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間列車行進時,時間會變得鬆動,燈光固定,速度穩定。窗外沒有參照物,某一段路會被拉長,某一段又被壓縮,停靠與行進之間的界線變得不清楚。人在這種狀態下會記錯事情,但錯誤通常是鬆散的,不會精準到可以反覆敘述。
列車長是在對資料時發現問題的。一名乘客在補票時提到—他在上一站下過車,又重新上來,但系統裡沒有任何出入紀錄,而該班列車在那一站根本沒有停靠。對方語氣自然,甚至能說出月台的位置與燈光的樣子,像是真的發生過。
「他很確定。」車服員說。
韓弈安站在月台邊,看了一眼列車,再看地面,月台乾淨,沒有停留的痕跡,也沒有反覆走動的軌跡,這不是會讓人離開又回來的地方。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先確認整個空間的使用狀態,然後才走進車廂。
那名乘客坐在靠窗的位置,姿勢穩定,沒有不安,也沒有刻意避開視線。桌上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還有溫度,外套掛在側邊,摺痕完整,包包放在腳邊,拉鍊朝內,一切都停在一個未被打斷的狀態。
「你說你在上一站下過車。」韓弈安開口。
對方點頭,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抽煙,順便走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韓弈安問。
對方報了一個時間,剛好在列車重新啟動之前。
韓弈安點頭,沒有立刻接話,他的視線從對方臉上移開,落回桌面;然後是外套,再到腳邊的包。他沒有碰任何東西,只是把這些位置重新走過一次。
「這杯咖啡,是你上車之後點的。」他說。
對方點頭。
「你說你下車,再上來。」韓弈安繼續說,「那這段時間,它會變冷。」
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變化。
「但它沒有。」
對方的表情沒有立刻變,但呼吸慢了一拍。
韓弈安的視線移到外套。「外套沒有被拿下來。」他說,「你如果下車,不會這樣留。」
然後是包包。「拉鍊方向沒有改變。」他說,「你沒有離開過。」
對方沉默了一秒,然後抬頭。
「也可能我很快就回來。」他說,語氣仍然維持平穩,「你怎麼確定我沒有?」
這一次,是反問。
韓弈安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只是看著對方,然後開口。
「這班車,那一站沒有停。」他說,語氣不是質疑,而是確認。
對方沒有接話。
韓弈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側,距離沒有壓迫,但剛好讓對方不能再往後退。
「你不是記錯。」他說。
停了一下。「你需要讓自己離開過。」
這句話落下來時,車廂裡的聲音變得很輕,像被壓住了一層。
對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再反駁。
韓弈安沒有提高語氣,他只是把順序說出來。「你一直在車上。」他說,「但你不能在場。」
這一次,對方低下頭。
列車外的廣播聲在這個時候接進來,下一站的資訊被報出來,聲音在車廂裡回了一下,又落下去。
整個空間重新有了節奏。
韓弈安沒有再問,他已經把那段不存在的時間拆掉了。
剩下的,是對方無法留下的那一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