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夏寺

于真

遂千瑤

羅煙

王夢蝶

狐仙元帥
「狐仙元帥……暴走了?」于真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不願讓這件事成真。
夏寺怔在原地,手不自覺握住胸前的逍遙鈴,指尖微微發冷。
怎麼可能,那樣的仙……怎麼可能會暴走。
她守了九天門那麼多年,從未傷過任何一人。
更不可能對弟子出手。
可偏偏,消息已經傳開。
沒有反駁的餘地。
夏寺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連一句「不可能」都顯得蒼白。
「總舵已經下令。」東方黎明沉聲道,「羅煙大師兄要所有分舵弟子即刻回歸,協助賑災。」
語氣穩定,沒有絲毫遲疑。
就像一切……理所當然。
于真早已踏入內院之列,卻仍居於外院。
御劍之術,他已經學會。
只是他並沒有劍。
三人先行啟程,直往總舵而去。
千瑤衣袂輕揚,足踏飛劍,身影如燕。
夏寺則雙手微握,靈氣於掌間凝聚,下一瞬一隻金色大手自她足下浮現,托起她的身形,凌空而行。
而于真腳下只有兩顆石頭。
粗糙、平凡,甚至連靈氣波動都顯得不甚穩定。
可就在他踏上去的瞬間,石頭微微一震,竟緩緩浮起。
隨後直衝天際。
沒有劍光、沒有華麗。
只有兩顆不起眼的石子,載著他破空而行。
遠遠看去,甚至不像御劍,更像是硬生生踏空而去。
「可得跟上,別拖累大家。」千瑤側目看了于真一眼,語氣淡得像是在提醒,卻帶著幾分不容反駁。
「不會啦!別小看我,速度可快了!」于真笑道,腳下兩顆石頭微微一震,隨即穩穩托住身形。
千瑤冷笑一聲,腳下劍光一閃,整個人瞬間向前拉開距離,連殘影都幾乎看不清。
「千瑤姐姐好快啊!都快跟不上了。」夏寺苦笑著加快靈氣輸出,腳下那隻金色大手微微一托,才勉強穩住速度。
「幹嘛總這樣針對我啦!」于真喊了一聲,腳下石頭一前一後錯開,竟硬是提速追了上去,風聲在耳邊呼嘯。
「現在可不是悠閒在天上聊天的時候。」千瑤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冷冷的,幾乎被風聲切碎。
「意思就是千瑤姐姐是說:談情說愛請事後再說。」夏寺立刻接話,語氣一本正經。
「九天門總舵現在事態緊急,所以得趕快才行。」千瑤語氣微沉,速度絲毫未減。
「千瑤姐姐說:事態緊急,趕快辦完,就能趕緊創造兩人世界了。」
風中那句話傳得清清楚楚。
千瑤額角微微一跳,終於回頭瞪了她一眼,「妳在幹嘛?」
「替千瑤姐姐翻譯啊!不然怕深哥哥聽不懂。」夏寺一臉無辜,甚至還稍微放慢了一點,好讓話說得更清楚。
「待會下去一定要捏住妳的嘴!」千瑤咬牙道。
「不要啦!千瑤姐姐!」夏寺軟聲撒嬌了幾句,語氣帶著笑意。
千瑤眉頭一皺,本還帶著幾分火氣,卻硬是被這幾句話壓了下去,只得冷哼一聲,不再多說。
于真看在眼裡,只能無奈搖頭:妳就儘管寵她吧。
─────────────
三人落下之時。
眼前的景象,卻讓人一瞬說不出話。
九天宮竟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殘垣斷壁傾倒一地,原本巍然的屋脊幾乎全數掀翻,瓦片碎裂滿地,還殘留著未散的焦黑與靈氣餘波。
內院弟子早已撤出。
此刻,全都擠在外院空地上,臨時搭起的簡陋棚架間,人聲嘈雜、氣息混亂。
于真站在原地,心中猛地一沉:真的是狐仙元帥所為?
「那臭狐狸……居然攻擊我們!」
「自居五襄神皇了不起啊?幾襄我都不怕,來一個殺一個!」
「當初九天老祖怎麼會收這種老妖怪進來?」
「別提了!」
「剛剛差點沒命!」
「完全失控了!」
「聽說是妖血發作!」
「這種東西居然放在總舵幾百年,早該處理了吧!」
聲音此起彼落。
沒有遲疑,沒有保留。
甚至連一絲敬意都不剩。
曾經被奉為守護者的存在,在短短時間內,已被徹底推向另一個極端。
九天門弟子本就對狐仙元帥桀驁不馴的態度多有怨言。
而現在。這些積壓已久的不滿,終於有了出口。
「才不是!」夏寺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顫意,「狐仙元帥……她很溫柔,也很善良!」
她握緊胸前的逍遙鈴,語氣越說越急,「她只是看起來高高在上,可其實一直很在意大家……我才不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
四周一靜。
隨後,卻是幾聲嗤笑。
沒有人回應,甚至連反駁都懶得給。
「那這些傷,是哪來的?」一名弟子忽然站起,語氣壓著怒意,「難道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的嗎?」
氣氛瞬間一沉。
就在這時。
「這位師妹說得也有道理。」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羅煙緩步走出人群,神情沉穩,語氣不急不緩。
「目前責任尚未釐清。」他看向眾人,「狐仙元帥畢竟是我們的長輩,這樣口出惡言,未免失了九天門弟子應有的分寸。」
原本嘈雜的聲音,頓時收斂,「羅大師兄……」
眾人低聲應和,再不敢多言。
夏寺也鬆了一口氣,連忙行禮:「多謝羅大師兄。」
「不必。」羅煙淡淡一笑,「這是身為大師兄的我應該做的。」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惋惜,「說來……狐仙元帥突然如此,確實令人難過。」
他微微一頓,像是在思索,隨後語氣輕輕落下:
「目前完全不知狐仙元帥為何暴走,只是……她胸前似乎少了一顆逍遙鈴。」空氣微不可察地一緊,「或許……與此有關,也未可知。」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針一樣,直接刺入人心。
夏寺身子一僵,手指下意識收緊握住胸前的逍遙鈴。
羅煙的目光,極短暫地掠過她的胸前,幾乎無人察覺。
隨即,他已經收回視線,笑意依舊溫和。
轉身離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師兄!逍遙鈴是什麼?」夏寺突然追問道。
羅煙腳步未停,語氣隨意:「當年九天老祖收服狐仙元帥所用之物,之後便一直掛在她身上。」
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輕描淡寫,「嗯……?就和妳胸前那顆鈴鐺頗為相似。」
夏寺整個人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她低頭,看向胸前那枚鈴鐺,手指竟有些發冷。
──是我害了……狐仙元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夏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于真一愣,立刻上前。
「夏寺!夏寺!」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一觸冰得嚇人,「手怎麼這麼冷……」
「是我……」夏寺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是我害的……」
「不是妳。」于真立刻否認,語氣斬釘截鐵,「絕對不是妳。」
他不再多說,直接拉起她的手,「走,先離開這裡。」
夏寺幾乎是被他帶著走出去的。
千瑤看了兩人一眼,沒有說話,也跟了出去。
帳篷內──
羅煙站在原地,神情平靜。
嘴角卻有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夠了!證據已經足夠!
九天宮的崩毀、弟子的死傷,再加上一點「理由」。
就算有人替她辯解,也沒有用了。
狐仙元帥!從此不再是守護者。
而是所有人心中,該被清除的妖怪。
─────────────
「是我害的……是我害的……」夏寺的聲音已經亂了。
整個人像是抓不到任何依靠,只能不斷重複那一句話。
于真一把抓住她的肩,「夏寺!」
他用力一捏,力道不輕,像是硬生生把她拉回來。
夏寺一震,卻還在顫。
于真沒有再說話。
直接把她抱住。
「……」
「深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是妳。」于真低聲道,語氣卻異常穩,「妳冷靜想想。」
他沒有急著安慰,而是讓她思考,「如果逍遙鈴真的是能壓制狐仙元帥暴走的唯一神器……那她為什麼要送給妳?」
夏寺微微一怔。
「她是誰?」于真聲音不大,卻壓得很穩,「是狐仙元帥,她會不知道嗎?」
他看著她,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既然知道,還是送了。那就代表這東西就不可能是元凶。」
空氣安靜了一瞬。
于真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夏寺低下頭,看著那顆鈴鐺。
指尖仍舊冰冷,但已經不再顫抖。
思緒一點一點被拉回來。
狐仙元帥,不可能無知到將這麼重要的東西隨意送人。
那就表示,壓制妖血早已不再依賴逍遙鈴。
呼吸漸漸穩定,氣血這才慢慢跟上。
她輕輕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顫:「……謝謝深哥哥。」
于真看著她,伸手輕拍了拍她的頭。
「傻妹妹。」語氣放軟了幾分,「真相未明,不要自己先下結論。」
不遠處,一道身影,靜靜立於殘垣之後。
目光落在于真與夏寺身上。
停留片刻,隨後一閃而逝,像從未出現過。
九天門弟子開始分散行動。
有人搬運碎石,有人清理瓦礫,也有人不斷呼喊著名字,試圖尋找仍被壓在廢墟之下的同門。
還有人默默將已經沒有氣息的人抬出來。
一具又一具。
一名師姐的身體被拖出時,已經沒有了頭,血跡早已乾涸。
整個人被壓扁在地,像是被什麼重物直接碾過。
不遠處,幾名師兄的屍體也被抬出,四肢殘缺。
甚至分不清原本的模樣。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燒焦混雜的氣味,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夏寺臉色發白,視線微微發晃。
她不是沒見過死人。
當初剿山賊時,那些人死得再慘,她也不曾動搖,因為那是該死之人。
可現在……
這些,是同門。
或許都曾是笑著與自己打過招呼的師兄師姐。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她最敬重的人──狐仙元帥。
夏寺忍不住閉上眼,呼吸有些亂。
于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她身旁。沒有安慰,也沒有離開。
千瑤走了過來,手中拿著總舵發下的飯糰,遞了兩顆過去。
「都吃點東西。」她淡淡道。
「謝謝……」于真接過,隨後吃了幾口,突然腦內靈光一閃,忽然開口:「……不對。」
千瑤看向他,「哪裡不對?」
于真皺著眉,聲音壓低。
「很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百餘年都沒出過問題……怎麼會一夕之間突然暴走?而且還是這種程度。」
他壓低聲音:「我想去問尋丹大哥,或許有高見。」
夏寺也輕輕點頭,聲音還帶著餘顫:「嗯……麻煩深哥哥問一下。不然……我心裡很不安。」
于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殘破的九天宮上。
心中始終過不去一個念頭:狐仙元帥,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可偏偏,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
破壞、死傷、現場……沒有一樣能否認。
這才是最讓人難以辯駁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那就是有人能操控她的行為?
于真眉頭緊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暴走。
更像是一場被設計過的局,而且手段極其高明。
可問題是──誰?
他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不會太多!
大師兄羅煙、二師姐王夢蝶。
王夢蝶至今未見人影。
這一點,確實讓人起疑。
但說不通。
如果是她,動機又是什麼?
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至於羅煙……
于真心中一閃,卻很快壓下。
沒有證據。
甚至連一絲異常都抓不住。
硬要往這個方向去想,只會變成毫無根據的猜測。
外教弟子呢?
他又否決。
九天宮門禁森嚴。
能進得來、還做到這種程度……
可能性太低!
一條條線索拉出來,卻又一條條被否掉。
到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于真深吸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把所有可能性都想過之後,仍然沒有答案。
不是沒有嫌疑人。
而是沒有一個理由,說得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