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宣統三年(1911年)1月29日(星期日)|中午12:15
暖閣外的長廊深處,光線被厚重的石牆與交錯的屋簷遮擋得支離破碎。闕恆遠牽著悅清禾的小手,掌心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悅清禾那件緞面棉袍在石牆上輕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死寂的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伊凝雪則像個幽靈般似的,跟在後頭,她那件白貂襖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雙眼緊盯著闕恆遠的後腳跟,彷彿那是她在這混亂宅邸中唯一能抓牢的支點。
「恆遠哥哥,我們真的要下去嗎?」
悅清禾壓低了嗓音,童音裡帶著顫抖。
她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闕恆遠的衣角,那塊上好的藍色綢緞已經被她揉捏得不成樣子。
「噓。」
闕恆遠回過頭,伸出食指抵在唇邊。
他那張六歲的小臉上寫滿了超越年紀的嚴肅,眉宇間緊鎖。
他剛才親眼看見李伯伯領著裴子瑜與蔚伺廷兩位家僕,抬著一只繫著鐵鍊、沉重得讓槓桿發出嘎吱聲的大木箱,消失在通往後院地窖的石階盡頭。
那木箱撞擊石階的沉悶聲響,在他心裡激起了一股不安的好奇心。
他們繞過影壁,避開了正在前院忙碌的下人們。
這時,歐陽曼正抱著一捆乾淨的白布匆匆走過,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血絲,腳步凌亂地往內帳跑去。
闕恆遠拉著女孩們躲在粗大的紅漆柱後,直到歐陽曼的身影消失,才帶著她們溜進了那道散發著霉味與陰冷氣息的石門。
地窖的階梯由青黑色的長石條鋪就,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受到地底滲出來的、那種帶著泥土腐敗氣息的濕氣。
闕恆遠走在最前面,他能感覺到後方的悅清禾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背上了。
狹窄的石徑讓三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霧,又隨即被黑暗吞噬。
「好黑……」
伊凝雪輕聲呢喃,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闕恆遠另一邊的袖子。
隨著階梯深入,下方隱約傳來了昏黃的火光,伴隨著低沉且壓抑的交談聲。
闕恆遠示意女孩們蹲下,三人縮在一段轉角石台的陰影中。

下方不遠處,李伯伯正手持一盞缺了口的油燈,火光跳躍著,將他的影子在堆滿麻袋與木箱的石牆上拉得扭曲而碩大。
裴子瑜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短小的鐵錘,正小心翼翼地敲打著一塊鬆動的青磚,而蔚伺廷則沈默地守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粗壯的門閂,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一份……」
「給少爺留下的底。」
李伯伯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手顫抖得厲害,連帶著那盞燈的光芒也跟著晃動。
闕恆遠看著李伯伯那雙長滿老人斑的手,正吃力地將包裹塞進青磚後的空隙裡。
那一刻,他雖然不懂什麼叫「底」,但他看見了李伯伯眼角的淚光。
那是一種絕望的、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念想都埋進地底的沈重。
地窖底部的空氣稀薄而渾濁,火藥味、陳年穀物的霉味與油燈的焦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沈重感。
闕恆遠能感覺到悅清禾抓著他衣角的手越來越緊,甚至能感覺到她小小的指甲正隔著棉袍掐入他的皮膚。
他沒有喊痛,反而回手握住了悅清禾的小手,將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試圖用自己六歲的身體擋住那地窖深處透出來的、令人恐懼的火光。
「子瑜,東西碼齊了嗎?」
李伯伯壓低了嗓門,聲音在地窖空曠的石壁間產生了微弱的回響。
裴子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他的短褐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半,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油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急促:
「回管家的話,金條和那幾件宮裡的瓷器都進去了。」
「只是……」
「只是外頭的動靜已經越來越大了,」
「我剛才在門口,」
「也聽見城西響起砲聲了。」
這句話讓躲在暗處的三個孩子同時屏住了呼吸。
悅清禾嚇得差點叫出聲,闕恆遠眼疾手快,迅速轉身用另一隻手死死摀住了她的嘴巴。
悅清禾那雙驚恐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極圓,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濕潤了闕恆遠的掌心。
伊凝雪則在另一旁,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她死死咬著下唇,連血絲滲出來了都沒察覺,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縮進那個狹窄的石階縫隙裡。
「聽著,這事兒除了老爺和你們倆,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
李伯伯轉過身,那盞油燈映照出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
他看著那些箱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悲涼的決絕,
「萬一……」
「萬一今晚,」
「大門貞的守不住了,」
「你們兩個人,」
「一個負責帶大少爺從後巷走,」
「一個負責護著那幾位小姐。」
「要是走散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破碎,
「要是走散了,就往臺灣的方向走。」
「老爺在那邊已經留了人。」
闕恆遠在黑暗中聽著這一切,腦袋裡嗡嗡作響。
「臺灣」這個名字,對此時的他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像是書裡的地理名詞。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家、他的爹、他的生活,正這一個中午,被幾個人沈默地封存在這陰冷的地窖裡。
李伯伯三人開始往出口移動。
闕恆遠心頭一驚,趕緊拉著悅清禾與伊凝雪,借著黑暗的掩護,像三隻小老鼠一樣迅速而安靜地退回到石階上方的轉角。
他們縮在巨大的紅木櫥櫃後方,屏息凝神,直到聽見李伯伯一行人沈重的腳步聲走遠,直到石門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重新合上。
地窖門口恢復了死寂,只有廊外的風聲依舊呼嘯。
悅清禾這才敢放聲大哭,但她依舊不敢哭得太大聲,只是把臉埋在闕恆遠的懷裡,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恆遠哥哥……」
「我們是不是要變成沒有家的小孩了?」
悅清禾的聲音破碎不堪。
闕恆遠低頭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神空洞的伊凝雪。
這座他從小長大的大宅子,此刻在他眼中竟顯得如此陌生而猙獰。
他伸出手,同時摟住了悅清禾與伊凝雪,聲音稚嫩卻異常堅定:
「不會的。」
「只要我們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爹若不帶我們走,我就帶妳們走。」
他看著走廊盡頭那抹灰敗的日光,似乎在那一瞬間,隨著地窖門的關閉而永遠留在了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