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看看能讀到多細。
潼關之戰是一個常用的稱呼，通常用來包含整個「馬超起義」。這次就是字面上跟背後都來瞧瞧。
首先，按照《典略》的說法，馬超在討伐郭援之後，去徐州當了刺史，又入朝為諫議大夫。
大家很喜歡說主簿呂布是文官出身，就沒人管馬超的文官當得多大了。
建安十三年的時候，大漢前將軍槐里侯馬騰決定進入朝廷，擔任皇城的衛尉。
同時，朝廷下詔命諫議大夫馬超為偏將軍都亭侯，還領馬騰部曲。
這無疑是一次條件的交換，但我們並不知道，是漢獻帝給的交換，還是曹操給的。
建安十三年正是一個曖昧的時間。該年七月，曹操便踏上了南征劉表的路途。
與其用結果論，不如往前看一個點：「六月，以曹操為丞相。曹操讓位於衛尉太常徐璆。」
徐璆肯定是沒有接受的，不然哪來的曹丞相兵敗赤壁。
但我們注意到，衛尉本是徐璆。這個人是因為獻上袁術的玉璽給朝廷，所以得封大官。
曹操讓丞相位給徐璆，一百二十分是做秀。這個也要探討可能性就說不完了。
相對的，曹操會放心讓這個「聲望更勝自己」的徐璆，在他南征期間握有許都兵馬大權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從這個角度說，馬騰絕對是曹操徵召的，不是漢獻帝。
後事亦可證：「拜超弟休奉車都尉，休弟鐵騎都尉，徙其家屬皆詣鄴，惟超獨留。」
馬騰的家屬，都前往了鄴城，不是許都。這就是給曹操做人質。
於是可知，曹操將許都的兵馬，基本上交由馬騰父子三人，並且允許馬超接手馬騰舊部。
這是何等的信任？
馬騰在赤壁之戰期間，完全有能力為大漢撥亂反正。他有沒有做？表面上看起來沒有記錄，但事實上非常有可能做了點什麼。
以至於曹操兵敗赤壁之後並未北還，而是回到老家譙縣預備再戰孫權。
譙縣跟許昌的緯度幾乎相同，東西相距兩百公里。
如果曹操從南陽北撤，那是得先經過許昌的。
一直到曹操出了《讓縣自明本志令》，曹丕也升上五官中郎將丞相副，這時候曹操看起來才返回了鄴城。
緊接著，太原叛變，夏侯淵討之。然後曹操下令要夏侯淵去跟關中鍾繇會合，討伐漢中張魯。
而原本包含馬超在內的關中軍閥們，以為鍾繇跟夏侯淵是要來攻擊他們，於是先聲奪人，展開了這次「馬超起義」。
這是《武帝紀》中的表面原因。
從上面的脈絡，我們可以推出另一個可能性：馬騰協助漢獻帝，逼迫曹操低頭。
但曹操並未交出兵權跟丞相位，僅僅是把四個兒子送給漢獻帝當質子，同時退還自己的封地。
馬騰跟漢朝，嗯，這裡可能包含荀彧，認為這樣已經足夠。
但馬超覺得不行。
馬超離開關中，前去拜訪韓遂：「前鍾司隷任超使取將軍，關東人不可復信也。今超棄父，以將軍為父，將軍亦當棄子，以超為子。」
人間叫父金呂布繼承者「銀馬超」可不是浪得虛名。
事實上，韓遂也有兒子在曹操那邊當人質，所以馬超才說「我棄父，你棄子」。
照這個路線，其實馬超智商都挺高的。如果關中聯軍能殺曹操，只怕馬超一轉頭又「我姓馬，豈是韓姓之流」把韓遂給幹了。
只要消滅曹操韓遂，回奉馬騰為尊，馬超立刻就是「兩人之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之上」了。
而且他跟周瑜是有勾結的呢。
當時韓遂手下的猛將閻行也勸韓遂，馬超才是最不能信任的那個，但韓遂不聽。
果然這些都是有勇有謀。
於是，馬超與韓遂煽動關中諸將起義，進佔潼關，與曹操派來的部隊對峙。
查查也挺妙的，根據唐朝人記載，潼關是曹操為了預防關西兵亂，於建安元年所造，同時廢棄函谷關。（演義的架構也符合這個敘述）
妙在哪呢？照這說法，潼關應該是防長安方面，也就是萬一李傕他們要進攻關東所建才是。
但不論是南北朝還是接下來的發展，其實都會讓你覺得，潼關是「長安防止東面進攻」用的。
曹操抵達前特別下令，要曹仁等堅守不出戰。
曹軍諸將都說，關西兵強悍，又擅長使用長矛，一定要精選前鋒才能與之對戰。曹操本人則表示「戰在我，非在賊」，讓他們有長矛也刺不了就行。
曹操是個合格的領導者，其實他就是吹牛，自己也沒有辦法，總之先穩定軍心，然後他便想起有老馬可問。
十六年前，唯一走過這風陵渡的不是楊過也不是小龍女，當然更不會是郭襄。
是楊奉手下，河東出身的白波賊，徐晃。
徐晃也是很會講話，上來就說：「曹公您的大軍聚集在此，吸引了關中賊軍的注意。如今蒲阪津的防守已經鬆懈，不如讓我率精兵渡河，從河東繞過去包夾他們。」
曹操大喜，便讓徐晃朱靈先遣渡河，擊破對岸的梁興，然後曹操便要跟著過河了。
但馬超也已收到消息，上船順流而下截擊曹操軍。
陳壽在曹操本紀寫得簡單：「校尉丁斐因放牛馬以餌賊，賊亂取牛馬，公（曹操）乃得渡。」
曹瞞傳複雜一些：「公將過河，前隊適渡，超等奄至，公猶坐胡牀不起。張郃等見事急，共引公入船。河水急，北渡，流四五里，超等騎追射之，矢下如雨。諸將見軍敗，不知公所在，皆惶懼，至見，乃悲喜，或流涕。」
這是可信的記錄嗎？其實大致跟許褚傳相符。
「太祖將北渡，臨濟河，先渡兵，獨與褚及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超將步騎萬餘人，來奔太祖軍，矢下如雨。褚白太祖，賊來多，今兵渡以盡，宜去，乃扶太祖上船。」
後面許褚耍帥的部分就不截了。
曹瞞傳比較莫名其妙的是，大軍開始渡河時，曹操好像還沒有打算要動身。
許褚傳呢？更怪了，曹操竟然率領親衛隊「斷後」。
然後我們直接看事後曹操的說詞。
諸將問：「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
大概是說，馬超等人把守住潼關，關中渭水北方的部分防守比較薄弱，為什麼不從那邊進攻再從後方包夾馬超咧？
曹操回答：「如果我大軍直接往河東，馬超他們一定會直接去防守渡口，只會造成隔黃河對峙的情況。」
「所以大軍先向潼關，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徐晃跟朱靈才能奪下西河，接引大軍……這時候只要將糧車築為甬道，就能順利向南推進。」
原來甬道可以用蓋的，不一定是挖的，又學到一課。
但這樣能贏嗎？曹操表示：「旣為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為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為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為備，因畜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
資訊量太高真的很麻煩。這句話堪稱馬超起義之核心「潼關之戰」的骨幹。
一點點來吧。
首先曹操表達出，關中諸將在潼關集結的「目的」，就是要叫曹操割地賠款。
應該說，曹操有前科，沒收荊州的前科。而這次起義一開始，史書檯面上的目的，就是關中諸將擔心鍾繇跟夏侯淵也會「明攻張魯（孫權），實吞關中（荊州）」。馬超跟韓遂則是藉此煽動大家反曹。
說起來，訴求應該是鍾繇撤出，保持大家自治的局面：如果這些人都是漢人，那不可能。
但如果都是羌人，則有可能。即「諸將」只是一個政府用的名詞，其實就是各個羌人部落的酋長。相對來說，這可能也是「東漢羌亂」的最終訴求。
從這邊連結起來，馬超向韓遂表示「關東人不可信」，甚至背棄馬騰的立場，就很合理了。
簡單講，馬超是鄭成功，馬騰是鄭芝龍。只嘆馬超「忠」在西羌，所以漢人都說他是背骨不肖子，不會說他忠孝難兩全。
那曹操的說法就是，讓他們以為越集結在潼關，我們越有可能屈服，才能創造勝利的機會。
而曹操一直在等，等更多的部落酋長來潼關會合：不然要進入關中山裡一個個消滅那些部落，就是搞死自己。
「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
我常常也會一看覺得不合道理的地方很多，但往往只有「相信」，才會看到更多。
這邊其實就對於「曹操斷後」有比較好的處理。
諸將不是趕來克曹操爛飯的，這麼說，險要在馬超手裡，但曹操卻說打不打在我們，就是這原因。
曹操已經釋出「你們的要求我知道了，一個個來談吧」的訊息。
到這邊幾乎已經肯定，潼關不會是曹操造的，更可能是李傕甚至董卓所建，預防關東軍追擊長安用的。
這時候，只要曹操抵達，大纛不動，潼關裡面就開始要爭執了。
不是大家都好文明懂排隊的，誰不想先去見曹操為自己多爭取一些福利。
而關中盟主突然一聲發喊：「曹操要渡河了，快派軍去截擊他！」大家哪還真的信你。
是我一定會想，好啊你個馬超自己談崩了，就想拉我們下水？
對，我不是亂講，後面離間韓遂還看不出來，梁興楊秋他們看起來就是中了這個計。
所以最終一群人跟曹操和談了，只有馬超被逐，然後跟韓遂狗咬狗。
於是讓我們回到潼關之戰本體：三軍皆動，曹操不動。
在其他人眼裡，那就表示曹操有繼續談判的誠意。可馬超就是一口咬定，曹操定是要轉移陣地展開進攻了。
過去曾經稍稍查過，曹操是三國時代少數的「伏兵高手」。前軍撤退埋伏殺，這麼簡單好用的戰術，三國為何不流行？
就是因為作為誘餌的部隊，風險太高。逃得快了人家不追，逃得慢了伏兵還沒上你就死了；逃得整齊了人家不追，逃得散亂了伏兵還沒上你也死了。
曹操能夠數次成功伏擊，不是一般的瘋狂。
可馬超也是個瘋子，管你三七二十一的就來截擊。不管三國志還是曹瞞傳，都描述著馬超急襲超出了曹操的預料。
備註一下，三國演義的「割鬚棄袍」則是發生在徐晃獻計渡河之前。
總之，在危急中，許褚穩穩的護住曹操，順利抵達了黃河北岸。潼關之戰的本體，也到此告一段落。
然後參考一下附圖，徐晃已經渡過蒲阪津，攻下了河西。黃河以東跟以北基本是曹操的領地，於是曹操軍從這裡建立補給線，沿河往南築甬道，一路來到渭河北岸。
馬超也不是傻子，並沒有因為曹操離開，就高歌猛進去打洛陽許昌。相反的，馬超跟韓遂說，應該儘快前往渭河北岸抵禦曹操。
韓遂表示，渡河哪有辦法快？
嗯，曹操軍一夜渡河，那是因為這裡是曹操地頭，調集船隻什麼的比較容易方便。
西涼騎兵本來就沒什麼船，又要載馬過去，為難也是合理。
至於潼關北岸到渭河平原之間，基本上是所謂的黃河三門峽，當然大家都不會選擇在這裡渡河。
更重要的是，看得出來曹操仍在懷柔關中諸將，以至於韓遂為首的部分酋長，應該都還打著跟曹操和談來換取土地與自治權的夢。所以才拖延馬超。
終於，馬超沒能來個潼關大折返，只能在渭河南岸設陣襲擊想要渡過渭河的曹操軍。
剛開始，曹操軍每次渡過渭河，都被馬超的騎兵擊退，根本來不及用木頭紮營建立陣地。
這時一個叫婁子伯的人建議，可以趁著天氣冷，渡河之後直接蓋個沙城，把水澆上去結凍後就能防守。（新三國也有這段，改成曹操自己想到的就是）
這個曹操一夜城的故事，裴松之認為不可信。但陳壽確實說，曹操是趁夜把兵馬運過河結營，並且在夜晚就擊退了馬超。
一邊打著防守戰，一邊將大軍送過渭河。馬兒被聯盟壓制，但聯盟說要談和，曹操只是拒絕。
等到曹操大軍在渭河南岸完成集結，和談又不成，關中諸將只好聽馬超的，向曹操發起挑戰。
這時，曹操表示「不戰」，來談判吧。並且強調，馬超這人不能談，有請韓遂。
最後，就來到不管演義還是正史，我們都熟知的「賈詡離間計」橋段。
這是很單純的「曹操角度潼關之戰」，對，都講成這樣還很單純。
因為中間我們已經確認了，所謂的馬超起義，其實就是「建安羌亂」。從周邊記載，都可以得知鍾繇等人辛苦經營十多年的關中，再一次爆炸了。
曹操最終在渭南擊退了馬超，收降部分關中酋長，繼續討伐楊秋，然後他就因為「北方有事」，把這裡交給夏侯淵跟鄭渾等人離開。
什麼事？夏侯淵傳跟曹操本紀都說，曹操是「返還鄴城」，接著曹操就獲得權臣三冠王的頭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其實我們在不離開本文前提下，都可以注意到，曹操折返之後，馬騰就被誅滅三族了。
而這時，正是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建議曹操進爵為公，荀彧反對的那個時候。
馬騰可能有異動，是一條。
董昭籌辦事務跟荀彧發生衝突，是一條。
監督曹丕留守的大臣張範過世，也有可能是一條。
還有一條，就是曹操的老婆卞氏當時隨同出征，但生了病。
赤壁之戰後，曹操還滿常攜家帶眷遠征的。我不知道，或許亂世奸雄的心中也有不安。
馬騰沒有殺他全家，但如果有下一個馬騰呢？
當然，我個人最喜歡的選擇（不表示對錯），還是曹丕。
曹丕都有很多選項，比方說，曹丕當時傾向支持荀彧與漢獻帝。
那個推論是曹操沒有選定繼承人，又把曹植曹彰等人的地位提上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天子幫曹丕升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那可是一劑強心針。
又比方說，張範過世，而朝廷發出詔命要曹丕去許都報到呢？
曹操確實應該趕回來阻止兒子，以避免曹丕成為「人質」。
總之，東漢羌亂沒有結束。羌人的神威天將軍，會去跟劉備合流。即使馬超沒能再起波瀾，諸葛亮也弄了一個「姜」來繼續這個「羌亂反曹」的國策。
結果曹操才是捍衛中原文化的那個人，想想也沒毛病，道統就是這樣的。
但被入侵了又怎樣？還不是繼續我愛中華一千年，想討厭誰就討厭誰，想愛誰就愛誰。
始終就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