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靜音後,聽見你-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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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中秋,團圓與碎裂

連續假期的第一天,台北城空了半座。

張家榛躺在租屋處的地板上,指尖劃過手機螢幕,銀行APP的餘額數字冰冷地定格在「312」——新台幣三百一十二元整。就在七天前,那個數字後面還跟著四個零。三十萬,她工作三年咬牙存下的、預備將來有一天能付個小套房頭期款的三十萬,如今躺在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號稱「加密貨幣高獲利礦池」的虛擬帳戶裡,隨著那個溫柔體貼了三個月的「理財專員」陳先生,一同人間蒸發。

報案時,警察疲憊的神情她至今記得。「又是虛擬貨幣投資詐騙。小姐,錢追回來的機率,微乎其微。」

窗外的晚風送來別人家烤肉醬的甜膩香氣,夾雜著笑語。中秋節。團圓夜。她的手機靜得像塊墓碑,除了幾條電信公司的促銷簡訊,無人問候。家人早在一週前她首次提起「高報酬投資」時,就與她爆發過激烈爭吵。父親在電話那頭咆哮:「那種一聽就是騙局!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母親哭著說:「家榛,安分點好不好?」弟弟最後傳來一句:「姐,別再給家裡惹麻煩了。」

她關掉所有通知,把自己鎖進孤絕裡。直到今晚,妹妹家琳的電話突然闖了進來。

螢幕上「妹妹」二字跳動的瞬間,張家榛幾乎落淚。至少,還有人記得她。

「姐!」家琳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背景音是嘈雜的車流,「你在家嗎?你……你還好嗎?」

「……還好。」張家榛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你騙人!」家琳的聲調拔高,「媽跟我說你被騙了三十萬是不是?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你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我真的沒事,只是累了……」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晚飯沒吃,卻吞了一把安眠藥——不是求死,只是太想關閉大腦裡那些自責、恐懼、與無邊無際的「如果當初」的噪音。她想讓這該死的中秋夜快點過去。

「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做傻事了?你開門!我快到你家樓下了!」

家琳怎麼會來?張家榛混沌的腦子無法思考。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去開門,四肢卻像灌了鉛。意識像退潮般遠去前,她最後聽見的是手機墜地的悶響,和門外隱約傳來的、家琳帶著哭腔的猛烈拍門聲。


再睜眼,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鼻腔裡充斥著消毒水與嘔吐物混合的氣味。

左手腕上插著點滴針,右手腕則有一道明顯的、被約束帶綁過的紅痕。她轉動僵硬的脖子,看見母親趴在床邊淺眠,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父親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背影僵直如鐵。

「……媽?」她艱難地發出氣音。

母親驚醒,抬頭看見她睜眼,先是鬆了口氣,隨即那口氣化為更沉重的東西壓在眼底。那不是心疼,是某種混合著疲憊、失望與憤怒的複雜情緒。

「醒了就好。」母親的聲音乾澀,「家琳發現不對,叫鎖匠開門……你再晚一點,就沒救了。」

父親轉過身,臉上沒有淚痕,只有風暴過後的冰冷與決絕。他走到床邊,俯視她,一字一句地說:「張家榛,你聽著。出院手續我辦好了。等你吊完這瓶點滴,我們就回家。」

「回……哪裡?」

「中部。老家。」父親的語氣不容置疑,「台北的工作,辭掉。房子,退租。東西,我們已經讓家琳幫你收拾好了。」他頓了頓,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看待麻煩物品般的審視。「你不能再一個人待在外面。這次是三十萬和一條命,下次呢?我們賭不起,這個家也經不起你再這樣折騰。」

那不是商量,是宣判。

張家榛想辯解,想說那不只是「折騰」,那是她整個生活的崩塌;想說她也痛恨自己的愚蠢,想說她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去縫合自己……但所有話語都在父母那沉重如鎧甲的「失望」與「不放心」面前,潰不成軍。

她閉上眼,任由眼淚滑入鬢角。


回老家的路上,車內一片死寂。四個小時的車程,父母幾乎不與她交談。他們的目光透過後視鏡偶爾掃來,不再是關切,而是一種緊繃的監視,彷彿怕她下一秒又會做出什麼驚人之舉。

老家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她的房間還保持著少女時期的模樣,書架上擺著過時的參考書,床單是粉紅色小碎花。但有些東西變了——書桌被清出大片空間,只留一盞檯燈和幾本嶄新的、書名帶著「心靈平靜」「正向思考」的書籍。衣櫃裡她那些稍顯成熟的台北衣物不見了,掛著幾件樣式保守、像是母親年輕時穿過的棉質衣褲。

「你的那些衣服,我幫你收起來了。穿這些,舒服。」母親語氣平淡,手裡卻緊攥著從她台北公寓帶回來的、裝著保養品和化妝品的袋子,眼神警惕。

晚餐是沉默的。飯後,父親放下碗筷,開啟了「家庭會議」。

「家榛,」父親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從今天起,有些規矩要立清楚。第一,你的手機,每天睡前要交給媽媽或我檢查。我們不是要窺探你隱私,是要確保你沒有再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投資、網站,或什麼來路不明的人。」

張家榛指尖一涼。

「第二,」母親接口,語氣軟一些,內容卻更讓她心寒,「你房間的門鎖,你爸爸拆了。不是不尊重你,是怕你關在裡面……又想不開。我們得確保隨時能看見你,知道你沒事。」

拆鎖?張家榛猛地抬頭,看向自己臥室的方向。那扇門此刻虛掩著,像一張沉默咧開的嘴。

「第三,」父親繼續,「沒事多待在客廳,看看電視也好,跟我們說說話也好。不要總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一個人待著,容易鑽牛角尖。」

「我……我需要一點私人空間……」她終於擠出一絲微弱的抗議。

「私人空間?」父親的眉頭鎖緊,「就是因為給你太多『私人空間』,你才會在台北把自己搞成這樣!家榛,我們是你爸媽,不會害你!我們現在做的,都是為你好,是怕你再受傷、再犯錯!你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們放心?」

「為你好」三個字,像最堅固的鎖鏈,捆住了她所有言語。

那一夜,她躺在少女時代的床上,瞪著沒有鎖的房門。客廳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父母壓低的交談聲隱約傳來,內容無非是「怎麼辦」、「管緊一點」、「不能再出事了」。

她感到一種比在台北孤獨一人時更深沉的窒息。那時的她雖被世界遺忘,至少還有四面牆壁屬於自己。而現在,她連那四面牆的所有權都失去了。她被「愛」與「擔憂」嚴密地包裹、審視、控制,像博物館裡一件易碎且危險的展品,被卸除了所有可能自我傷害的部件,赤裸地陳列在家族的視線中央。

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她解鎖,是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內容只有簡單一句:「榛,我是之前交友軟體上聊過的Leo。聽說你回中部了?還記得我嗎?希望你好好的。」

她應該刪掉,應該立刻把手機上交。但這一刻,這條來自「外面」世界、不帶任何審判與期待的訊息,像一絲氧氣透進了密封的罐頭。

她沒有回覆,只是把那串號碼存了下來,命名為「林」,然後迅速刪除了這條訊息記錄。

做完這一切,她將臉埋進充滿樟腦丸氣味的舊枕頭裡,無聲地哭了出來。一半是為失去的自由哀悼,一半是為自己竟從這絲本該警惕的「關心」中汲取溫暖而感到羞愧與絕望。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著萬家燈火,也冷冷地照著她這間沒有鎖的房間。

靜音,從這一刻開始了。不是世界的聲音消失,而是她發出的所有聲音,都將被名為「保護」的玻璃罩隔絕、過濾、重新定義。

而她不知道,這層玻璃罩,正將她一步步推向另一個更致命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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榛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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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典型的深度居家型生活者。 工作之外,我的世界豐盈而安靜——寫作、看小說漫畫、畫畫、算塔羅、做手工,這些事填滿了我獨處的時光,我樂在其中,從不覺得無聊。 社交對我而言是消耗品,我不愛應酬,只享受一個人的豐盛。 簡單來說:我的熱鬧,都在自己的小宇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