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辦公大樓,空氣裡瀰漫著影印機發熱的氣味與廉價咖啡的苦澀。我坐在隔板間裡,耳機裡播放著早已解散的樂團老歌。為了找一份陳年的專案範本,我點開了雲端硬碟最深處的備份資料夾。
滑鼠游標停在一個名為「Old_Days」的資料夾上。點開後,裡面躺著幾張像素模糊、邊緣帶著雜訊的 JPEG 檔。
照片裡的女孩剪著當年流行的厚重齊瀏海,手裡握著一支粉紅色的Sony Ericsson摺疊機,對著鏡頭笑得有些羞澀。那是大二那年的我,背景是舊宿舍的書桌,桌角還放著一罐早已停產的鋁罐飲料。
那一瞬間,辦公室冷氣的運轉聲似乎退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年前電腦主機悶熱的嗡鳴聲,以及那個夜晚,我在MSN視窗前,對著那個閃爍綠燈的頭像,進行一場長達兩年的、名為「試探」的長跑。
那是一個連「已讀」都還不存在的年代,所有的心動都得靠揣測來補完。
大二那年,我與蕭奕辰的距離,總是隔著一間系辦公室,或者是一張圖書館的長木桌。我們是旁人眼中「感情很好」哥們,一起去校門口買多多綠,一起在期末考前窩在麥當勞。但只有我知道,在那層溫馨的友誼包裝下,藏著多少不敢拆開的試探。
那時候,每天回宿舍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撥接上網,登入「無名小站」。
我會反覆重新整理頁面,盯著那個「今日累積人數」。如果數字從5變成6,我就會屏住呼吸點開「誰來我家」。當看見蕭奕辰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頭像出現在足跡裡,我的心跳會瞬間漏掉一拍。他從不留言,只是默默地「路過」。
為了這份沈默的試探,我開始在網誌裡玩起密碼遊戲。我會選一首帶著暗示的背景音樂,然後在隱藏網誌裡寫下幾句沒頭沒尾的話:「今天的雨很大,傘下的距離好像縮短了五公分。」
隔天,他在系館見到我時,會若無其事地問一句:「昨晚網誌那首歌不錯聽,妳也喜歡那個樂團?」
我低下頭,假裝翻找課本,掩飾發燙的臉頰。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愛情的起點往往不是告白,而是在彼此的邊界線上,那種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試探深淺的節奏。
如果說無名小站是我的秘密基地,那MSN就是我們博弈的戰場。
深夜十點,電腦喇叭會傳來一聲清脆的「登登登」,那是好友上線的聲音。我看著蕭奕辰的頭像變綠,手心微微出汗。那時我們流行玩一種「狀態列遊戲」。我把狀態改成:「微積分好難,好想吃巷口的宵夜。」 五分鐘後,他的狀態會跟著改變:「巷口的豆漿店好像還開著。」
那種試探是極其細微的。有時我會故意在對話視窗裡打下一長串字,然後在按送出前全部刪掉,螢幕那端的他只會看到「正在輸入訊息...」,卻等不到半個字。
「妳要說什麼?」他終於忍不住敲我。
「沒事,剛按錯了。」我回了一個俏皮的表情符號,心底卻因為這種「被他在乎」的確認感而泛起漣漪。
我們在即時通的多人對談裡,也玩著這種試探。
那時候為了討論系上的宿營或成發,班代總會拉起一個幾十人的多人對談視窗。當所有人都在刷屏討論活動流程、吵著午餐要訂哪家便當的時候,我會故意丟出一句看似無關痛癢的話:
「欸,昨晚那個電視節目的結局也太瞎了吧?」
不到三秒,蕭奕辰的頭像會立刻跳出來回覆:「對啊,那個大魔王居然是主角的哥哥,完全沒邏輯。」
其實那是我昨晚在MSN狀態列上抱怨過的內容,只有他知道。
在一片「訂排骨飯還是雞腿飯」的洗板中,這兩句對話就像是只有我們能接收到的加密電波。
我看著螢幕,想像著在校園另一端的男生宿舍裡,他是不是也正盯著同一個對話視窗,因為這份小小的「內部笑話」而嘴角上揚?
甚至有幾次,在大家討論得最熱烈時,他會突然傳來一個「叮咚」。 那是即時通特有的功能,視窗會劇烈震動,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
「別吵,大家都在看。」我私訊他。
「我只是想試試看妳有沒有在發呆。」他回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符號。
這種在群眾喧嘩中、刻意營造出的兩人世界,是試探裡最令人上癮的毒藥。那種「全世界只有我們懂」的排他性,讓那時候的我們,即便還沒有牽手,卻已經在心靈的某個角落,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祕密盟約。
除了即時通,Ptt的個板也是我們的戰場。
蕭奕辰那個人很悶騷,他很少在即時通上跟我說感性的話,但他會在他的個板上轉貼一些獨立樂團的小眾歌詞。
每天上線第一件事,就是輸入他的ID進入他的個板。我盯著那行『[心情] 今天的雨有種木頭味』看上半個小時。然後會在下面推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或者是回一句:『真的,適合喝熱可可。』
隔不到一分鐘,『我的水球』就會跳出來。
『(水球)蕭奕辰:要不要去校門口買?我剛好要出去。』
那種『剛好』,是那個年代鄰家男孩最溫柔也最笨拙的試探。我們在BBS藍底白字的陽春介面裡,用一行又一行的推文與水球,堆砌出一段連我們自己都不敢輕易命名的關係。
但試探終究是有極限的。
大四畢業前夕的那場大雨,我們被困在圖書館的屋簷下。那是我離答案最近的一次。他撐起那把藍色的格子傘,肩膀緊貼著我的,低聲說了一句:「以後沒辦法在MSN上叫妳去吃宵夜了,怎麼辦?」
我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膛。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雜著雨水的氣息。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只要我接一句「那你可以打電話給我」,或者……是他再往前一步。
然而,在那場長達兩年的試探裡,我們都習慣了防備,習慣了在那條名為「朋友」的紅線前急煞車,生怕一旦越線,連朋友都做不成。
最終,我只是笑了笑說:「還有臉書啊,記得點讚就好。」
那天他把我送到宿舍門口,在雨傘收起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他的手背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指尖。那種觸電般的顫慄,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也最真實的試探。
那場試探的結果,是我們誰都沒有開口。
後來,我們畢業了,各自步入職場。通訊軟體更迭,MSN宣布關閉的那天,我將所有的對話紀錄匯出成一個文字檔,卻再也沒有打開過。多年後的現在,現實生活裡的試探變得越來越有效率,也越來越索然無味。我們學會了成年人的體面,不再為了誰有沒有來看自己的足跡而失眠。
回過神來,我關掉了雲端硬碟。
走出辦公大樓時,雨已經停了。我路過捷運站出口,看見一對穿著系服的大學生共撐一把小傘。男孩的肩膀被雨淋濕了一半,女孩羞澀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他們沒有低頭看手機,只是在微涼的晚風中低聲交談,眼神裡藏著那種我最熟悉的、若有似無的閃躲。
我突然明白,當初那場試探並非沒有結果。它的結果就是那段我們還被允許「不確定」的時光。
在那段日子裡,我們不計算投資報酬率,只是單純地因為對方的一個狀態更新而感到世界明亮。那種試探是青春裡最美的留白,因為當初誰都沒有說破,所以在那段記憶裡,我們永遠都停留在那個最純粹、最令人心跳加速的瞬間。
我步入捷運閘門,融入匆忙的人群中。現實的壓力依舊,但在那個瞬間,我彷彿聽見了十幾年前,那個老舊的主機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叮咚」。
那是青春在隔著時光對我說,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