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其時,刻意的尋覓,常如稚童於沙灘上奮力攥緊濕漉漉的細沙,用力愈猛,指縫間流失的,便是愈多的虛空與徒然。
當年那孩童於南丫島灘塗上追逐一枚彩貝,潮水卻如狡黠精靈,在其伸手之際,倏忽退去,只留下濕滑泥濘的空洞印痕。貝殼杳無蹤跡,唯餘其手中空空,心頭茫然,彷彿那精靈竊笑而去——原來世上有些光亮,非追逐所能捕獲,而是潮水退去時自然呈現的遺贈。成年後一段情緣亦復如是。那青年於廟街夜市燈火璀璨處尋她,穿梭於鼎沸人聲之間,追逐每一個相似背影,心內焦灼如焰炙烤,腳步倉皇如盲人探路。然而愈是刻意尋覓,那人形愈是隱於喧囂深處,杳無蹤跡。待至心力耗盡,獨坐於天星碼頭石階上,遠處鐘聲渺渺蕩過維港,星光悄然灑落肩頭,方才頓悟:那份情緣如海上明月,並非強求可得,唯有心澄澈如止水,方能映見雲破月來的剎那清輝。
人至暮年,健康更如風中微燭,不可捉摸。那位老人每日清晨坐於黃大仙祠外長椅上,虔誠計數藥丸,吞嚥時喉頭滾動艱難,眼神焦灼如溺水之人。其輾轉於中西名醫之間,彷彿在荊棘叢中找尋一線生機。然而愈是焦慮,身體愈發沉重,步履日漸遲緩。一日晨光熹微,其停駐於公園一角,竟發覺晨風清冽如薄荷拂面,鳥鳴清脆如琉璃墜地。其緩緩放下藥瓶,竟覺心頭沉痾如潮水悄然退去,身體深處竟漾起久違的輕盈——原來真正的康健並非藥石之功,乃是心放下重負後,自然舒展的枝椏。
維港常有濃霧鎖城。樓影幢幢,恍若海市蜃樓;人聲隱隱,竟成空谷足音。渡輪迷途於白茫深處,船笛嗚咽如困獸低吟,徒勞撕扯著混沌。人心亦如這霧海孤舟,當執念如錨深扎,方向便隱沒無蹤。直至耐心耗盡,船家熄了引擎,眾人屏息,方聞海鷗清唳破開濃霧——濃霧漸薄,彼岸輪廓竟在靜默中悄然浮現,原來迷途歸路,恰在喧囂停歇處豁然洞開。
街角茶餐廳內,侍應生手持托盤穿梭桌間,眼神如古井無波。其從不催促客人,只在杯盞將空之際悄然添上熱茶。偶見杯中奶茶涼透,客人未飲,其亦不急,只默立一旁,靜觀杯緣霧氣氤氳消散。奇妙的是,客人往往於恍惚間,恍然舉杯一飲而盡——這靜默的守候,竟比催促更能喚醒沉睡的渴念。原來無為之為,便是以空間容納時間,讓渴求在寂靜中自然成熟,終至瓜熟蒂落。
東方哲思早洞察此道。老子云:「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強求如同逆水行舟,執著則如閉門造車,終究背離大道自然的韻律。莊子則喻此境為「渾沌鑿竅」——七日鑿七竅,渾沌死而大道亡,刻意雕琢反戕害了本真渾然的生機。
萬物之來去,自有其節律。貝殼現身於潮退,戀人相逢於燈火闌珊,健康甦醒於放下焦慮,彼岸顯影於停歇喧囂,茶涼之際自有舉杯人——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唯有鬆開緊握的手掌,拂去心鏡的塵埃,方能映照出天地間最珍貴的饋贈:它們從未真正隱匿,只在屬於它們的時刻,悄然降臨於澄明的心境。
原來世間至寶,從不生於苦苦追尋的焦土之上,而是靜候於心湖澄澈,映照天光雲影的剎那永恆。















