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曷喪,末日需求市場方興未艾,呈井噴之勢,堪稱當代商業環境中的隱形風口。
販賣末日不必然等同於販賣焦慮,大多數人會為了房價漲跌焦慮、為了股市紅綠不眠,甚或為了傳媒所造的政治而高低起伏;但少有人看到老齡化不可逆、極端氣候陡增、或國際金融漸陵、或人心不古、社會暴戾暗湧而焦慮,蓋非身遭事耳。
耳目五感有所激發,必切身,也就是說,方寸間即天地,借用禪宗故事,旗與風不過是心動。
對於世界末日,正如人類必有死亡,有所見,無所感才是常態。然而在集體無感之下,末日書寫貫穿古今,羅縷不絕,預言每次都失誤卻不損新預言的興起以及impact…
凡存在,必合理;有市場,即有需求,應是這道理。
《啟示錄》的天啟四騎士,未注年月,無失效疑慮;白蓮教的「三期末劫」,青紅白每一期延續歲月也不見經籍著述,自由發揮空間寬裕,不至於預見不明。缺少時間畫押的宗教預言,大抵都將末日依託於信仰,即使是末日書寫,也只歸結到教義最普遍的行善持戒,修己求福,求的還是安穩。
宗教信徒與其說是身份認同,不如視之為一種狀態,只要越過山頂開始下山,開始體驗到不由自主的下行加速度,回頭看到峰頂依舊金光燦爛卻與己無涉,後浪在上頭鬧騰得正歡,自己面前卻是暮靄彌漫難辨的蒼茫山腳,日暮途窮,就算不倒行逆施,也很難不心智動搖,懷疑過往的一切事。
自身的終結在前不可逆,那世界末日的言說,似乎就沒那麼刺耳了。到了某個生理狀態,末日書寫不過是提醒罷了,對於被迫原子化的凡人長者,家族、兒女之慮稀薄,相信末日,相信超越自身的存在,許是幸福。
勉強定義,這類型的末日論,是正向的預言。
負向的呢,當然有,而且還不少,不僅不少,隨著時代人心變化,愈加精緻。所謂的負向,不是是非善惡之負,而是正負兩極,相對宗教式末日論而言的另一端。
姑且定義,其理論不為安定而是混亂動搖;其動機不純,雜有利益之念;其舉措則涉及人心操控,社會導引… 用學術套語,可稱為 Macro Social Engineering,而目的,應該就算販賣焦慮。
上世紀廣為人知的Nostradamus「1997年七月」,其實到現在尚有餘韻。《百詩集》的解者與其說是諾氏信徒,不如視為射箭畫靶,先有末世之信,再搜檢證據;同樣的傳統東方當然不缺,從李淳風到劉伯溫貫穿歷史的《推背圖》、《燒餅歌》,也都是事後解,延續東漢的讖緯傳統。
讖緯之學很有意思,冰炭不容的兩種思考狀態竟然完美結合。
明明是掘壁考據的今古文,為何會摻入天人感應,預言王朝興替的「代漢者,當塗高」,學術之解說是大一統與五行終始,總覺得有些強以為論。
倘若能實際田野調查從漢到晉,社會人心(嚴謹點應說是門閥士族階層)的演化,也許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學術神秘化應該是主流厭世的副作用吧?
中國歷史缺少社會概論,唐之前也很少文人筆記、市井傳奇,人心考古難為,不過從《世說新語》三十六類東漢到東晉的名人高士軼事奇聞,倒是可以稍作上下比對。西漢的權貴高官是怎樣的生態,百年變亂胡化後的隋唐,九品中正未衰,那時候的社會中堅氛圍又呈現如何的集體樣貌。
一言以蔽之,《世說新語》書寫的世界,宛如「舉國躺平」。
到底要經歷多久又多深重的挫折磨砥,才能把一整代人 (嚴謹地說是占人口比例極少的天龍人)擺佈成以吸毒(五石散)酗酒為時尚、以不識時務為清流呢?如果現代人心理狀態和古人沒有根本差異的話,可不可以看成世代性的集體PTSD?
當然這些都是斷簡殘篇留給我們的浮面印象,也許東漢是氣節的時代,「最美的風景是人(寒族加平民)」也說不定;也許東晉頹廢的只有「吳姓」,另外一群「僑姓」士族其實都很振作,只不過北人派沒有筆桿子,少了傳世之作…但說再多,五胡十六國南北朝,終究不是正常人過得下去的時代。
亂世即末世,可以理解,但不是亂世的時候,末世論不正該消亡嗎?所以問題就在於,到底治亂間的時間節點規律為何,是亂世為常態,治世不過是兩亂之間短暫的喘息積蓄;抑或者反之。
時曆二十一世紀前葉,有關末日的書寫,看不出消亡。
Y2K千禧病毒本來不該算預言,而是大規模的技術bug,不過,牽扯到聖經的千禧年,因此造成邊緣性的不安。之所以把Y2K論入末世預言之類,源於這是一次非常有效的「恐慌實驗」。以傳媒為柄,理性派不能完全否認大規模電腦系統變更可能造成基礎設施不可控意外,宗教狂熱者則看著世紀倒數而懸心,估摸著「搞不好…」「who knows what」的機率。
即使是再怎樣事不干己的勞動眾生,也得按照指示修改電腦設定,被迫認知一下Y2K bug的威力。更不用說,許多傳產老董是為了Y2K才被迫老老實實設置了MIS這個職位,真金白銀投資的系統升級。
隨著史上首次廣泛而深入基層架構的社會運動,一些額外的、堪稱無謂的東西混了進來。
2012瑪雅預言究其影響和恐慌效應,其實登不上全球範圍,其特殊之處在傳媒主流之一的電影乘勢發力。John Cusak的電影《2012》爛番茄指數不重要,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電影的行銷手法極為成功,把一個不甚知名的末日話題炒作成社會新聞,竟然連非娛樂性雜誌《天下》都做了一篇評論。事實上不止《天下》,駁斥電影《2012》荒誕的言論溢出好萊塢,連專業機構和科學界都有過相同的發言,發言不重要,關鍵是被廣泛報導,直到人盡皆知,以至於形成正反相乘的末日論聲勢。製片商當初的行銷企劃不曉得是高明,還是鴻運當頭。
為什麼2004年描述溫室效應的《The Day After Tomorrow》和2009年的《I Am Legend》沒見同樣批駁的聲浪呢?唯一的解釋大概就是電影特效不夠驚悚吧。
能夠和《2012》匹敵的下一個預言,非日本漫畫家龍樹諒莫屬。她的預言精准到年月日,失准之後,預言衍生的解釋並未消散,「南海海槽特大地震」自此深入人心,這次不是商業炒作,而是實證的日本政府行動背書。此刻的討論已經不是區區漫畫家的預言靈驗與否,因為這個虛假預言而受到矚目的是硬核的板塊斷層地球科學,關注者的範圍擴大了一圈。
對環太平洋火環帶的住民來說,地震實存,巨震海嘯只能被視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如此,日子就別過了。日子要正常過,地震包自然而然就被接受了。911發生得更早,卻沒有引起對斷層的話題性重視,龍樹諒的預言跌落神壇,必然在未來某日發生的滅世地震海嘯反倒被扶上關注主流,莫非地震包、急難包的廠商也雇了出色的行銷企劃團隊?
最後是不可免的最新末日預言:AI,精確地說是AGI,精確的預言時間也不缺。
AI滅世是個老掉牙的電影橋段,Terminator早在1984就誕生,一直拍到2019年仍舊當道,Sky Net隨著AGI即將問世更加具象化,這次的推動者不是好萊塢商業企劃等級,而是一票科技大佬,被稱為教父的Geoffrey Hinton,被目為行業翹楚的Deep Mind,以及更多小一號的眾多Cyber Security專家,從世界末日到社會顛覆性衝擊,說的都是同一句話:我們根本不曉得Deep Neural Network盒子裏養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頭一次,人類對自己發明出來的工具運行原理一無所知,恐怖因之而來。
末日恒久遠,觀察末日論,可以發現導引末日的主體正一步一步從不可知的宗教,貼近到智慧終端,不管如何演變,末日都緊扣著「inevitable」這個要素。
日月星辰3I/Atlas且置諸度外,地震海嘯暫時視而不見,在我們周遭,真正「Inevitable」的只有兩件事,一是自身地緣定位,二是自身內在轉化,此二者,無末日之名,而有末日之實。
地緣定位不消說,只要處於大國之側,無論誰都不好受,和也好,戦也罷,對方就杵在那裏,不會消失。日韓有利的地方在於她們千年與中原帝國相處,彼此的分際線劃分得很清楚,你我之間,大小有差卻不相混。不相混不止是政治制度,因為政治制度是皮相,大化、昭和、民主、自由不足以區分;更不是意識形態,對現代國家機器來說,生造出一種意識形態不難,連一代人的時間都不須,看看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德國就可以知道,將原子化的國民捏合起來,轉一百八十度,控制媒體和手機再花上幾十年的耐性就夠了。
想要自立自強,總得先確定自己是誰,想要在單一主脈歷史洪流中獨樹一幟,不在激流翻滾中被不知不覺侵蝕融合,僅僅只靠政治經濟的毛髮之別是不夠的。
第二個Inevitable的末日是老齡化。社會趣聞上說,按照韓國目前的生育率,最後一個韓國人將出現在2600年。倘若不堅持基因和種族,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物理意義上消亡,當國家內部空洞化,耗盡自身可存續資源之後,必有填充之才或主動或被動進入,Eurabia (伊斯蘭歐洲) 真的是源於人道主義嗎?真正的理由應該是勞動力缺乏,同理,國家組成的元素,種族單一並非絕對,所謂最後一個某國人,無非是恐嚇國內三拋族的心理策略。
國家長存而國民未必是原來那一批人,這才是政治上的定理。
有趣的是,也許老齡化帶來國民換代換族的可見末日,正好是第一個末日的解方。想像一下維持現狀若能持續幾個世代,屆時,全島中壢化已沛然不可禦,兩岸之間,涇渭分明豈非水到渠成。
末日陰影下,隱然慶幸人生短促數十寒暑,也許剛好卡在平安過度的小小節點間,堪堪行至山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