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遇篇】(1~3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關於本作品】
創作初心:
這個故事想傳達的,是一種最珍貴的感情——愛情不只是轟轟烈烈的,細水長流的深情更是難能可貴。選擇等待、選擇相信、選擇相互扶持與成長、選擇在遇到重重困境的時候,依然握緊彼此的手,即使沒有華麗的言語,但有著不變的真心。願每位讀者,都能在文字與旋律之間,想起那個讓你願意說出「你是我一生的選擇」的人。也願每一份真心,最終都能被看見與被珍惜。
本作品為音樂故事MV《一生的選擇》的延伸創作,在故事中融入音樂的意境與情感,讓旋律有更完整的生命。

第一章:秋日初遇
十月的風帶著桂花若有似無的清甜,穿過城市邊緣那一排銀杏樹時,葉子才剛開始從翠綠轉成淡淡的鵝黃。慕承遠站在公車站牌下,低頭再看了一次手機裡的地址。
「青田路十七巷九號。」
他默念了一遍,又把書包的肩帶往上提了提。那是一個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書包,拉鏈旁邊有一小塊縫補的痕跡,是他媽媽在他離家前熬夜補的。包裡塞著三本參考書、一疊他自己整理的筆記,還有一份家教中心給的學生資料。
資料上寫著:
「孫沐曦,女,十六歲,高一。國文與英文成績優異,數學與物理需加強。家長期望:穩定提升理科成績,目標國立大學。」
承遠是三天前才接到這份家教工作的。國立大學物理系三年級,成績排名全系前五,這樣的履歷讓家教中心的老闆娘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案子推給了他。
「這家人住青田路那一帶的,環境很好,」老闆娘壓低聲音,像是在透露什麼天大的祕密,「開的價碼是一般行情的兩倍。你要是教得好,說不定他們會長期續約。」
兩倍。
承遠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如果每週去三次,一次兩小時,一個月下來的收入幾乎可以負擔他整個學期的生活費。他不用再同時兼兩份打工了,也許還能省出一些錢寄回老家。
想到老家,他的腦海裡閃過一片金黃色的稻田。秋天的時候,稻穗會沉甸甸地彎下腰,風一吹就像金色的海浪。他爸一個人在田裡忙,他媽則在灶台前把剛收成的米煮成一鍋噴香的白飯。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樸素、踏實,卻永遠讓人覺得安心。
他搖了搖頭,把思緒拉回來。
公車靠站了。承遠整了整那件洗得很乾淨但已經穿了兩年的白色襯衫,襯衫是他唯一一件看起來比較「正式」的衣服,領口微微泛黃,但熨燙得很平整。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直筒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帆布鞋,鞋底已經磨得有些薄了,但他昨晚用牙刷仔細地刷過,至少看起來是乾淨的。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公車。
青田路一帶的街景和承遠平常生活的區域完全不同。
他租住的地方在學校後門外的老舊公寓四樓,走廊的日光燈永遠有一盞在閃爍,隔壁房間的大叔每到週末會放很大聲的演歌。而這裡——兩旁是安靜的日式老屋和整修過的獨棟住宅,圍牆上攀著紫藤和九重葛,偶爾一隻花貓從矮牆上跳過,然後消失在某戶人家的院子裡。
空氣裡安靜得只剩下樹葉在風中摩擦的沙沙聲。
承遠找到九號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幾秒。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獨棟住宅,外牆是溫潤的灰白色,搭配深木色的大門和窗框。庭院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正值花期,空氣中滿是那種沉靜的甜香。門旁有一排修剪整齊的矮灌木,地面鋪著乾淨的石板步道,兩側擺著幾盆素雅的蘭花。
光是這個門口,大概就抵得上他老家半年的收入。
他又整了一次襯衫的領口,然後按下門鈴。
門打開的時候,來應門的是一位穿著淺駝色羊絨外套、氣質端莊的中年女性。她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優雅的低髻,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刻意卻很講究的精緻感。
「你好,我是慕承遠,家教中心安排的……」
「啊,是慕同學對吧?快請進快請進。」沐曦的母親——孫太太笑容親切,側身讓他進門,「我先生今天不在家,我來帶你認識一下環境。沐曦在樓上,我叫她下來。」
承遠換上主人備好的室內拖鞋,跟著孫太太走進客廳。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這個家很大,但不會讓人覺得冰冷。客廳的木質地板擦得微微反光,沙發是淡灰色的布面款式,旁邊的矮櫃上擺著一些家族照片和幾本精裝書。落地窗外是一個小花園,午後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讓整個空間都浮動著溫暖的光粒子。
「你先坐,喝杯茶。」孫太太遞給他一杯溫熱的茶,茶杯是白瓷的,杯沿描著淡淡的青花紋。
承遠雙手接過,輕聲道謝。他坐在沙發的邊緣,背脊挺得很直,不太敢靠進沙發的柔軟裡。
然後他聽到了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一點點猶豫,像是有人正在猶豫要不要下來。
「沐曦,老師到了喔。」孫太太朝樓梯的方向喊了一聲。
腳步聲停了大約兩秒,然後才又響起,這次快了一些。
承遠站了起來,轉向樓梯的方向。
他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最後一階樓梯上。然後是一條淺色的牛仔褲,褲管微微捲起,露出纖細的腳踝。再往上是一件奶白色的寬鬆棉質上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線條。袖子稍長,蓋過了大半個手掌,只露出指尖。
最後他看到了她的臉。
十六歲的孫沐曦有著一張小巧精緻的鵝蛋臉,下巴的線條微微收成柔和的V字。皮膚白皙得像是不常曬太陽的那種白,帶著十六歲女孩特有的水潤光澤。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粉紅色,不知道是天生的紅暈,還是因為有點緊張。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長度過肩,沒有燙也沒有染,就是最自然的直髮,用一個簡單的淺色髮夾在耳側別了一小撮。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隨著她走動時輕輕晃動。
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種會說話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點好奇、一點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朝他看過來。
「……你好。」她的聲音比承遠想像的還要輕、還要柔,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打破這個午後的安靜似的,「我是孫沐曦。」

承遠愣了大概一秒。
不是因為她漂亮——雖然她確實漂亮。而是她站在那裡的樣子,逆著窗戶透進來的光,整個人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畫。
那種感覺很奇怪,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個畫面,好像會記很久。
「……你好,」他回過神,微微點頭,「我是慕承遠,之後負責你的數學跟物理。請多指教。」
他的語氣很正式,正式得像在做自我介紹,而不是在跟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打招呼。
沐曦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彎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就會錯過。但承遠注意到了。
「請多指教。」她輕輕重複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像是覺得這個大她五歲的大學生,有一點點⋯⋯可愛的拘謹。

第一堂課在二樓的書房進行。
書房的採光很好,一整面牆是書櫃,另一面是大片的窗戶,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書桌是實木的,桌面很寬,兩個人並排坐都綽綽有餘。
沐曦坐在靠窗的那一側,承遠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
他翻開她的數學課本,問了幾個基本的問題來了解她的程度。
沐曦的回答印證了資料上的描述——她的邏輯其實不差,只是碰到需要空間想像或抽象推理的部分就會卡住。她皺著眉頭看那些函數圖形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用筆尖輕輕敲桌面,發出很輕很輕的「叩、叩、叩」聲。

「妳在這裡卡住,是因為妳只看到了公式,沒有看到它背後的形狀。」承遠拿過她的筆記本,在空白處畫了一條曲線,「妳試著想像,這條線是一條河流。它的高低起伏,其實就是在告訴妳水往哪裡流、什麼時候會轉彎。」
沐曦歪著頭看了一會,然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所以⋯⋯微分就是在看河流的坡度?」
「對。」承遠看到她理解的那個瞬間,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這是他當家教以來最有成就感的時刻——看到學生的眼睛從困惑變成明亮。
「那積分呢?」她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睛裡閃著那種「想知道更多」的光。
「積分是⋯⋯河流經過的地方,總共覆蓋了多少面積。」
沐曦低頭看著他畫的那條曲線,輕輕地「喔——」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打通了。
那聲「喔——」拉得很長,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真的驚喜。
承遠移開視線,重新把課本翻到下一頁。
他不太確定為什麼,但他覺得自己的耳朵尖好像有一點點熱。
大概是書房的暖氣開太強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第一堂課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從金色轉成了淡淡的橘紫色。桂花的香氣隨著傍晚的風飄進了半開的窗戶。
沐曦送他到門口,站在那棵桂花樹旁邊。她雙手背在身後,腳尖微微併攏,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確定該不該說。
「那個⋯⋯慕老師。」
「嗯?」
「你講的那個河流的比喻,」她低了一下頭,然後又抬起來看他,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特別亮,「我覺得⋯⋯很好懂。比學校老師講的好懂很多。」
她說完之後,臉頰的粉紅色明顯又深了一層。
承遠點了點頭,「那就好。下次我們繼續。」
他轉身沿著石板步道走向大門。
走了幾步之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沐曦還站在桂花樹下,傍晚的風吹動她的長髮和那件寬鬆的白色上衣,整個人被橘紫色的天光和樹影包裹著。她注意到他回頭,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不是那種刻意的笑,而是嘴角自然彎起來的那種,像是一朵花不知不覺就開了。
承遠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走出巷口之後,秋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的尾韻。他把書包的帶子又提了提,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他想,這份家教工作,應該會做得還不錯。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剛走出門,沐曦就衝回了自己的房間,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翻過身,看著天花板,雙手輕輕按在胸口。
心跳有點快。
一定是因為第一堂課太緊張了。
她這樣告訴自己。
第二章:窗邊的風輕輕
家教的日子很快就建立起了規律。
每週二、四、六的下午四點,承遠會準時按響孫家的門鈴。他的準時不是那種「差不多四點到」的準時,而是會提早五分鐘到巷口,然後在銀杏樹下等到手機顯示三點五十九分,才慢慢走過去按門鈴。
這件事沐曦花了大約兩週才發現。
那天她剛好提早下樓想去便利商店買東西,走到巷口時,遠遠就看到承遠站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低著頭看手機。秋天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銀杏葉慢慢飄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發現。
他穿著那件已經看過好幾次的白色襯衫——她後來才知道他只有這一件「正式」的上衣,每次來都穿這件,但每次都洗得很乾淨、燙得很平整。那天他外面多加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鏈沒拉,風灌進去的時候衣擺會微微飄起來。
沐曦站在巷口的轉角,沒有走過去。
她看著他低頭看手機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在看什麼嚴肅的東西,還是只是在等時間。他的側臉線條乾淨俐落,額前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但他沒有伸手去整理。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朝她家的方向走過來。
步伐不急不緩,很穩。
沐曦猛地縮回轉角後面,背貼著牆壁,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我到底在偷看什麼啊。
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假裝自己剛好要出門,然後若無其事地從轉角走出來。
「咦?慕老師?」她的語氣努力維持著「恰巧遇到」的自然,但聲音比平常高了大約半個音階。
承遠看到她,微微點頭。「妳要出門?」
「啊⋯⋯對,我去買個東西,馬上回來。」
「嗯,不急,我等妳。」
他站在門口等她的樣子,和站在銀杏樹下等時間的樣子一樣——安靜、耐心,像是一個習慣等待的人。
沐曦幾乎是用小跑步去了便利商店,買了一瓶她根本不想喝的礦泉水,然後小跑步回來。
她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買什麼。
隨著課程的推進,承遠發現沐曦的學習狀況比他最初預期的要好。
她不是那種聰明到不用努力的學生,但她有一種很珍貴的特質——她願意承認自己不懂,然後認真地聽你解釋。很多學生會在不懂的時候裝懂,或者因為面子問題不敢提問。但沐曦不會。
她會直接說:「等一下,這裡我跟不上。」
然後歪著頭,用她那雙很大的眼睛看著他,等他用另一種方式再解釋一遍。
每次她聽懂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很明顯的反應——眼睛先是亮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來,接著她會輕輕地發出一個「啊——」的聲音,像是腦子裡有一盞燈「啪」地打開了。
承遠漸漸發現,他在備課的時候開始花更多時間去想比喻。
不只是河流和坡度了。他會把向量比喻成風的方向和力道,把二次方程式的圖形比喻成拋球的軌跡,把化學反應比喻成兩個人的個性合不合得來。
每當他想出一個他覺得不錯的比喻時,腦海裡就會先浮現沐曦聽懂後露出的那個表情。
然後他會在筆記上多寫兩行,想辦法把這個比喻說得更好。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教學品質。一個好老師本來就應該這樣。
跟那個女孩的表情無關。
十月底的某個週六下午,第一次月考剛結束,沐曦的心情明顯很好。
她比平常早了五分鐘就坐在書房裡等他,桌上的課本翻都沒翻,倒是擺了一盤水果和兩杯果汁。
承遠走進書房的時候,挑了一下眉。
「今天不用上課嗎?」
「剛考完試嘛!」沐曦理直氣壯地說,手指推了推那杯果汁示意他喝,「而且我覺得我這次考得還不錯喔。」
「哪一科?」
「數學!」她從書包裡翻出一張考卷,有點害羞又有點驕傲地遞過來。
承遠接過考卷,目光掃過去——七十八分。比起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張四十幾分,已經進步了整整三十幾分。
「不錯。」他說。
只有兩個字,但他說的時候嘴角那個彎度,比平常深了一些。
沐曦看到了。
「真的嗎?」她的聲音突然拔高,身體前傾,眼睛亮得像是裡面裝了星星,「你真的覺得不錯?不是那種老師安慰學生的『不錯』?」
承遠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是那種從鼻腔裡發出的、很短的笑,幾乎聽不到,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真的不錯。」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不過——」
他拿起紅筆,在考卷上圈了兩道題目。
「這兩題妳的解法對了,但過程不夠漂亮。考試可以拿分,但如果是更難的延伸題型,這種寫法會走不下去。」
沐曦立刻湊過來看他圈的地方。
她湊得太近了。
承遠突然意識到,她的頭髮就在他的右邊,距離他的肩膀大概只有十公分。她今天的頭髮沒有用髮夾,而是紮了一個鬆鬆的低馬尾,用了一條淺灰藍色的細緞帶繫著。幾縷碎髮從耳邊滑落,末端微微捲起。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髮精或者是衣服上殘留的柔軟精,帶著一點點花香和棉布的清爽。
他的手指在紅筆上握緊了一些。
「⋯⋯你看,這一步,」他把視線強制拉回考卷上,聲音刻意維持平穩,「如果改成先分解再代入,會更——」
「嗯嗯嗯,」沐曦點著頭,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不自在,反而又湊近了一些,「等等,你寫的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她伸手指向考卷上的某一行,指尖幾乎碰到了他拿筆的手。
承遠的手指微微一縮。
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小到沐曦應該沒有注意到。
但他自己注意到了。
他的耳朵又開始有點熱了。
——大概是今天穿太厚了。十月底了嘛,衣服穿多一點很正常。
他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個完美的理由。
「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啊?」
林可芯把吸管插進珍珠奶茶裡的時候,問了這個她已經問了第三次的問題。
那是一個週日的下午,沐曦和兩個閨蜜約在學校附近的飲料店。可芯坐在沐曦對面,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散發著八卦雷達的強烈訊號。
可芯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短版帽T,下面配一條白色的百褶短裙和厚底帆布鞋,頭髮紮成兩個丸子頭,看起來活力十足又有點聒噪。
「我不知道啊,」沐曦低頭攪拌她的鮮奶茶,「我又沒問過他。」
「妳怎麼會沒問??」可芯整個人趴在桌上,表情誇張到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他都來妳家十幾次了,妳連這個都不知道?」
「那是上課,又不是相親,問這個很奇怪吧⋯⋯」
「問這個哪裡奇怪?很重要好不好!」可芯轉頭向坐在旁邊的許靜瑜求援,「靜瑜妳說是不是?」
靜瑜坐在靠牆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搭配灰色格紋長裙,長髮用一支簡約的深色髮夾挽在腦後。她的面前是一杯無糖綠茶,茶面平靜得像她的表情。
「可芯,」靜瑜不急不緩地說,「你覺得一個靠家教打工的國立大學物理系學生,每次來都穿同一件白襯衫,這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可芯歪頭。
「代表他大概沒有女朋友,」靜瑜喝了一口茶,「有女朋友的男生會注意穿搭。」
可芯猛然轉回來看沐曦,表情從八卦直接升級成興奮。
「聽到沒有!沒有女朋友!機會是妳的!」
「什、什麼機會啊——」沐曦的臉頰立刻紅了起來,「我沒有⋯⋯我只是覺得他教得很好而已⋯⋯」

沐曦的臉頰立刻紅了起來
「對,」可芯用吸管指著她,「教得好到妳每次上課前都要換三套衣服?」
沐曦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因為可芯說的是事實。
上次週六上課前,她在衣櫃前站了快半小時。先拿了一件粉色的針織衫,覺得太刻意。換了一件白色T恤,又覺得太隨便。最後選了那件奶白色的棉質上衣配牛仔褲,對著鏡子看了五分鐘,才勉強說服自己「這樣看起來很自然」。
她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突然在意這些。以前家教老師來的時候,她連頭都不梳就直接下樓了。
「我只是⋯⋯不想看起來太邋遢。畢竟人家是來上課的。」沐曦小聲地說,用奶茶杯擋住半張臉。

沐曦小聲地說,用奶茶杯擋住半張臉。
靜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沒有笑出來。
「沐曦,」靜瑜的聲音平靜但溫和,「注意一下自己的心。不用急,但也不要騙自己。」

靜瑜的聲音平靜但溫和
沐曦抱著奶茶杯,低下頭,耳朵紅了。
可芯在旁邊一邊大口吸珍珠奶茶一邊露出「太有八卦了今天好開心」的表情。
十一月了,天氣一下子冷了許多。
那天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小雨,書房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帶著雨後泥土和濕潤樹葉的味道飄進來。承遠在講解物理的力學平衡時,沐曦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
「沐曦?」
「啊⋯⋯嗯?」她像是被喚醒一樣,回過神來看他。
「我剛剛說的,妳聽到了嗎?」
「呃⋯⋯力矩等於⋯⋯那個⋯⋯」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臉上浮現一絲愧疚的表情,像做了壞事被抓到的小孩。
承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責備,只是問:「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問,「慕老師,你……為什麼會念物理?」
承遠有些意外。上課上了一個多月,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私人的問題。
「因為我覺得有趣。」他想了想,回答得很簡單。
「有趣?」沐曦歪頭,「物理哪裡有趣?我每次看到那些公式都覺得頭好痛。」
承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的視線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但屋簷下還在滴水,水珠在陽光裡閃閃發光。
「妳看那些水滴,」他指了指窗外,「它們從屋簷掉下來,會畫出一條拋物線。風大的時候,軌跡會偏——那是因為空氣阻力和側風的交互作用。每一滴水掉落的路線都不一樣,但都可以用同一套公式描述。」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小的時候,我家在鄉下。晚上沒什麼燈,抬頭就能看到整片星空。我爸不懂什麼星座,但他會指著天上說『那顆最亮的,每年這個時候都在那裡。』我後來才知道,那些星星的位置、亮度、距離,全部都可以用物理解釋。」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神裡出現了一種沐曦從沒見過的光。
不是上課時那種冷靜的專注,而是一種更深、更熱的東西,像是心裡有一團小小的火,被風吹了一下,突然亮了起來。
「我覺得⋯⋯能用一套語言去理解整個宇宙是怎麼運作的,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他說完之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浪漫」這個詞,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咳、」他輕咳一聲,重新坐直,「總之,物理就是⋯⋯嗯。」
他沒有把話說完。
沐曦看著他,一瞬間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被碰痛,而是被碰亮了。
他剛才說話的樣子,眼睛裡那種光,讓她突然覺得——物理也許不只是公式和數字。至少在他的世界裡,物理是星星,是水滴,是整個宇宙。
而他說這些的時候,真的好好看。
她把這句話藏在心裡,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但是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絞在了一起。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即將到來。
沐曦的壓力變得很大。除了數學和物理,她的化學成績也掉了下來,班上的排名從中段往後退了一些。她媽媽雖然沒有直接責備她,但從某些細微的語氣變化裡,她能感覺到家裡的期望。
她爸爸在一次晚餐時說了一句話,語氣淡淡的,像是隨口提起:「請家教花的錢不少,沐曦妳要好好把握啊。」
只是一句話,但沐曦聽完後筷子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低著頭把剩下的飯吃完,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那個禮拜的家教課上,承遠一眼就看出她的狀態不對。
她的解題速度比平常慢,以前已經學會的題型又開始出錯。更明顯的是她的眼神——少了那種「啊——我懂了」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模糊的、灰灰的焦慮。
承遠沒有直接問她怎麼了。
他只是把當天準備的難題收了起來,改成複習之前已經學過的基礎題型。每一題都是她會的,每一題她都能寫對。
他在用一種沐曦沒有意識到的方式,替她重建信心。
寫完了五題之後,沐曦的表情漸漸鬆了下來。
「今天的題目⋯⋯好像比較簡單?」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嗯,」承遠翻了一頁課本,表情很自然,「我覺得基礎穩了,後面才走得快。」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沐曦看著他,忽然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她覺得——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看成績的世界裡,有一個人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分數,是看她這個人。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一點酸意壓了回去。
「慕老師。」
「嗯?」
「⋯⋯謝謝你。」
承遠看了她一眼。
「不用謝我。考好了再謝。」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淡,但嘴角有一個很微小的弧度。
期中考前一天,承遠做了一件出乎沐曦意料的事。
他把當天的課提前了一個小時結束,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是一條紅繩。
很簡單的紅繩,看得出來是手工編的。繩子上有一個簡單的平結,結的形狀不太完美,有一邊稍微歪了一點,但整體看得出編的人很用心,每一圈都紮得很緊。
「這個⋯⋯」沐曦接過紅繩,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我媽每次在我考試前都會給我編一條,」承遠的視線微微偏開,像是在看窗外,「說是祈福用的。我小時候覺得很土,但每次戴了都還真的考得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妳最近壓力大,這個⋯⋯就當減壓用。不信也沒關係。」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會讓這件事變得太隆重。
沐曦捧著那條紅繩,指尖輕輕摸了摸那個不太完美的平結。
「是你⋯⋯你自己編的嗎?」
承遠的耳朵尖立刻紅了。
「⋯⋯我媽教過我。編得不好。妳不想戴就放口袋也行。」
「不要——」沐曦的聲音比她預期的還大,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壓低音量,「我是說⋯⋯我要戴。」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紅繩繫在左手腕上。紅繩繞了兩圈,剛好貼著她細白的手腕,那個不完美的平結正好落在手腕內側。
她舉起手,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秋天的餘暉透過紅繩,在她的皮膚上映出一小片暖紅色的光暈。
「⋯⋯好看嗎?」她問。
這個問題讓承遠有點措手不及。
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她舉起的手腕——紅繩很簡陋,但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配著窗外的金色光線,確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
「⋯⋯還行。」他說。
「什麼叫還行!」沐曦的嘴微微嘟了起來,但眼睛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承遠別開頭,拿起書包。
「明天考試加油。」
「嗯!」
她送他到門口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繩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動。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好幾眼。
那天晚上,沐曦躺在床上,把左手舉在眼前,看著那條紅繩。
檯燈的暖光灑在紅繩上,讓它看起來像是在微微發光。
她用右手的食指輕輕碰了碰那個不完美的平結,想到他說「編得不好」時紅著耳朵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然後她把手腕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的手很大。那條繩子這麼細,他是怎麼編的啊⋯⋯一定很笨拙吧。
她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笑出了聲。
睡著之前,她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明天一定要考好。
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個每次在巷口提早五分鐘等她的人。
第三章:不說話也懂的默契
期中考結束的那個下午,沐曦從考場出來時,天空正灑著一片橘金色的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她寫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那一瞬間,腦子裡突然浮現承遠的聲音——「妳先別急著算,先把條件畫出來,看它長什麼形狀。」
她深吸一口氣,在草稿紙上畫了圖。
然後,答案就自己跑出來了。
成績公布那天,沐曦的數學考了八十五分,物理七十九分。跟上次比起來都進步了,尤其是數學,直接從班上的後段跳到了中上。
她拿到成績單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今天是週四,下午四點承遠就會來。
——還有三個小時。
她覺得三個小時好漫長。
那天的家教課一開始,沐曦就把成績單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她故意裝出一副很淡定的樣子,假裝在翻課本,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偷看承遠的表情。
承遠拿起成績單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八十五。不錯。」
又是那兩個字。
但這次他多說了一句:「妳的解題思路開始對了。繼續保持這個方向。」
沐曦覺得自己聽到了全世界最好聽的一句話。
比任何讚美都好聽。因為他不是在誇她聰明,而是在肯定她的努力。那種感覺像是被人認真看見了,而不只是被成績定義。
「嗯!」她用力點頭,眼睛裡亮亮的。
然後她想到了什麼,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遞過去。
「這個⋯⋯給你。算是謝禮。」
承遠看了看紙袋,沒有立刻接。「妳不用——」
「你打開看嘛。」沐曦催促,嘴巴微微嘟起來。
承遠只好接過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盒手工餅乾。餅乾是星星形狀的,大小不太一致,有幾顆的邊角明顯不太規則,表面的糖霜也塗得歪歪斜斜的,但每一顆都看得出來做得很用心。
「妳做的?」
「嗯⋯⋯自己烤的。」沐曦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開始泛紅,「我知道長得不太好看⋯⋯但是味道應該還可以啦⋯⋯你不想吃也沒關係⋯⋯」
她越說越心虛,因為那些餅乾確實長得有點慘。她昨天晚上在廚房忙到十一點,烤了三盤才勉強選出一盤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其中有一顆星星少了一個角,看起來更像是一朵雲。
承遠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餅乾,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就是那顆少了一個角的。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餅乾的甜度剛好,帶著淡淡的奶香,口感酥脆但不會太硬。
「⋯⋯好吃。」他說。
沐曦的眼睛瞬間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燈。
「真的嗎?真的好吃?」
「嗯。」他又拿了一顆。
沐曦看他吃第二顆的時候,心裡那個「三個小時好漫長」的煩躁突然變成了一種很輕、很暖的東西,像是陽光照在棉花上的感覺。
——他說好吃耶。
她在心裡偷偷把這三個字重複了很多遍。
十一月下旬,天氣越來越冷,書房裡開始需要開暖氣了。
暖氣的熱風從書桌旁邊的出風口吹上來,讓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昏昏沉沉的溫暖感。
某天下課前最後十分鐘,承遠正在幫沐曦講解一道物理的向量分解題,她的反應卻越來越慢,點頭的間隔越來越長。
「⋯⋯所以這個分力的方向,是沿著斜面向下⋯⋯沐曦?」
沒有回應。
承遠轉頭一看。
沐曦的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她的手裡還握著筆,筆尖抵在筆記本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呼吸很淺很均勻,睫毛在暖氣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她睡著了。

沐曦的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她睡著了...
承遠停下了講解的聲音。
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了,只剩下暖氣低低的運轉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但這一眼看到的東西比他預期的多。
她的側臉被桌燈的暖光照著,皮膚近乎透明的白皙上浮著淡淡的粉色。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細細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的節奏很慢、很安穩,像是一隻完全放下戒心的小動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V領針織衫...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V領針織衫,領口繡著一圈細細的小花邊。深棕色的長髮今天編成了一條鬆鬆的三股辮,辮尾用一條淺粉色的細緞帶繫著小蝴蝶結。幾縷沒有編進去的碎髮垂在臉頰旁,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動。
手腕上的紅繩還在。
那個不完美的平結貼著她的脈搏處,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承遠發現自己的視線在那條紅繩上停留了太久。
他快速地移開目光,伸手拿過書桌角落的一條薄毯——那是孫太太每次怕沐曦在書房坐太久會冷而準備的——然後輕輕地蓋在她的肩膀上。
動作輕得像是怕吵醒一場夢。
他把薄毯的邊角掖了一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肩膀上的針織衫。
很柔軟。
他的手像觸電一樣縮回來。
——做什麼啊慕承遠。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然後坐回原位,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假裝在看資料。但他的眼睛掃過那些數字和公式,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窗外的風搖了搖銀杏樹的枝椏,幾片金黃色的葉子飄落下來。暖氣繼續低低地運轉著。
十分鐘後,沐曦「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她先看到了蓋在身上的薄毯,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承遠。
承遠正低著頭寫東西,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剛剛是不是睡著了?」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嗯,大概十分鐘。」
「對不起⋯⋯」她趕緊坐直身體,臉頰紅紅的,伸手把薄毯疊好,「我不是故意的⋯⋯最近準備考試太晚睡⋯⋯」
「沒關係。」承遠翻了一頁筆記,語氣平淡,「壓力大的時候,適當休息反而更有效率。」
他的語氣很「老師」,很專業。
但沐曦低頭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她面前的筆記本上,那個她睡著時留下的小墨點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鉛筆字:
「辛苦了,加油。」
字跡很工整,筆畫很淡,像是寫的人刻意沒有用力,怕太重會被發現。
沐曦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五秒,然後慢慢把筆記本合起來,抱在胸前。
她沒有提這件事。
他也沒有。
但是那天送承遠出門的時候,她笑的弧度比平常大了一些,眼睛比平常更亮了一些。
而他走出巷口之後,步伐比平常慢了一些——好像在等什麼,又好像只是因為今天的風剛好很舒服。
那個週末,三個女生又約在老地方——學校旁邊那家飲料店。
這次是沐曦主動約的。她說想跟大家聊聊天,但可芯一坐下來就看穿了她。
「妳又想聊慕老師對不對?」可芯用吸管攪動著她的芋頭鮮奶,笑得一臉促狹,「妳現在約我們出來的頻率,跟妳家教課的頻率成正比耶,要不要我幫妳畫個統計圖?」
「才沒有⋯⋯」沐曦捧著她的溫熱奶茶,目光飄向窗外。
然後她沉默了大約三秒,輕聲說:「他⋯⋯幫我蓋了毯子。」
可芯差點把珍珠吸進氣管裡。
「什麼?!蓋毯子?妳睡著了他幫妳蓋毯子?」她整個人撲到桌面上,眼睛瞪得比珍珠還圓,「然後呢然後呢?他有沒有摸妳的頭?有沒有偷看妳?有沒有——」
「可芯。」靜瑜的聲音不大,但剛好把可芯那串連珠炮截斷了。
靜瑜今天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翻領毛衣,頭髮用一支黑色的細長髮簪挽起,幾縷髮絲自然垂落在頸側。她的手指輕輕環著那杯無糖綠茶,目光安靜地看著沐曦。
「然後他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沐曦低下頭,聲音更輕了,「『辛苦了,加油。』」
可芯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已經準備發出海豚音等級的尖叫。
但靜瑜先開口了。
「沐曦,」她的語氣平靜,不是那種潑冷水的平靜,而是像她一貫的風格——先把你穩住,再跟你說真話,「我問妳一個問題,妳認真回答我。」
沐曦抬起頭看她。
「如果他不是長得好看,不是國立大學的高材生,不是講物理的時候眼睛會發光,如果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家教老師——他蓋毯子、寫字這些事,妳還會心跳加速嗎?」
沐曦愣住了。
可芯也安靜了下來,難得地沒有插嘴。
靜瑜繼續說:「我不是說他不好,也不是說妳的感覺不對。但是,沐曦,妳現在十六歲,他二十一歲。他是你的老師,你們之間有一個天然的不對等關係——他對妳好,可能是因為他是一個負責任的好老師。」
她頓了一下。
「我不希望妳把一個老師的盡責,誤讀成一個男人的心動。」
這句話像是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不燙嘴,但喝進去之後會在胃裡暖暖地散開,帶著一點讓人清醒的微苦。
沐曦握著奶茶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最後說,聲音很小,「我知道妳說的都對。我也想過這些。」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可是靜瑜,有些事情⋯⋯我好像控制不了。」
靜瑜看了她好幾秒,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裡面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我就知道」的無奈和心疼。
「我沒有要妳控制,」靜瑜把茶杯放下,「我只是要妳清醒。喜歡一個人可以,但不要把自己弄丟了。妳還有很多路要走,他也是。」
可芯在旁邊難得正經地沉默了一會,然後伸手拍了拍沐曦的手背。
「我覺得靜瑜說得對啦⋯⋯」她的語氣少見地柔和,但只維持了三秒就恢復原狀,「但是我也覺得!如果他真的對妳有意思的話,那就是命運!靜瑜妳不要那麼理性好不好,人生又不是做實驗——」
「人生確實不是做實驗,」靜瑜淡淡地說,「但至少要有對照組。」
「什麼意思?」
「意思是,」靜瑜看了沐曦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如果時間能證明他不只是一個好老師,而是一個好男人——那時候再心動也不遲。」
沐曦抱著奶茶杯,看看靜瑜,又看看可芯。
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帶著一點苦、一點甜、還有一點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好。我會小心的。」
她說的是真心的。
但那天回家之後,她從書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看著那行淡淡的鉛筆字——「辛苦了,加油」——還是忍不住笑了。
小心歸小心。
但有些人寫的字,就是會讓人不小心。
十二月初,學校開始播放聖誕歌曲了,走廊上掛起了彩燈和松枝裝飾。
那天的家教課上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沐曦忽然伸了一個懶腰——動作幅度比她平常在承遠面前做的都要大,像是放鬆到忘了對面坐的是老師。
「啊——今天寫好多題目,腦袋要爆炸了。」
承遠看了看時間。「休息十分鐘。」
沐曦立刻把筆丟在桌上,如釋重負地趴在桌面上,臉朝向窗戶的方向。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從哪裡飄來了一陣音樂。
是從窗外傳來的。也許是隔壁鄰居在播音樂,也許是某輛經過的車子。音量不大,隔著窗戶和風聲,聽起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那是一首鋼琴為主的歌,旋律很緩、很溫柔,像是有人在月光下輕輕呢喃。沒有華麗的編曲,就只有鋼琴和一個很清澈的女聲,每一個字都像是貼著耳朵在說悄悄話。
沐曦趴在桌上,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她靜靜地聽著,一動不動。
承遠也停下了手邊翻課本的動作。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在書房裡,一起聽著那首從窗外飄進來的歌。
秋末冬初的風帶著涼意,從那條窗縫裡溜進來,輕輕翻動了桌上筆記本的邊角。暖氣的熱風和窗外的冷風在房間裡交會,形成一種奇妙的溫度。
一首歌的時間,大約三分多鐘。
但那三分多鐘裡,沐曦覺得時間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拉長了。不是慢,而是每一秒都變得更清晰、更有重量。
風的聲音、暖氣的嗡鳴、那首歌的旋律、自己的心跳、還有旁邊那個人安靜的呼吸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收進了這個小小的書房裡,像是被裝進了一個透明的琉璃瓶。
歌曲結束的時候,沐曦從桌面上撐起身體,轉頭看向承遠。
「⋯⋯剛剛那首歌好好聽。」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
「嗯。」承遠微微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
但他的手指在課本封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兩個人對看了大約兩秒,然後同時移開了視線。
沐曦低頭假裝整理文具,承遠翻開課本假裝在找下一個章節。
誰都沒有再提那首歌。
但是那天晚上,兩個人都做了同一件事。
沐曦躺在床上,打開手機,在搜尋欄裡輸入她記得的那幾句歌詞,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首歌。她按下播放,戴上耳機,聽了一遍、兩遍、三遍。
承遠也是。
他坐在租屋處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耳機裡反覆播放著同一首歌。桌上是攤開的教材和他自己的研究筆記,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海裡一直重複的畫面,是沐曦趴在桌上聽歌時那個安靜的側臉。
那些碎髮,那根睫毛,那條紅繩。
承遠摘下耳機,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抹了一把臉。
——不行。
他在心裡拉響了一個很明確的警報。
她是你的學生。
她才十六歲。
她家庭的條件和你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叫你「老師」。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把耳機戴上,強迫自己翻開了流體力學的課本。
但那首歌還在耳機裡播著。他忘了切掉。
旋律繞過了公式和數字,繞過了他給自己築起的所有理性防線,輕輕地、不知不覺地,在某個他還不願意承認的地方,留下了一小道痕跡。
十二月中旬,第二次月考前夕。
沐曦的學習狀態很穩定,承遠調整了教學計畫,開始加入一些更有挑戰性的題型。
那天他在講一道比較複雜的物理應用題時,需要畫圖說明。書房裡只有一枝紅筆可以畫圖,沐曦的那枝。
「筆借我。」
「喔。」沐曦把紅筆遞過去。
他們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就碰了大約零點五秒。
沐曦指尖的溫度比他預期的低——也許是因為冬天了,她的手偏冷。那一瞬間的觸感很輕,像是被一片花瓣擦過。
承遠接過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開始畫圖。
他的畫圖線條依然穩定,講解依然清楚,聲音依然平穩。
但如果沐曦在那個瞬間看的不是筆記本,而是他另一隻手——她會發現他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正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而沐曦這邊,她盯著筆記本上那些力學圖形,認真聽他講解。
但她的右手——就是剛才遞筆的那隻手——悄悄地縮進了袖子裡,指尖在袖口的棉布裡輕輕地蜷了一下。
好像那零點五秒的溫度,還留在指尖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輕輕地吹過,翻動了桌上一頁紙的角落。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
但兩個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沐曦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了一段話。
她的日記本是一本淡粉色封面的硬殼筆記本,上面印著一朵很小的白色雛菊。她從國中就開始寫日記,但最近幾個月,寫的頻率明顯增加了。而且主題明顯地集中在某一個方向。
她寫道:
今天上課的時候,遞筆給他,手不小心碰到了。 只碰了一下下。 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溫度。 他的手好大好溫暖,我的手好冰。 不知道他有沒有覺得我的手很冰? 如果覺得了,會不會擔心我太冷了? ⋯⋯我在寫什麼啊。 可芯說我這是戀愛腦。 我覺得可芯說得對。 可是⋯⋯如果是戀愛腦的話, 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幸福呢?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停了一下。
然後又加了一行——
那首歌,我今天又聽了十一遍。
她把日記本合上,塞進床頭櫃的抽屜裡,熄了燈。
黑暗中,她左手手腕上的紅繩貼著枕頭。
她把手指覆在那個不完美的平結上面,閉上眼睛。
他編這條繩子的時候,有沒有想到什麼呢?
大概只是想著讓學生考試順利吧。
她知道的。她知道他是一個認真的好老師。她知道他對每個學生大概都是這樣——負責、耐心、溫柔而有距離。
但是——
但是她的心,好像不聽話了。
她已經不只是因為「老師教得好」才期待每週二、四、六了。
她期待的,是他。
是他走進門的時候那個微微點頭的動作。是他講解到入迷時眼睛裡的光。是他說「不錯」的時候嘴角那個很小的弧度。是他在她睡著的時候,不出聲地替她蓋上毯子、在筆記本上寫下「辛苦了,加油」的那種笨拙的溫柔。
她全部都喜歡。
全部。
沐曦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聞起來有洗衣精的味道,乾乾淨淨的,跟他的襯衫一樣。
她開始有點討厭自己的嗅覺了。
因為她現在連聞到洗衣精都會想到他。
——我完蛋了。
這是十六歲的孫沐曦,在那個冬天的夜晚,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她帶著一個傻傻的笑容,慢慢地睡著了。
而在城市另一頭的老舊公寓四樓,承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流體力學課本已經翻到了同一頁超過四十分鐘。
他的視線落在書頁上,但焦點在書頁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遞筆的時候,他碰到了她的手。
很冷。
十二月的天氣,書房有暖氣,她的手還是那麼冷。
——她是不是手本來就容易冷?下次是不是應該⋯⋯
他猛地把這個念頭掐斷。
下次什麼?你是她的家教老師,你要下次什麼?
他用力翻了一頁課本。
然後又翻回來,因為他根本不記得上一頁寫了什麼。
半晌,他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新的紅繩材料。
——不是為她編的。就是⋯⋯手癢。練習一下。
他一邊這樣騙自己,一邊把紅繩的線頭捏在指尖,開始編結。
這次的結打得比上次好。
他看了看,覺得不夠好,拆了重編。
再看,還是不夠好,又拆了。
第三次的時候,他的室友路過他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你在編什麼?」
「沒什麼。」承遠把紅繩塞進抽屜裡。
室友聳了聳肩,走了。
承遠關上抽屜,躺到了那張會嘎吱響的單人床上,手臂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那盞不太亮的日光燈。
日光燈的光是冷白色的,跟孫家書房裡那種溫暖的桌燈光完全不同。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浮現的是暖色調的畫面——窗外的金色光線,桌上的紅筆,被風吹動的筆記本角落,還有那雙在碰到他手指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的、冰冰涼涼的指尖。
——慕承遠,你清醒一點。
他在心裡說。
然後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小的釘孔。
他盯著那個釘孔,好像盯著它就能把腦子裡不該出現的東西全部塞進去、封起來。
但那首歌的旋律,還是從記憶的縫隙裡,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偷偷流了進來。
輕輕的、慢慢的,像風。
像她的呼吸。
像十一月那個安靜的午後,兩個人什麼都沒有說,卻什麼都聽見了的那三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