李時珍本人蹲在地上,正在用一把極細的鑷子,將一隻活蜈蚣的第十七對足拔下來。
蜈蚣有三十對足。
他已經拔到第十七對。
蜈蚣還活著。
「李先生。」雲濤沒有寒暄的時間。
「嗯。」李時珍沒有抬頭。他的左眼是原裝的——深褐色瞳孔,帶著瘋子特有的專注。右眼是一隻改造過的顯微鏡頭,此刻正對焦在蜈蚣的第十八對足上。「全息病毒感染?」
「你怎麼——」
「她的瞳孔紅得像硃砂。我瘋又不瞎。」
他終於拔下了第十八對足。蜈蚣的身體劇烈扭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不是死了,而是似乎接受了命運。
李時珍站起身,將蜈蚣丟進一個貼著「待觀察」標籤的玻璃罐裡,轉身走向手術台。
「放上來。」
雲濤將卓婭放上手術台。她的身體開始不自主地抽搐——左手、左臂、左肩,抽搐的頻率和煉丹爐那些凝膠面孔的浮沉節奏完全一致。
她在和煉丹爐同步。
「幾分鐘了?」李時珍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根極細的銀針。
「被感染後大約八分鐘。」
「窗口期十五分鐘。你還有七分鐘。」
「我知道。」
「知道就閉嘴,別擋路。」
陸炳站在門口,手按在腰間一個雲濤沒見過的裝置上。他沒有進來。錦衣衛指揮使站在一個非法黑診所的門口,像一尊不合時宜的雕像。test paragraph重返工部的計劃,用陸炳的話說,叫「送羊入虎口,但羊帶了把手術刀」。
飛梭在工部東區上空三百米懸停。下方是齒輪與煙囪的叢林,全息投影的宮殿外皮在酸雨中閃爍不定——像一具塗了脂粉的屍體在微笑。煉丹爐的太上老君造型從建築群中突兀地升起,那顆金屬頭顱的雙目射出兩束監控激光,緩慢地掃描著周圍三百六十度。
「上次你們從排氣口爬出來,」陸炳站在飛梭的操控台前,全息地圖在他面前展開,「工部在排氣口加了三層電磁柵欄。入料口的傳送帶加裝了重量感應器——超過五公斤的活體觸發警報。」
「所以舊路走不通。」雲濤說。
「舊路走不通。」
卓婭蹲在飛梭角落裡調試外骨骼裝甲。李時珍用手術鉗做的臨時左臂支架嘎吱作響,每次活動都會掉一小片鏽屑。
「工部有幾個入口?」她頭也不抬地問。
「官方入口四個,全部有錦衣衛聯防巡邏。」陸炳說。「非官方的——」
他放大了地圖的某個區域。
「——有一個。」
地圖上標記的位置在工部東區最底層——地下七層。那裡標注的名稱是「廢液排放渠」。
「煉丹爐的生產廢液從這裡排入地下暗河。管道直徑兩米,但中間有一段狹窄的過濾閘——直徑只有六十厘米。」
「六十厘米?」卓婭的語氣裡帶著明確的拒絕。「穿著裝甲過不去。」
「所以你得脫裝甲。」
「又脫?」
「你上次脫了之後不是也沒事嗎?」
「上次是因為——」她咬住了後半句話。上次是因為吊臂承重極限。這次是因為下水道太窄。總之每次都是她在脫。
(跟這些男人合作就是不斷地失去鎧甲。)
「廢液有毒嗎?」雲濤問。
「不是普通的毒。」陸炳的語氣變了一個微妙的檔位。「煉丹爐的廢液裡含有被過濾出來的群體思維碎片——已經死掉的數據殘骸。理論上無害。」
「理論上。」
「實際上……偶爾會有殘骸重新激活的案例。表現為——在廢液中看到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雲濤和卓婭同時沉默了。
對雲濤來說,他的大腦裡已經裝滿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再多幾段也不過是圖書館多了幾本書。
但問題是——如果廢液中的記憶殘骸與他腦中的假記憶產生共振呢?
他沒有說出這個擔憂。
「走廢液管道。」他說。「我和卓婭進去。你——」
他看向陸炳。
「我在外面接應,同時——」陸炳收起全息地圖,「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引開注意力。錦衣衛指揮使有權對工部進行'突擊安全檢查'。我會從正門進去,帶一隊人在地面層鬧出動靜。工部的安保力量會被抽調到上層——你們在地下七層就能少遇阻礙。」
「你用自己做誘餌?」
「我用自己的身份做工具。」陸炳的表情沒有多餘的情緒。「在身份還有效的時候。」
他沒有解釋「還有效」是什麼意思。但雲濤聽懂了:一旦太子知道陸炳在暗中行動,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就是一張過期的門票。
「一個小時。」陸炳說。「從你們進入廢液管道開始計時。一個小時後我帶隊撤離工部,安保會恢復到正常配置。你們必須在這之前拿到凝膠、原路返回。」
「一升核心凝膠。溫度三千度。」雲濤重複了一遍任務參數。「用什麼容器?」
陸炳從飛梭的置物箱裡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罐。罐身通體漆黑,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散熱紋路。
「北鎮撫司的'龍膽'級隔熱容器。內壁是五層氣凝膠隔熱層,理論耐溫五千度。」
「理論。」
「你們今天很喜歡這個詞。」
雲濤接過容器。比預想的沉——大約兩公斤。一升的容積。開口處是一個需要雙手擰開的密封環,環上有壓力表。
「凝膠是半流體,」陸炳補充道,「在三千度時呈液態。但離開爐膛溫度下降後會迅速凝結。你有大約二十秒的窗口期——從打開罐子到凝膠凝結——必須在這之間完成灌裝。」
「二十秒。」
「二十秒。」
卓婭站起身,臨時左臂支架又掉了一片鏽屑。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她說。
兩個男人看著她。
「煉丹爐裡翻滾著三千度的凝膠。我們要靠近爐膛取樣。沒有防熱裝備——我的外骨骼隔熱層上次在爐膛裡已經燒壞了一半——距離爐膛三米以內就是人體自燃的溫度。」
她頓了一下。
「誰去灌裝?」
沉默。
雲濤的超憶症在零點五秒內調出了人體在極端高溫下的生存數據:一千度環境,裸露皮膚接觸時間不超過零點三秒即可造成三度燒傷;三千度環境——
「不可能有人直接靠近爐膛。」他說。
「那怎麼取樣?」
「不取樣。讓凝膠自己出來。」
卓婭和陸炳同時挑了一下眉。
雲濤從記憶庫裡調出工部的三維藍圖——上次在終端裡看的那一眼。
「煉丹爐有兩個出渣口。一號出渣口連接的是固態殘渣回收系統。二號出渣口——」
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連接的是冷卻循環管線。凝膠從爐膛被泵入冷卻管,在管內降溫到八百度後回流爐膛。冷卻管有檢修閥門——在地下五層。」
「八百度。」卓婭重複了一下。「比三千度好多了,但還是能把人烤熟。」
「檢修閥門有手動排放功能。打開閥門,凝膠會從排放口流入廢液池。從排放口到廢液池有一段大約兩米的自由落體——在空氣中暴露的這兩秒,凝膠表面溫度會從八百度驟降到三百度左右。」
「三百度。」
「龍膽容器耐溫五千度。三百度的凝膠可以直接灌入。」
「但你需要站在排放口下面接住它。三百度的環境。」
「一秒。」雲濤說。「打開容器、對準排放口、灌滿一升——整個過程一秒。」
「你是手術師,不是超人。一秒之內完成定量灌裝——」
「我是超憶症。我的空間記憶精確到毫米。凝膠的流速、排放口的口徑、容器的容積——我已經算好了。開罐時機精確到零點一秒。」
卓婭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瘋了。」
「李時珍也瘋。這座城裡的正常人好像活不過三章。」
(他在開玩笑嗎?我分不清了。)
飛梭降落在工部東區外圍的一片廢棄管道叢中。
酸雨已經從黃綠色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橘紅色——李時珍說過,這是工部往煉丹爐裡加料的結果。全息投影的傳導介質。每一滴雨都是白蓮聖母的眼睛。
陸炳最後確認了一遍時間:「子時三刻我從正門進入。你們在此之前抵達地下五層。」
「明白。」
陸炳走出飛梭,素黑長衫融入了酸雨的暗幕中。幾秒後,他的身影便完全消失——像墨水被吸進了紙裡。
「他信得過嗎?」卓婭問。
「他需要我們活著。死人拿不到凝膠。」
「這不是'信任',這是'利用'。」
「在這座城裡,兩者沒有區別。」
廢液排放渠的入口藏在一堆報廢的齒輪零件下面——一個直徑兩米的金屬管口,邊緣被酸性廢液腐蝕成鋸齒狀。管內漆黑,散發著一股介於鐵鏽和腐肉之間的氣味。
雲濤先下。
管壁上覆蓋著一層黏稠的薄膜——廢液蒸發後的殘留物。在頭燈的照射下,薄膜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虹彩色,像被碾碎的蝴蝶翅膀。
他的手觸碰薄膜的瞬間——
畫面閃過。
不是他的記憶。也不是卓婭的。
是一段完全陌生的場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台織布機前。她的手指在梭子之間穿梭,速度快得像機械。但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裡沒有焦距,只有一層均勻的、毫無起伏的灰白色。
群體思維感染者的眼睛。
畫面持續了零點三秒就消失了。
「怎麼了?」卓婭在他身後問。
「沒事。廢液殘骸裡的記憶碎片。無害。」
(無害。但他的超憶症已經把那個織布女人的臉永久記錄下來了。圖書館又多了一本書。)
他們繼續深入。管道以十五度的坡度向下延伸。腳下的廢液殘渣越來越厚,從薄膜變成了漫過腳踝的粘稠液體。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吸盤般的「啪嗒」聲。
三百米後,管道開始收窄。
六十厘米的過濾閘到了。
卓婭脫下外骨骼裝甲的動作乾淨利落。她把每一個組件按拆卸順序疊好——軀幹主體、右臂、臨時左臂支架、腿部組件——然後用防水布包裹,推進管壁的凹槽裡。
沒有裝甲的卓婭看起來比武裝狀態小了整整一圈。但她的肌肉線條在頭燈照射下清晰可見——那是十二歲開始格鬥訓練留下的痕跡。
雲濤的超憶症自動播放了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十二歲的卓婭在地下格鬥場咬住對手拇指的畫面。
他迅速壓下這段記憶。
(不是現在。)
「你先。」卓婭說。
雲濤側身鑽入過濾閘。六十厘米的直徑意味著他必須蜷縮成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姿態——頭朝前,雙臂貼在身側,靠肩膀和膝蓋的交替推進蠕動前行。金屬壁面冰冷且濕滑,每一次呼吸都在耳邊回響成一個潮濕的迴音。
過濾閘長約五米。
在第三米處,他的手肘碰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頭燈照下去。
一張臉。
嵌在管壁裡的一張臉。不是真實的臉——是廢液殘渣在金屬表面凝結後形成的圖案。但相似度驚人。五官完整,表情凝固在一種介於微笑和痛苦之間的模糊狀態。
和煉丹爐凝膠裡浮現的那些臉一樣。
但這張臉——
雲濤的超憶症用零點一秒完成了面部特徵比對。
是郎中。
工部技術總監。上次被卓婭一腳踢飛的那個輪椅上的大腦。
他還活著——至少他的數據殘影還留在廢液系統裡。
「雲濤?」卓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卡住了嗎?」
「沒有。繼續。」
他從郎中的殘影臉上爬過。
管壁裡的臉在他經過時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在呼吸。
過濾閘另一端是一條更寬的主管道,通往地下五層的廢液池區域。
雲濤爬出管道時,首先感受到的是溫度——比外面至少高了三十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甜味,像燒焦的糖漿。
然後是聲音。
低沉的、有節律的轟鳴,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煉丹爐。
他們現在就在煉丹爐的正下方。頭頂的金屬天花板因為持續的高溫微微發紅——那是爐膛底部的輻射熱透過結構層傳導下來的。
「冷卻循環管線在那裡。」雲濤指向右側牆壁上一排粗壯的管道。管道直徑約半米,表面溫度——他伸手試了一下,立刻縮回來。
「多少度?」
「管壁表面大約二百度。管內應該在八百度左右。」
「檢修閥門呢?」
雲濤的視線沿著管道延伸,在七米外的位置找到了它——一個帶有手動旋輪的紅色閥門。閥門下方是排放口,再下方是一個四米見方的廢液池。池子是空的——或者說幾乎是空的,底部殘留著一層硬化的暗紅色結晶。
那些結晶在微微發光。
「閥門在那。但——」
雲濤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閥門旁邊的東西。
一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有六隻機械腿的輪椅。輪椅上空無一人,但機械腿以一種待機狀態微微蜷縮著——像一隻蟄伏的蜘蛛。
郎中的輪椅。
「他在這裡。」雲濤壓低聲音。
「誰?」
「郎中。工部技術總監。那個只剩大腦和脊椎的——」
嗡——
輪椅的機械腿突然伸展開來。六條腿同時撐地,將椅面升高到兩米的位置。
但椅面上不是空的。
有什麼東西——一團模糊的、發光的東西——懸浮在椅面上方。雲濤的超憶症花了整整一秒才辨認出那是什麼:
一個人形的全息輪廓。
頭顱的位置有一個球狀物——不是全息影像,是實體。一顆拳頭大小的玻璃球,內部漂浮著一塊皺縮的灰粉色組織。
大腦。
郎中的大腦。
但不只是大腦。玻璃球的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紋路——和卓婭瞳孔裡消退的那些紋路一模一樣。
白蓮教的全息病毒。
郎中被感染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郎中被升級了。
全息輪廓閃爍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一張面容從模糊中凝結:切除了90%肉體後殘留的臉部結構,顴骨嶙峋,眼窩深陷,但瞳孔裡不再是冰冷的技術狂熱——而是一層均勻的紅色。
「歡迎回來。」郎中的聲音從輪椅底部的揚聲器傳出——不再是上次那種純機械的平板音調,而是帶有某種奇異的和諧感。像多個聲音在同時說同一句話。
群體思維的和聲。
「你被同化了。」雲濤說。
「不。我被解放了。」郎中的全息輪廓微微前傾——這個動作有一種詭異的禮貌,像是在鞠躬。「肉體的束縛早已不在。現在連個體思維的束縛也被移除了。你知道嗎,雲濤?一個只剩大腦的人,加入群體思維的門檻是最低的——因為沒有身體來產生干擾信號。」
「上次你的天機傀儡計劃——」
「已經不重要了。」郎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超脫的平靜。「天機傀儡是物理手段。白蓮聖母提供了更優雅的方案——不需要量產機械傀儡,只需要讓所有人共享一個思維。」
「所以你現在是白蓮聖母的傳聲筒。」
「我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這就是群體思維的美——沒有上下,沒有主從。」
卓婭的拳頭握緊了。沒有外骨骼的她,拳頭看起來比武裝狀態更危險——因為更真實。
「你擋在我們和閥門之間。」她說。
「是的。」郎中的全息輪廓微笑了——一個由數據渲染的微笑,精確但毫無溫度。「因為聖母知道你們會來。」
雲濤的血液冷了一度。
「她怎麼知道——」
「你以為你的假記憶能騙多久?」郎中說。「聖母在飛梭降落的瞬間就發現了異常——不是因為你的假記憶有破綻,而是因為它太完美了。一個不存在的人,擁有完美的神經頻率——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真實的人類記憶永遠有噪點。你的假記憶沒有。」
雲濤的心跳加速了兩拍。
太完美。
超憶症的精確度,反而成了破綻。
「所以她知道我在騙她。」
「她不在乎你騙不騙她。」郎中的語氣從平靜變成了某種接近憐憫的東西。「她要的不是你的神經頻率。她要的是——讓你相信自己需要保護,需要藏匿,需要不斷地構建防線。」
「為什麼?」
「因為一個不斷構建防線的人——」
郎中的全息輪廓突然擴大了三倍。六條機械腿猛地向四周張開,將輪椅撐到了管道的天花板上。玻璃球裡的大腦開始高速旋轉,紅色紋路亮得像一顆心臟在搏動。
「——最終會把自己困在防線裡面。」
嗡嗡嗡嗡嗡——
輪椅底部射出六道紅色光束,在地面上畫出一個複雜的六芒圖案。圖案中心——正是他們站立的位置。
雲濤的直覺在理性之前做出了反應。
「跑!」
他一把抓住卓婭的手腕,向右側翻滾。紅色光束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交匯的瞬間,地面的金屬板開始變形——不是熔化,是生長。暗紅色的結晶從地板接縫裡鑽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編織成一個籠狀結構。
全息病毒的物理具現化。
「他在用煉丹爐的凝膠殘渣製造陷阱!」雲濤一邊跑一邊喊。
「我知道!解決方案呢?!」
雲濤的大腦在極限速度下運轉。環境變量:地下五層,密閉空間,溫度二百度以上,對手是一顆被群體思維增強的大腦坐在六腳蜘蛛輪椅上,武器是全息病毒光束+凝膠結晶。
可用資源:骨鋸、龍膽隔熱容器、李時珍的記憶幹擾針(只能用一次)、以及——
他的超憶症。
「卓婭,」他說,「你記得第三章的藥渣傀儡嗎?」
「你是說李時珍那些用中藥殘渣做的——」
「它們的弱點是什麼?」
「……五行相克。金克木,用金屬切割就——等等,那是藥渣傀儡。這個是全息病毒結晶。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嗎?」雲濤的語速越來越快。「李時珍說過:白蓮教的全息病毒本質是資訊寄生蟲。寄生蟲依附於宿主。凝膠殘渣是物理宿主。」
「所以?」
「所以切斷宿主和寄生蟲之間的聯結——凝膠結晶就會崩解。郎中用紅色光束控制結晶——光束就是聯結。」
「你要我擋住光束?」
「我要你擋住郎中。」雲濤拔出骨鋸。「三十秒。我去開閥門取凝膠。」
「你瘋——」
「三十秒。」
他跑了。
卓婭咬了一下嘴唇。
然後她轉身面對郎中。
沒有外骨骼。沒有電磁霰彈槍(留在了飛梭上——空間太窄帶不進管道)。只有赤手空拳和十二歲開始打出來的本能。
「物理超度,round two。」她低聲說。
六腳輪椅從天花板上彈射下來。六條機械腿的末端是尖銳的鑽頭——切割金屬用的工業鑽頭,每分鐘三千轉。
嗞嗞嗞嗞——
第一條腿刺向她的腹部。
卓婭側身閃避,同時右手抓住了機械腿的關節處——那裡是液壓管線最密集的部分。她發力一擰。
嘎嚓。
液壓油噴了她一臉。
「一條。」她吐掉嘴裡的油味。
剩餘五條腿同時收縮——輪椅彈射到半空,然後像蜘蛛一樣掛在管道天花板上。郎中的全息輪廓俯視著她,紅色瞳孔裡流動著數據。
「你的戰鬥模式已經被分析完畢。」郎中說。「力量型。習慣右手先出。膝蓋舊傷導致左腿支撐力不足。」
「你分析得很好。」卓婭咧嘴一笑。嘴角帶血——剛才閃避時擦破了嘴唇。「但你忘了分析一件事。」
「什麼?」
她撿起地上那條被她擰斷的機械腿。
工業鑽頭。每分鐘三千轉。
她按下了鑽頭的啟動按鈕。
嗞嗞嗞嗞嗞嗞嗞——
「我他媽會搶你的武器。」
雲濤跑向閥門的這三十秒裡,背後傳來的聲音包括但不限於:金屬碰撞、鑽頭嘶鳴、卓婭的國罵、郎中的數據分析播報、以及至少兩條機械腿被暴力拆卸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閥門。紅色旋輪。手動排放。
他雙手握住旋輪,逆時針旋轉三圈。
咔——咔——咔——
閥門開啟。
八百度的凝膠從管道內噴入排放口——暗紅色的半流體在空氣中自由落體的瞬間,表面溫度驟降。雲濤的超憶症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流速計算、溫度衰減曲線、和龍膽容器的最佳灌入角度。
他擰開容器密封環。
對準排放口。
凝膠落入容器的聲音,像滾燙的蜂蜜倒進金屬杯。
容器內壁的氣凝膠隔熱層瞬間升溫——壓力表的指針從零跳到了紅色警戒區的邊緣。
一秒。
灌滿。
他擰死密封環。壓力表指針穩定在安全範圍的上限。
容器外壁的溫度依然高達一百五十度。他的掌心被燙出了兩道水泡。
但他手裡有了一升核心凝膠。
「卓婭!撤!」
卓婭收到撤退指令時,正騎在郎中輪椅的殘骸上。
六條機械腿已經被拆掉了四條(兩條被她暴力擰斷,一條被她用鑽頭切斷,一條自己鏽蝕斷裂)。剩下兩條支撐著輪椅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郎中的玻璃球大腦在全息輪廓中瘋狂旋轉,紅色光束試圖構建新的結晶陷阱——但每次結晶剛開始生長就被卓婭一鑽頭打碎。
「撤?」她喘著氣。「我正玩到興頭上——」
「現在。」
雲濤的語氣讓她立刻放棄了繼續「玩」的念頭。
她跳下輪椅殘骸。郎中的全息輪廓在她背後發出最後一句話——
「你們拿走凝膠也沒有用。冬至已經提前了。」
雲濤的腳步頓了零點三秒。
「提前到什麼時候?」
「明天。」郎中的聲音突然從群體思維的和聲變回了單一頻道——像是他殘留的個體意識在最後掙扎。「太子……提前了獻祭。明天日落……冬至法會……」
聲音斷了。紅色紋路重新淹沒了玻璃球裡的大腦。
群體思維重新接管。
雲濤和卓婭對視了一秒。
明天。
不是三天。不是兩天。是明天。
他們開始跑。
穿過廢液池區域,鑽回過濾閘(卓婭取回了外骨骼裝甲,以她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穿戴完畢),沿著廢液管道向出口狂奔。腳下的粘稠殘渣在他們的步伐下飛濺,管壁裡凝結的那些臉在頭燈照射下一閃而過——一張、十張、一百張——全是被群體思維消化過的靈魂殘影。
出口。
酸雨。
橘紅色的、帶著白蓮聖母數據孢子的酸雨。
飛梭在暗處等待,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陸炳已經在裡面了——他的素黑長衫撕裂了一角,左臉頰有一道淺淺的傷口,但表情依然是那塊滴水不漏的鐵板。
「拿到了?」
雲濤舉起龍膽容器。
「拿到了。但有新情報——」
「冬至提前到明天。我知道。」陸炳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太子半個小時前發佈了密旨——冬至法會提前舉行。全城錦衣衛進入一級戒備。」
「你怎麼——」
「我還是指揮使。密旨抄送名單裡有我。」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在被摘掉腦袋之前,至少還能收到自己的死亡通知書。」
飛梭起飛。
目標:D-4區。李時珍的黑診所。
一升凝膠。一個禁方。一天的時間。
雲濤靠在飛梭的金屬壁上,掌心的燙傷在酸雨的濕氣中發出刺痛。他閉上眼睛——但超憶症不允許他休息。腦海中同時播放著:郎中的殘影、織布女人的空洞眼睛、卓婭十二歲的格鬥場、以及那面正在開裂的假記憶鏡子。
咔。
裂紋又多了一條。
他睜開眼。
窗外,順天府的全息投影宮殿在橘紅色的酸雨中顯得格外華麗——金碧輝煌的琉璃瓦、飛簷翹角、宮牆朱門——全是假的。假的宮殿,假的天空,假的冬至。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全息投影。
包括他腦中那面正在碎裂的鏡子。
假的。
但碎裂的疼痛是真的。
飛梭穿過酸雨,消失在下城區的方向。身後,煉丹爐的紅光比昨天更亮了。
那顆太上老君的金屬頭顱,雙目的監控激光不再是冰冷的掃描模式——而是開始脈動。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像倒計時。
李時珍的診斷速度比雲濤預期的更快。
他用銀針刺入卓婭的三個穴位——百會、風池、大椎。三針入體的瞬間,針尖冒出極細的紅色煙霧。
不是血。是全息病毒的物理殘渣被銀針的電磁脈衝激發後的氣化反應。
「標準的白蓮系感染,」李時珍一邊觀察針尖的煙霧一邊嘀咕,「病毒從視覺神經進入,沿三叉神經擴散,正在往腦幹走。到了腦幹就是群體思維的節點——回天乏術。」
「能治嗎?」
「能治。」
「但是?」
李時珍看了他一眼。那隻顯微鏡右眼的焦距自動調整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雲濤這個人。
「但代價不便宜。」
「白蓮教的全息病毒本質上是一種資訊寄生蟲,」李時珍一邊從藥架上取下幾個瓶瓶罐罐,一邊用一種講課的語氣說,「它不是破壞神經——它是覆寫。把宿主的記憶和人格數據,一條一條替換成白蓮聖母的群體思維協議。」
他將一瓶暗綠色的液體倒入石臼,開始研磨。
「所以治療方法不是殺毒,是……」
「是搶。」李時珍的嘴角扯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笑容。「在病毒覆寫完成之前,把宿主的核心記憶重新錨定。用一段極強的情感記憶作為錨點,讓神經系統知道‘我是誰’——病毒就覆寫不動了。」
「記憶錨定需要什麼?」
「需要宿主本人最刻骨銘心的一段記憶。」
李時珍停下了研磨。
「問題在於——你的搭檔現在已經沒辦法自己提取記憶了。她的意識正在被覆寫。所以——」
他轉向雲濤。
「需要一個超憶症患者來做中繼。」
沉默。
酸雨在頭頂的井蓋上敲出均勻的節拍。
「你要把我的記憶……灌進她的神經系統?」
「不是你的記憶。是她的記憶。但你需要先讀取她的記憶碎片——全息病毒覆寫的過程會把被替換的記憶以數據殘渣的形式排出,就是她鼻子裡滴出來的那些紅色液體。」
雲濤低頭看手術台旁的地面。幾滴暗紅色的液體正在形成微小的水窪。
卓婭的記憶。
液化的。
「我用改良的蒸餾裝置從殘渣裡提取記憶數據碎片。你用超憶症讀取這些碎片、在你的大腦裡重組排列,然後通過針灸電磁導入——把完整的記憶還給她。」
「聽起來像器官移植。」
「記憶移植。原理一樣。」李時珍將研磨好的暗綠色粉末倒入蒸餾裝置。「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超憶症患者讀取別人的記憶之後——永遠無法忘記。你的搭檔所有的記憶,她的童年、她的恐懼、她的噩夢、她所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全部會永久刻進你的腦子裡。」
李時珍直直地看著雲濤。
「你確定你想知道你搭檔腦子裡的所有東西?」
雲濤用了零點三秒做出決定。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代價。而是因為他的超憶症已經裝滿了太多不想記住的東西——母親的自殺、紅旗新村的停屍間、傳送帶上的人體零件、凝膠裡浮沉的臉孔——多一個人的記憶,不過是往已經溢出的杯子裡再加一勺水。
區別是,這次他是自願的。
「開始吧。」
李時珍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大概早就猜到了答案。
「還有一件事。」李時珍蹲下身,用一根極細的玻璃管從地面的紅色水窪中吸取樣本。「這次的全息病毒不是普通的白蓮感染。它有定向追蹤機制。」
「什麼意思?」
「意思是——白蓮聖母特地感染了你的搭檔。不是隨機的。」
雲濤沉默了一秒。
白蓮聖母在散熱平台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浮上記憶:
你們以為自己在逃跑,其實你們正在走向我設計好的路線。
「她要我們來這裡。」雲濤低聲說。
「更準確地說,」門口的陸炳終於開口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要你來這裡。一個超憶症患者,即將讀取別人的記憶——打開自己的大腦防線。」
氣氛凝固了。
李時珍將玻璃管裡的樣本放在顯微鏡下,沉默了五秒。然後他抬起頭。
「他說得對。病毒殘渣裡夾帶了第二層載荷——一段加密的定位信標。你讀取記憶的瞬間,白蓮聖母就能精確鎖定你的神經頻率。」
「鎖定之後呢?」
「之後她就能對你發動定向的全息入侵。不需要視覺接觸,直接通過神經頻率共振。隔空感染。」
三個人都沉默了。
手術台上的卓婭又抽搐了一下。她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發出極輕的聲音——
「……幫我……」
不是白蓮聖母的語調。是卓婭自己的聲音。
沙啞。帶刺。像在罵人,又像在求救。
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