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常常跑來我這裡,是因為我特別去照顧他們,或者我刻意經營什麼關係。
但說真的,不是。比較像是一個地方長期存在久了,它自己會形成一種氣味,然後人自然會往這裡流動。
我弟弟很早就離婚,小孩從幼稚園開始就沒有媽媽。
再加上他長期上班不穩定,生活狀態很混亂,
小朋友其實也不太可能在那個環境裡得到什麼穩定的節奏。
所以很自然地,他們會往四樓跑。
一開始真的很單純,就是因為這裡有很多東西。
有投影機,有樂器,有電腦,有一些他們在別的地方看不到、摸不到的東西。
小孩子對新鮮的東西本來就敏感,
尤其當一個空間允許你碰、允許你試,他們就會記住這個地方。
以前我們幾個,常常擠在房間裡亂玩。
看影片、自拍、講一些只有小孩子才會覺得好笑的笑話,
他們幼稚,我就比他們更幼稚,因為我知道,
如果我要靠近他們,不是用說教,而是用同一個頻率。
他們敲門的方式幾乎都一樣:「大伯我可以進來嗎?」
有時候只是想玩一下手機,有時候只是想待一下。
動機很簡單,沒有任何複雜的理由。
慢慢地,他們長大了,有人開始拿吉他亂彈,有人對鋼琴有興趣,
有人會坐在賽車那邊研究半天,有人只是坐著聊天。
空間一直在變,因為每個階段,他們需要的東西不一樣,而我也一直在調整。
現在最小的,因為沒有媽媽,常常會上來,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在這裡等爸爸回家。
對一個小孩來說,有一個地方可以待著,本身就是一種安全感。
但這裡面有一件事情,我其實一直很在意,也很小心在拿捏。
就是——父親的尊嚴。
我很清楚,如果小孩過度依附在我這裡,對他們的爸爸來說,心裡一定會有感受。
即使他們很多事情做不好,即使他們沒有能力,甚至有時候連基本的生活都顧不好,
但那個位置終究還是他們的位置。
所以我從來不會去拉小孩,也不會去製造一種「來這裡比較好」的暗示。
你們要來,可以。
但不是我在召喚。
有時候我甚至會刻意退一步,讓事情保持自然的距離,
因為我知道,有些界線如果跨過去,很容易就變成另一種角色,而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也觀察到,有些時候二弟會刻意限制小孩不要一直上來,我完全理解。
那不是針對我,而是他在保護他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尊重。
但小孩其實很單純,他們不會想那麼多。
他們只會用最直覺的方式判斷:
哪裡可以安心,哪裡有人願意聽他們說話,哪裡可以做自己。
於是他們還是會找各種理由出現——
打完球順便上來,路過順便看看,或者只是敲門問一句。
對我來說,這從來不是一種「照顧」,也不是一種責任。
比較像是一個場域剛好存在,而我剛好在這裡。
我不需要扮演誰,也不需要證明什麼。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我的事情,
而他們在這個空間裡流動、聊天、笑、嘗試新的東西。
有時候整個房間很吵,他們笑得很大聲,我在旁邊工作,彼此互不干擾。
那種感覺其實很自然,好像這個空間自己在呼吸。
如果一定要說我做了什麼,大概就是維持一種穩定。
不是控制,不是引導,而是一種「你可以來,但你也可以離開」的開放狀態。
久了之後,我慢慢明白一件事——
孩子其實不需要很多道理,他們只需要知道,有一個地方不會拒絕他們。
而四樓,就變成那樣的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